知道《晴月》是白瑞星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后。

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也被挖了出来，在眼前闪过。

裴奕陷入到过往的回忆中，以至于被敲门声拉回思绪的时候，他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眼前还是那间狭小的客房，白瑞星的脸色依旧苍白，无比虚弱。

窒息感重新将他溺毙，将白瑞星放回床上，他一脚踩空，摔了一跤，脑袋磕到衣柜。

他恍若未觉，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是医疗官，带着护士来检查白瑞星的情况。

医疗官检查过后，问：“中间醒来过吗？”

裴奕摇摇头，“没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脸上也没有一点血色，医疗官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白瑞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弟弟的生病，哥哥也“病”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再三斟酌，还是提醒他。

“变异期高反应时间平均时长是48到72小时，其中时长包括发烧症状前12小时的过渡期。前48小时内能恢复的概率很大，超过48小时，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瑞星从过渡期到现在，已经42小时了。

裴奕的身形晃了一下，他脸上不显，一手撑着桌子，沉默地看着医疗官给白瑞星打点滴。

“如果。”

裴奕看着白瑞星的右手，那里放着子弹，他哑声问：“如果我们研究出针对丧尸的针剂，将暗锚剥离消除，那些已经变成丧尸的人，有可能回人吗？”

医疗官闻言思索了许久，他是岑博士的副手，对于基地研究进度很清楚。

“消除暗锚，是我们常规的研究思路，但是我们不能确定将暗锚剥离后，丧尸症状会不会出现逆转。”

他斟酌道：“从理论上来说，在变成丧尸前，没有生理性死亡、且变成丧尸后，身体没有损伤，是有可能的。”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变成丧尸后，丧尸身上的皮肤溃烂，内脏也飞快腐烂，生理保存完好的丧尸至今没有见过。

裴奕又问：“像乔上校那样，变异期长达一百多个时长的情况概率有多少？”

医疗官如实告知：“至今为止，只有乔上校一人。”

裴奕晦涩道：“谢谢。”

医疗官面露不忍：“有情况随时找我。”

医疗官往外走，走到门前，突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目光落到白瑞星身上。

“小瑞星是不是没有咳嗽症状？”

裴奕仔细回想，包括发烧前的过渡期，他都一一回想白瑞星表现细节，最终他摇头：“没有病理性咳嗽，两次咳嗽都是因为被辣椒呛到。”

医疗官若有所思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医疗官一边走一边翻开白瑞星的病理记录。

身后的护士跟上他，询问道：“小瑞星是至今为止，唯一没有出现咳嗽症状的病人，这跟大家都不一样，会不会有可能恢复正常？不跟裴队说一下吗？”

“你也说了，这跟大家都不一样，没有前例，谁能保证呢。”

医疗官揉揉额头，他也两天没能合眼了，但他不敢轻易合眼，生怕出现意外，裴奕失控。

“还是不要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了。”

裴奕坐回床头，抱着白瑞星，哼那首晴月。

原本轻快优雅的曲调被他哼得苦涩不堪。

他哼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眼时间。

一月十三日。

“白瑞星，今天是我生日了，你不跟我说生日快乐吗？”

窗外起了风，呼呼叫嚣，刮得船舷微颤。

裴奕闭了眼，抱着白瑞星弯腰伏在床上，双肩颤抖。

“白瑞星，我想听你弹钢琴，再弹一遍晴月给我听。”

“哥哥……”

裴奕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静止了。

他好像听到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是在做梦吗？

他慢慢挺直腰背，低头看怀里的白瑞星。

苍白的小脸蛋，青紫的唇，长翘的睫毛软软垂下来。

原来是他幻听。

从白瑞星进入变异期开始，他的脑子一直有各种杂音在响，他从未在意。

可下一秒，在裴奕的注视下，白瑞星青紫的唇瓣动了。

“哥哥。”

微不可闻的气音，落到裴奕耳边，却压过了外界所有声响。

仿佛有光流进他的眼底，给他点亮希望，给他注入生机，让他整个人从濒死状态拉回来，一点点活了过来。

裴奕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笑，嘴角不自然颤动，他小心伸手，拇指轻轻抚过白瑞星的脸颊。

“我在，哥哥在，白瑞星，你没事了对不对？”

白瑞星没有在说话，微弱的呼吸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断断续续，裴奕侧耳贴在他的胸口。

听到气流穿过他的胸腔，他的呼吸不再微弱，变得悠长。

裴奕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双眼放空，数着白瑞星的呼吸，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白瑞星的衣服上。

雪豹焦急绕着床走，它想闻闻白瑞星，但是它的脑袋太大了，挤不到两人之间，生怕压到白瑞星。

裴奕直起腰，握住白瑞星冰凉的小手，“白瑞星，你睡好久了，快醒醒，醒来我给你捉鳗鱼，我们烤鳗鱼好不好？”

“再让厨师叔叔给我做一个生日蛋糕，你不是最喜欢蛋糕了吗？”

“你喜欢草莓蛋糕，等到了首都，我给你去找草莓苗，听他们说，首都的草莓最好吃，又大又红又甜，咬起来咔滋响，甜甜的汁水满嘴都是。”

“我们种一屋子草莓，到时候你就有吃不完的草莓，吃不完的草莓就带回家，给爸爸妈妈也试试这里的草莓。再种蓝莓树，你也喜欢蓝莓对不对？”

裴奕轻声给他描述，白瑞星的嘴巴又动了动，上下嘴唇轻轻吧咂一下，好像在品尝美味的草莓。

裴奕笑出了眼泪，一边流泪，一边给他讲这里的蓝莓有多好吃，海里的大龙虾有多香……

他讲得口干舌燥，顾不上喝一口水，眼睛牢牢锁在白瑞星的脸上。

因为白瑞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气血。

虽然还是纸白色，却没有了那股死气沉沉的样子。

嘴唇的青紫也褪色，变成了大病初愈的苍白。

两只手也恢复了一点温度。

裴奕摸了一下他的脚，两只结实的小脚也热乎乎的，不是被暖贴烘的热，而是血液流动带动的热。

“白瑞星……”

他笑了下，泪光从他眼角闪过，曲指刮了一下白瑞星的鼻子，“是不是饿了？”

“饿了就醒来，我们吃超级无敌好吃的鱼。”

白瑞星虚弱的梦呓跟着他重复。

“鱼……”

裴奕脸上的笑容扬起来，“对，我们吃鱼，你不是还想吃辣辣鱼吗？我们就吃这个好不好？”

白瑞星眉头动了动，虚软无力的手也虚虚回握裴奕的手指，喉咙里哼哼。

裴奕被牵住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白瑞星这次哼了很长一段，断断续续的，裴奕还是挺清楚了。

是《晴月》。

等白瑞星不再哼，裴奕笑着问他：“只有哼哼的歌吗？不跟我说生日快乐吗？”

白瑞星的睫毛颤动，眉心微蹙，上下眼皮拉扯着，好一会儿。

他睁开了眼。

漂亮的眼瞳慢慢聚焦，映照出裴奕的脸。

裴奕心里长长叹了一声，低头亲亲他的额头。

“瑞瑞……”

他不知道说什么，白瑞星缓慢眨了眨眼，握紧裴奕的手指，梦呓似的说：

“哥哥，生日快乐。”

裴奕抱紧他，喉结滚动，闭着眼睛久久才哽咽着开口。

“谢谢，这是我收到最棒的礼物。”

他沉浸在白瑞星醒来的喜悦里，一点也没注意到，一股精神力波动随着白瑞星睁眼的瞬间，自他身上扩散开来。

雪豹察觉到了，疑惑地扭头四处察看。

只可惜，这股精神力波动转瞬即逝，像风吹过，不留痕迹。

反倒船上其他哨兵和向导察觉到了。

其中一个负责夜晚巡查的向导瞬间打起精神，眼神清明。

“有人突破成向导了！”

巡查的其他人跟他对视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向导突破？”

“当时乔上校突破成功的时间，也是这样的精神力波动，我就在广场，我感受到了。”

他的同伴往窗外看，微亮的天光照亮轮船周围的景色，不是水就是山。

“谁突破了？”

他问完，瞬间想到了什么，嘴巴慢慢张大，“不会吧？”

那向导已经朝楼梯跑去了。

在楼梯遇到医疗官，对方头发凌乱，也急着上楼。

医疗官：“这么急，出事了？”

向导：“还不确定，你是要去哪？”

医疗官：“裴队告诉我小瑞星醒来了，我去给他做复检。”

却看向导脸色更加怪异，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震惊的消息。

他一头雾水，也没有再问，急急往上跑。

房间里。

白瑞星趴在裴奕肩膀，微微眯眼，半耷拉着眼皮，任由裴奕给他换衣服，套袜子。

他垂下手，张开手挥挥。

虚弱的喃喃：“丧彪呢？我要摸摸丧彪大尾巴。”

雪豹跳上床，整张床都陷下去一大块。

白瑞星狭小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根雪白蓬松的毛条，圆滚滚的一条，尖尖的毛一点黑。

毛条朝他的手心放上去。

白瑞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身体僵硬。

目光顺着毛条慢慢上移。

长长的毛条上，偶尔有几块圆形的黑色斑点。

视野上移，是两只巨大的爪子，并排在一起，像两颗巨大的山竹瓣，雪白圆润。

再上来是庞大的身躯。

圆润的头颅歪向一边，两颗湛蓝的眼珠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白瑞星长长倒吸一口凉气，烫手山芋似的咻地扔掉手里的毛条，身体往后倒，被裴奕搂住。

“哥哥哥哥哥……”

白瑞星结结巴巴，两只脚慌忙往后蹬，抱着裴奕的手臂往他怀里钻，抖着手指指向雪豹。

他满脸惊恐。

“大、大、巨、巨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