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只有斋宫是安静的,太常寺与礼部众官员在安排明日祭祀各事,从放置神牌位、供器、祭品到安排韶乐,最后请礼部侍郎来检查。
寅时(凌晨三点),天还黑得厉害,斋宫里的太和钟鸣响,如上朝一般,王公大臣已纷纷在園丘旁跪定,等待皇上驾到。
胤祥被钟声敲醒,浑然间跟胤禛出了斋宫,被胤禛拍了拍脸:“醒醒,跟着张廷玉走,一会儿见。”胤祥终于醒了,他看到夜色里站着一个瘦瘦的官员,缓过神来,在夜色里,看着胤禛亮亮的眼,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胤祥想起自己被先皇刚带去尚书房读书时的场景。先皇跟自己说:“以后跟兄弟们好好在这读书,下了朝,朕就来看你们。”胤祥记得,自己那时有点想哭,但还是很听话的。先皇揉着他的脑袋说:“嗯,祥真乖。”
胤祥自幼很喜欢先皇,小时会爬时就跟着爬,会走时见到就跟着走,直到不得不被带开。后来大了,被先皇和太子牵着,走到尚书房,就没再有跟着的机会了。
但先皇不知道,胤祥一直在等他下朝来书房看自己,直到胤禛开始教胤祥算学,他才暂且不等了。
如今,胤祥看着胤禛有点恍神,胤禛又揉了揉胤祥露出来的耳垂,“好好听,我怎么说。”说完就往大驾去了。张廷玉恭敬对胤祥再行了个礼,引着胤祥往園丘去。
路上,也许是太黑太安静了,胤祥无来由对张廷玉说道:“小时候上书房,天也这么黑。走到了,天还没亮,先皇已经起了,有时会等着我们。请完安,张英师傅一大早就要我们背四书五经。”
张廷玉也愣了,没想到怡王会在此时跟自己闲聊,但一时确实觉得空气没方才冷了:“怡王和皇上读书,比现在的阿哥辛苦不少。”胤祥调侃:“张尚书是说,自己没父亲严厉喽。”
张廷玉液不禁笑了:“廷玉才能不够,是不如家父。好在还有其他大学士教导阿哥们。”张廷玉说话到底不那么大胆,怡亲王再好,他也不敢在天坛跟他说,几个阿哥都太普通,自己忙得也没空教,教不好的。
胤祥不为难他,抬眼已能清晰看到園丘外高数丈的大天灯,在空中耀眼燃烧着。小时候,胤祥看着那样大的天灯,感到稀奇,当时太子在身边解释道,这天灯杆子是金丝楠木做的,工部到各省采办,费八万余金。
“那灯笼呢,好大哦。”胤祥跟着问,他感觉太子很骄傲这些东西。胤礽对胤祥还是很耐心的:“是啊,这里面至少能放三个人。”说的好像他试过把人放进去一样,胤祥不知为何听得有点害怕,便不问了。
胤祥和张廷玉不再说话,一会儿就到了園丘下。園丘内外有两层围墙,外围为圆,内围为方,上覆蓝色琉璃瓦。棂星门南门外,有一座绿色琉璃的圆筒形燔柴炉,正熊熊燃着马口柴。
这柴火不是普通柴火,产自凤山,柴烟直上,每年四月伐下,九月编筏起解,在冬至前才能到。它烧出的烟将会青烟直上,通往神明。
尽管现在天还很暗,巨大的天灯、燔柴炉与四周各处香炉已将園丘点得极亮。所有熟悉的王公大臣都到了。胤祥被引着从右边的棂星门进入,带到允禩旁边跪定,张廷玉便去忙别的了。
此时,園丘坛上已设好七组神位,每组神位外都有天青缎子搭成的神幄。北侧正面是主位,设皇天上帝神牌位,神幄为多边圆锥形。第二层东西两侧供奉日月星辰和云雨风雷牌位,神幄为长方形。
所有神位前都列放着各类玉器,昨日胤禛挑的帛,以及前五日诚亲王到牺牲所查看过的整牛、整羊、整豕和酒、果、菜肴等贡品。
祭坛南面设祝案,皇帝拜位便设在上中两层平台正南。正南台阶下东西两侧则陈设六十多件乐器组成的中和韶乐。
——迎帝神,韶乐声响,奏“始平之章”——
胤禛上了大驾,大驾经过三座门,往南走,绕出了天坛,最后停在南面的昭亨门外东南处的具服台,更换祭服后,在卤簿包围中,往園丘坛左门去。
胤禛从左门进入園丘坛面,钟声止,鼓声响,太常寺主持官高唱:迎帝神,韶乐声响,奏“始平之章”,赞引官高唱赞歌。
另有一些官员登上燔柴炉,将一整只牛犊放到炉口焚烧,大概是油滴了上去,火烧得越来越盛,直冲云霄一般。
胤禛在数十太常寺官员引路下,缓缓登上園丘坛,到最上层的“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行礼,上香,而后再到先祖排位前,一一上香行礼。最后回拜位,对诸神行皇帝唯一会行的三跪九拜之礼。
胤禛每行一次礼,旁边的主持官便同时发令,声音传遍整个園丘,所有围绕園丘的王公官员也一齐行礼。所以,即使看不太见胤禛,胤祥也很虔诚地听着,跟着胤禛参拜神明与列祖列宗。
———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
“奠玉帛。”胤禛早已熟悉这些礼仪,一回生二回熟,如今也很轻松应对,听着施令,“景平之章”奏,胤禛就再按方才的顺序,又分别到主位、配位前奠玉帛,再回拜位,百官跟随跪拜。
“进俎。”“咸平之章奏响,胤禛接过太常寺官员呈上的盛放着牛羊等肉的礼器,再次一一行礼。胤祥有点累了,他知道胤禛不比自己轻松,也感受到身边的允禩跪拜得有些艰难,只是不知道因为胖,还是腿疾。
“行初献礼。”乐声再转为“奏平之章”,舞师舞起“干戚之舞”。胤禛身边太常寺司祝跪接皇上前日亲自写好的祝文,行三跪九叩礼后,乐声乍止。
——怡王数年以来。敬谨持身。廉洁立品——
胤祥知道,胤禛要自己认真听的东西,就要读出来了。本也不觉得这祝文能有什么特别的,不过都是套话。然而,胤禛不让看,非要说等自己在園丘听,让胤祥更是期待。
園丘坛中心有一块圆形石板,被称为天心石,是天皇大帝星的坐标所在,“上天垂象,亿兆景从”,只要有人站在天心石上发出声音,就会比平常更浑厚清晰,带有回声。尤其是在此刻万籁俱寂只有火声时。
日将出东方,那司祝的声音很好听,很郑重,很清晰,胤祥知道这是胤禛选的人。他缓缓读了起来,在整个園丘坛中回旋,在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陷入其中。
然而,胤禛说了,这是说给天的话,这声音最终是要跟着那燔柴炉上燃起的青烟通上青天,胤祥想。一些繁文祝词后,突兀的话出现,落入每个人耳中,通往清晨最蓝的穹宇:
“怡亲王于皇考时。前因二阿哥之事无辜牵连。一时得罪皇考。随即鉴宥。数年以来。敬谨持身。亷洁立品。未尝图利干预一事。纠党邀结一人。所属人员。略无扰累。”
胤禛站在那孤高的丘上,正虔诚地向上天诉说着自己的好,胤祥没有想到,胤禛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微微抬了抬身子,试着用一点余光看天空,这一日的天真蓝。
胤禛想把自己身上一切过往的无奈与悲伤都在此刻洗去,像今日的天一样透亮,胤祥的眼纯澈地要滴出泪来。
“……不似其他无知弟辈。种种致烦皇考圣心。其安分自守。家计空乏。举国皆知。”正感动着,胤祥也没想到,胤禛竟直接在此对上天揭露着那些“无知弟辈“,还要揭露自己没钱的问题。
旁边的廉亲王很明显地趴低了身体,他觉得整片天与整座坛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再往前的兄弟也不禁惭愧,虽然他们知道皇上不是在说自己。
最前面,诚亲王也是骄傲的,一开始他还为皇上只夸耀那位不值一提的怡亲王而有些不快,随后“无知弟辈”的话,让他很满意,他知道,皇上还是很相信自己的。
——胤禛,你怎么不为自己讨要一些——
“……自朕御极以来。一心戴朕。克尽臣弟之道……查从前朕弟兄分封之例。总计各得钱粮二十三万两。朕欲援此例赐之。王以十万尽足。奏辞不已。朕勉谕再四。王仅受十三万两而已。再照裕亲王例。令支官物六年。王又折奏。朕不准所请。王叩首固辞。极其恳切。”
胤祥被夸得越发脸红,胤禛,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自己的事啊,非要作为证据说给上天听,真是了不起。
以前胤禛上面还有先皇,胤禛就经常列举各种证据,去帮自己解释一些事给先皇听。如今,胤禛作为皇帝,只有天还在上面了,他还是这样,说着最真实简单的例子,为自己向更上面的讨恩赏。
胤禛,你怎么不为自己讨要一些,像以前的皇帝一样。胤祥又感动又为胤禛着急。可是他知道,着急也没用,胤禛想要的太少了,他已经很知足。
还没说完,胤禛坚持继续比较,“较之弟辈中数人。罔知自爱。在皇考时不知恩、不知足。百计盗取国帑者。当作何分别也。朕欲以王之善表扬于众。以愧无知诸弟。且为后日子孙模范。”
今日起居注官换成了张廷玉等人,他们在一旁努力记着,记着这位皇帝如何在第一次祭天中表达着自己对怡亲王的爱和欣赏、对诸弟的态度与公允。
被重重对怡亲王的称赞裹挟的朝中上下都格外安静,他们听到了,听到了这位王有多好。
终于,皇上对上天诉说完了对怡亲王的不绝称赞,祝文又回归正常的无趣,但所有人都从方才的真言中没回过神来,不知道接下去要如何看待朝中事才是明智。胤禛则很单纯,什么都没想,只是很开心。
——行亚献礼,行终献礼,送帝神——
“行亚献礼。”仪式正常地往下进行,“嘉平之章”奏,"羽龠之舞"舞,皇上回到拜位。接着,“永平之章”奏,“羽龠之舞”不断,礼仪官再唱,“行终献礼。”
皇上再向诸神位依次献爵,光禄寺卿奉福胙,进至上帝位前拱举。随后皇上再至饮福受胙拜位,跪受福、受胙、三拜、回拜位,再行三跪九叩礼。坛下众人紧紧随之。
天光大亮,“熙平之章”奏,撤馔。礼仪官再唱“送帝神”,胤禛知道快结束了,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已和胤祥分开将近半个时辰了。
“清平之章”奏,太常卿、光禄寺卿等将所有祭品送至燎炉焚烧。胤禛在坛上走到望燎位,远远往下望去,一下就看到跪得最是乖巧的胤祥,不禁勾唇一笑,再看向那烈焰升起的燎炉,祭品在一点点被大火吞没。
终于,“佑平之章”响,这是胤禛最喜欢的一篇韶乐,因为什么礼都是在这之中结束的。胤禛端起圣祖的牌位,摆驾下園丘,向北面的“大享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