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宛用尽全力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可是忽然唤醒的记忆让她哪怕已经倾尽全力,一时半刻也无法平复,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长时间的躲在卫生间里崩溃。
她用力揪着自己的心口,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蔚宛你要冷静,现在不是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吗?你还有机会弥补,有机会重新开始,外面有等着你担心你的朋友,你不能让她们担心,也不能在她们面前失态,你要留着时间去想,接下来你该怎么做?
蔚宛的努力渐渐有了成效,她终于止住了泪水,看着镜子里泪流了满面的自己,心虽然还是撕心裂肺的疼,可是她还是慢慢挺直了单薄的身子,一点一点褪下身上的衣物,把脏了的衣服放进脏衣篓里,然后赤裸着身子走进淋浴间。
她打开花洒,任温热的水花打湿她冰冷的身体,流水迷湿了她的双眼,水沿着她及腰的长发淌下来,不盈一握的腰肢,瓷白如玉的雪肤,纤长笔直的双腿,她的一只手还在扶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撕扯的疼痛有哪是那么好缓解的,可是蔚宛不得不站在水里平复自己的情绪。
蔚宛知道外面有陈媛和徐佳等着自己,所以哪怕强撑着,她只用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给自己冲洗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的内衣裤和一套睡衣裤,头发洗好了只擦到半干,不会浸湿衣服而已,然后又对着镜子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看着自己恢复到往常无异的样子,除了面色苍白了一些,其他看不出一点异样。
蔚宛把卫生间的门锁刚刚打开了,陈媛就一把把门拉开了,徐佳也站在门口看向里面,两人都是面漏担心的样子。
蔚宛轻笑着说:“要不要这么紧张,我真的没什么事了,你们安心了。
然后她并没有直接出来,而是随手在盆子里清洗自己的内衣裤。
陈媛见状想上前帮忙,蔚宛制止了她,“媛媛就两件内衣裤,我自己可以的,你不要动,要是真的想帮我,帮我把脏衣篓里的作训服拿到楼下,帮我扔到洗衣机里洗了就好。”
陈媛一想也是,于是进了卫生间把脏衣篓直接拎了出去,然后她把自己已经穿了一天作训服也换下来,一起扔了进去,又去看徐佳。
徐佳一看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也躲进床铺的帘子里换下作训服,一起交给陈媛。
陈媛把三个人的衣服一起装好,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佳佳,你先看着她,我下去洗衣服,一会儿就回来,等宛宛洗好了衣服,你就进去冲澡,到时候我也回来了,我最后去,咱们换班冲干净了,一身的汗,难受死了。”
徐佳:“快去吧,这有我呢,我等你回来再去冲澡,一定给宛宛看好了照顾好了。”
蔚宛默不作声的洗着自己的内衣裤,心里一片温暖,真好,还是这些好友,她们都还在,都一如初见般美好。
蔚宛洗干净了,把内衣裤直接挂在卫生间里控水沥干,虽然都是女生的宿舍,这样私密的衣物,她们都习惯了挂在卫生间里。
蔚宛刚刚弄好,陈媛就风风火火的从楼下回来了,她应该一路跑回家的,进屋的时候还喘着气。
蔚宛走出卫生间,看着她胸腔剧烈的起伏着说:“着什么急,我有不会跑了,还有佳佳看着呢。你们真的够了,我完事了,这就上床躺着去,你们两个抓紧时间冲澡,晚一点还有晚课呢。”
陈媛咧嘴一笑说:“我不着急,在楼下碰到郁恒了,她才着急,看我下楼洗衣服,给我一顿说,撵着我回来的,就差在后面拿鞭子抽我了。”
蔚宛一边往自己的床铺走去一边说,别贫了,佳佳你俩赶紧洗澡去,我去床上躺一躺,等一会儿到时间了,你们直接去上晚课,郁恒回来了跟她也说一声,记着叮嘱她也把衣服换了冲个澡再去上课,作训服也别忘了洗干净晾起来,明天还要穿的。”
说完她走回自己的床铺,把之前坐过的床单直接扯了下去,下面还有一层干净的,蔚宛好洁,自己的床上一直都是铺着两层床单,外面一层平时有人坐过也不要紧,里面的才是她贴身睡着的。
她脱了鞋,上床躺好,把挂在外面的一层帘子拉严实了,给自己盖上夏被,然后侧身对着墙壁,闭上眼睛。
徐佳进卫生间冲澡去了,陈媛不放心蔚宛,见她躺下挂好帘子,偷偷摸摸探头进去看了看,见蔚宛侧身向里闭上眼睛休息了,才有鬼鬼祟祟的把头抽出去。走回自己的床铺。
她随手拿了桌子上的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调整了一下温度,虽然清凉却也不像往天那么低温,她担心蔚宛觉得冷。
等徐佳出来陈媛换班进去冲澡的时候,郁恒也回来了。
她一进屋就去看蔚宛的床铺,刚要走过去,徐佳拉住了她,轻声说:“宛宛冲了澡躺下了,有一会儿没声音了,应该是睡着了,你小点声不要打扰她了。媛媛刚才看过了,人盖了被子躺好了,眼睛闭着应该是累了小憩呢。”
郁恒一听放心了,“佳佳,我走后宛宛状态怎么样,肚子有疼过吗?”
徐佳:“看不出,一切都挺正常的,没见她捂着肚子,就是脸色还是不太好,导员给了假了,休息两天就好,晚上下课回来,咱们三个拍个班,轮流看着点,照顾着应该就没什么了,等媛媛出来你也进去冲澡换衣服,宛宛叮嘱了,让你记得把作训服洗了晾干,明天还要穿的。”
“好的,我知道了,媛媛出来我就去,我先歇一会儿,累死我了,今天也吓死我了,好好的人就那么倒在我怀里,怎么叫都不醒。”郁恒后怕着。
徐佳:“我离得远没看清楚,等看到就是宛宛倒在你身上了,宛宛就是太要强了,不舒服就说嘛,天气还这么热,生理期肚子疼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郁恒无奈说:“佳佳,你是不知道她,她从小身子骨就弱,我们上高中的时候认识开始,就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可是人又倔的不行,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痛的直不起腰,坚持着上体育课,可是再弱也没晕倒过吓死了我都。”
两个人小声蛐蛐着,她们以为睡了的人,闭着眼睛听着,抿紧了唇瓣,一声不出。
陈媛出来后,简单的和郁恒说了几句话,就让她抓紧进去冲澡,离晚课没多少时间了,郁恒又是代理班长要早到的。
郁恒进去冲澡,陈媛又任劳任怨的下楼给她洗衣服去了,顺便把送下去洗干净甩干水的衣服一起拿上来,回寝室取了衣架裤架拿去寝室外面的阳台晾晒,明天一早直接就可以穿了,徐佳也在一遍帮忙。
晚上七点半的晚课,三个人分两个班,陈媛在工管二班,徐佳和郁恒还有蔚宛一个班,到了主楼的七楼,三个人各自走进教室。
就在寝室休息的蔚宛一个人,在熄了灯,寂静无声的寝室里,泪水又粘湿了枕头。
三个人离开前,郁恒悄悄拉开帘子看过蔚宛,确定她是真的安静睡着了才放心走的。
蔚宛等三个人一出门落了寝室的锁,眼睛就睁开了。
她对着墙壁,在心里默默描绘着心心念念的人儿。
她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就这么发生了,她是怎么会重新回到大一这一年,她现在脑子里的记忆还是有些错乱无序的。
她记得自己死在了手术台上,可是自己死后灵魂好像一直没有离开,她看着亲朋好友送别自己,看着时喻沉默着跟随着大家一起告别自己。
蔚宛看到自己火花的时候,时喻盯着被大火吞没的自己红了眼眶,又看着时喻再众人安葬好自己,跟随大家离开后,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墓碑前,跪在地上,用手抛开泥土买买下她从脖子上扯断下来的项链,上面是一对对戒,时喻给自己带上一只,剩下的一直埋在了她的墓前。
然后之后每隔一天,时喻就会一个人来看她一次。
她死后的半个月,时喻又来了,这一次有墓园的工作人员陪同着,时喻把她旁边的两个墓地,还有她正对面的一块墓地都买了下来。
蔚宛当时并不知道时喻是为了什么,又哪来的那么多钱。
直到临近她离开的一个月之后,时喻再一次出现的时候,蔚宛明显的感觉,时喻瘦了好多,整个人形销骨立的样子,眼里再也没有她喜欢的光彩,眼神虽然依旧深邃,可是却好像没有了焦距。
时喻每次来都带着她最爱的花,可是每次来时喻都是默不作声的,蔚宛很希望她能跟自己说说什么,可是她一次也没有。
蔚宛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那次,是时喻去的最后一次,也就是那次,时喻跪在她的墓碑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她墓碑上微笑恬静的容颜,眼泪悄无声息的流了她一脸。
那天时喻从凌晨陪她到日落,最后走的时候,时喻好像对着她说了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失了血色的唇轻轻张合了几下,然后傍着夕阳,时喻头也不回的走了。
再见时喻,蔚宛感觉是自己的灵魂一下子被抽到了时喻的面前,她看着时喻一步一扣的登着台阶,看着她沾了灰尘的双膝,看着她浸出血迹的额头,看着她满目的疮痍,苍凉执拗的目光。
就这么看着时喻不顾身旁他人异样费解的目光,就那么最后跪在了大雄宝殿的佛前,她不知道时喻在心里求了什么,只知道她那个时候疼的灵魂震颤,不停的在时喻耳边面前请求,让时喻不要这样,可是她一次有一次无助的穿过时喻,却怎么也接触不到她,时喻也感应不到她。
时喻就那么跪在佛前,蔚宛在一旁也崩溃的跪在她身边,不停的对着佛像磕头,希望神恩能怜悯她一下,帮她渡一渡时喻。
最后,蔚宛就看着时喻好像突然就放下了什么,又好像确定了什么,最后对着佛像悲凉的抿紧了唇,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每一步似乎都走的艰难而决绝。
时喻的膝盖应该是受伤了,往外走的每一步虽然坚定却似有颤抖,可是她却一步也没有停。
蔚宛无奈的跟随着时喻,她就陪着时喻走着,等时喻站在后山的悬崖边,山风吹得时喻单薄的身子直晃动,蔚宛又想上前去把时喻往回拉一拉的时候,依旧是怎么也握不住时喻的手。
她不知道时喻那个时候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周围也没有人,后山不比前山,来的人不多,大多数上山的游客都是为了叩拜而来,后山也只有零星的游客在叩拜之后回来闲逛。
时喻站的地方是个峭壁的死角,周围又有树木遮挡,所以就算是有人经过,不仔细看也看不到她。
所以当时喻纵身一跃而下的时候,除了一直跟随着她的蔚宛,根本就没人发现这一幕。
蔚宛至今记得那个时候,她看着时喻好像是笑着就那么跳下悬崖没有一起犹豫。
蔚宛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有些恍惚了,似乎是第一时间她是错愕的,然后呢,就是悲怆无助的,最后只剩下凄楚茫然。
过了不知道几许时间,蔚宛才跟着飘到悬崖下面。
她找到时喻的时候,时喻趴伏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身上好像有好多伤口都在往外淌血,她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鲜血从她的嘴角流淌而出。
那一刻的蔚宛是蒙的吧,她踟蹰着上前,瘫坐在时喻的面前,伸出去的手不停的颤抖着。
她想去把时喻抱起来,有害怕自己会弄疼了她,她想去帮时喻把血擦干净,却又无从下手,蔚宛嘴唇翕动颤动却哑了声音。
等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好像触碰到时喻了,却又还是擦着时喻的嘴角而过,没有着力点。
时喻那一刻好像清醒了一下,她睁开眼睛,似乎是看向自己的,突然就笑了,眼里都有了光彩,时喻一点一点的伸出一只手给她,她的动作缓慢,似乎承受着剧烈的疼痛,可是哪怕手指都是血,颤颤巍巍的,还是对着自己坚定的伸出了手。
蔚宛见状,马上用自己的手去抓她,再一次落空了,时喻也好像没有力气了,眼里的光彩也一点一点灰白下去,最后她的手无力的坠落,眼睛最终慢慢闭紧,最后只剩唇角微微弯起的笑意就在她苍白没了血色的脸上。
蔚宛不知道时喻是不是在最后一刻真的看到她了,只知道她感觉自己又死了一回一样。
她就静静的坐在时喻没了生气的身体旁,不知道该怎么办,茫然无措。
蔚宛不知道灵魂的阵痛能有多痛,就知道感觉自己好像四分五裂了一样。
她不知道对着时喻的尸体打了多久的呆,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过往何往。时间仿佛停滞不前。
蔚宛不知道已经死过一次的自己再怎么死一次,再怎么追随时喻而去。
就只能对着时喻一动不动的尸身枯坐着,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哭不出来,眼泪似乎流干了吧。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时喻最后怎么才能被人发现,悄无声息的死在这无人问津的悬崖底下。
最后留给蔚宛的记忆是,她耳边突然响起的经久不息的袅袅佛音,木鱼的敲击声震耳欲聋,佛经的咏诵声声声深入她的的灵魂,最后就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撞钟声,震颤了她整个的灵魂。
蔚宛痛苦的蜷缩在时喻的尸体旁,抱着头嘶吼着,汹涌而来的痛觉刺激着她的整个灵魂。
蔚宛蜷缩着蜷缩着,突然感觉她好像真切的触碰到了什么,那一刻她顾不上被折磨的自己。
颤动着看向时喻,她好像能摸到她了。
蔚宛在无尽的痛苦折磨中,慢慢爬到时喻身上,她颤动着双臂终于能把时喻抱到怀里了。
蔚宛挣扎着坐起来,把时喻如珍似宝的紧紧抱紧怀里,小心的用时喻的衣服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知道时喻干净的脸庞,清晰的映入她的眼帘,那一刻,蔚宛泪如雨下。
哀大莫过于心死也就那样了吧,蔚宛感觉一直折磨着她灵魂那些不绝于耳的声音,都不能让她更痛苦了,亦或是,她已经痛的麻木了,她低下头轻吻着她怀里的时喻。
心里默默祈求着,“时喻,不要丢下我,带我走吧,天涯海角,碧落苍穹,把我带去有你的地方,不然这天地间,我还能何去何从,不要对我这么残忍,这一次,我们都不要放开彼此的手了。”
最后的最后,蔚宛感觉一抹刺眼的白光一起吞没了她和时喻,再醒来,记忆觉醒的那一刻,就是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