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两条腿也不晃了,脑袋一转,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等我?你等我干什么?”
没等顾芃野走近,阿翠猛地坐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跳到她身边,两只眼睛瞪起,“你身上的毒呢?谁给你解了?”
顾芃野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毒比神仙草还厉害,她跟江一顺身上带着的,就是那种奇怪的毒。
“我不清楚。”顾芃野沉着应对,“解药是什么?可以通过什么方式进入到人体?”
“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最好的进入方式肯定是吃的东西、或者是喝的水。”
顾芃野想起来了,早上她婉拒了村长的早饭,可她喝了桌上的水!难怪喝完水后身上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没想到是毒没了!
“我还能再中一次吗?“
“没了,两次机会,你一次,江一顺一次。”
顾芃野知道再没这个机会,只能寄希望于以后千万别出现跟它扯上关系的事,可转念想到游戏副本的属性,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毒,是约束育药人和神仙草的?”
“是啊,所以你得注意点,没事别去那里溜达,没了这张护身符,你以后都得小心点儿,见了这两样东西,一定要绕道走,切记切记。”
“我知道,你等了这么久,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跟我说吧。”
阿翠不含糊,“你翻出了一具尸体,他的名字叫大安,一个来自山外的人。”
“我看过你的日记,有一点不是很明白。”
阿翠眼睛一亮,“你找到了我的日记?”
顾芃野点头,“你们逃了出去,大安把那些人杀了,村长杀了你们,两方谁都没有真正地活下来。”说到最后,顾芃野明显底气不足,她之前讲的时候觉得可有道理了,怎么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就这么离谱呢?”
“不是这样的,”阿翠的目光始终含着忧愁,悠悠飘向远方,“你知道神仙草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为死去的人续命。”
“对,这是用在死人身上的功效,用在活人身上就是长生不老。”
“难怪叫神仙草,背后原来是这样的意思。”
阿翠继续说:“村里人不被允许出山,是为了守住秘密,他们不想让大山外的人对神仙草生出贪念,觊觎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可后来,我爹发现神仙草功效大不如前,与滋补功效的普通药草没区别,在神神秘秘一个月后,想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利用山里的药草吸引外地人上山、顺理成章进入深山村,当然了,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可缺少的存在。”
“引路人,半路带他们上山,并诱导他们去神仙草药田,最终沦为育药人。”
“没错,他们也是外地人,只不过私下给了更多的好处,干这些损人的勾当,自己的命也留在山上,不过是殊途同归。”
顾芃野仍是不解,“神仙草于死人,只有一天可以活着,村长为什么还要每天大半夜熬制草药?这么多天,他不嫌烦吗?”
“当然不会了,他的目的很明确,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顾芃野抬眼望着笑得牵强的阿翠,唇瓣微微开启,“你,他想复活的一直都是你。”
“……”
“其他人,都只是他的实验品,对吗?”
“……不对。”
“不对?”
“他只为他自己。”
“那……”
两人就此分别,顾芃野看着少女落寞的背影,她还没有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天渐渐染上墨色,最后的光亮正从树缝里往外挣脱,却被越来越浓的昏沉狠狠摁灭。树影在地上扭曲着拉长,像是无数双伸出的手在地上摸索,像是要抓到某一个人……风穿过树林的声音也变得深沉,带着点说不清的黏滞,跟缠在人身上似的。
顾芃野匆匆而过,这样的气氛实在太折磨人,哪怕是经过各种场面的她也想要逃离。
她停住脚,山里突然起了大雾,前一秒还能望得清楚的树影、山石,转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物质吞没,连近处的草木都开始模糊。空气里掺着夜风的冷,吸进身体里带着沉沉滞涩,几步之外的风景都成了淡淡的剪影,再远点,就彻底融进那片风的混沌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看不清边际的雾。
顾芃野一时晕头转向,有点儿辨不清方向。最恶心人的是,积分商城上再次出现“关闭”两个红色大字,所有的道具也都灰扑扑一片。
顾芃野拧开随身携带的手电,强光直白射出,竟也无法穿透这些雾,反倒是刺得人眼睛疼。
这样的环境里,顾芃野辨不清东西南北,找不见来路,更看不清归途,她只能坐下勉强休息。
“顾芃野,你怎么在这儿?”
是阿深的声音,顾芃野回头望,看不清雾里的人影,只能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她立刻警觉,握紧腰间放着的短刀,在这样的地方,她只能相信自己。
忽地,身后一阵轻响,顾芃野闪至一旁,借着点微光看清那张脸,的确是阿深。
“你怎么了?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顾芃野收起刀,没有隐瞒,“我迷路了。”
“迷路,不应该啊,这里离深山村不远,随便试试都能找到回去的路。”
“可这雾气,起的太奇怪了。”顾芃野看着困在两人身旁的雾,膝盖以下的地方被浓重的白色包裹,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雾。
“山里起雾,是很正常的现象。”
顾芃野白他一眼,以为她跟那群降智NPC一样好糊弄。
“那你呢?你在这干嘛?”
阿深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后面的目光有些深、有些沉。
“我带他们去采神仙草。”阿深同样诚实。
顾芃野眉心一跳,神仙草,自那种莫名其妙的毒被解除后,神仙草、育药人就成了她的克星,是得绕着走的存在。
“他们人呢?”
阿深抬起手,向她展示手里的粗生,“后面,我负责给他们带路。”
顾芃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跟着阿深回去。至于神仙草药田,只要她对它没有任何想法,那东西诱惑不了她。
“我跟你们一起。”
阿深有些惊诧,“你也是为了神仙草,这么多天你动手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次居然想通了吗?”
顾芃野没答话,沉默地跟在后面。阿深对山里的格局很清楚,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算是闭上眼睛从山上跑到山下都没有问题,更何况只是这种程度的雾气。
几天不见,顾芃野觉得这些NPC又降智了,之前对阿深心中存疑,一个劲儿闹着下山,现在又被他挑起了寻找神仙草的心思,在黑灯瞎火的晚上跟着他出来溜达。
顾芃野弯着腰,通过两旁植物的高低稀疏判断大致方向,她记得清楚,神仙草药田附近的植物很密实,大多都带着刺,稍不注意很容易被刺伤。她想,只要她的腿感到不适就要立马退出,神仙草药田离村长家很近,那是她在这个副本里走过很多次的路,摸黑回去不算太难。
人群中有人举着火把,明明灭灭的焰光被浓厚的白雾吞噬,只能舔亮身前三寸之地,其余没被照亮的地方躺在黑暗与雾气交织出的朦胧中,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暗中窥伺。
顾芃野心中一惊,拉过阿深的外套,“还没到吗?”
阿深缓缓转过头,眼瞳中有一点诡异的亮光,其中掺杂着得逞后的得意,嘴角很轻地上翘。
顾芃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种类似于泥土触感的东西,混着无比恶心的腥味儿。她这才惊觉,后面竟是一个等候多时的育药人。
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往另一个方向退了两步,同样撞上一个育药人。
“呵,360°无死角包围吗?为了抓我这么费心。”
阿深从不知名方向缓缓探身,有点儿惋惜地开口,“可惜了,你很不错,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现在的下场是你应得的。”
“啊?”顾芃野脸上先是现出迷茫,随即立刻明白。她跟江一顺从一开始就是阿翠看上的人,所以她才把剧毒种在她跟江一顺身上,为的就是和育药人形成微妙的平衡,他们打不过育药人,育药人也不会伤害他们。
“那么现在呢?我是要死了吗?”顾芃野从容仰起头,既然不会出现所谓的转机与奇迹,靠自己又不现实,那就只能暂时妥协。不过,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会死,至少不会是现在,否则村长早就下手了,何须忍到今早才在水里下解药呢?
“不会的,我说过的,村长是个好人,他不会伤害无辜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顾芃野点点头,放心?她现在被这些以血肉筑身的怪物围在中间,这要她怎么放心?
“扑扑——”
周围已有不少人接受内心欲望的指引,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仍然无比清晰地找到神仙草,拿上工具就开始挖。
顾芃野不为所动,她本就没那个心思,知道背后的故事更不会对它动贪念。
铁铲翻动泥土的声响在耳边回荡,顾芃野感受到脚下土地传来一阵异样的蠕动,那些人跟疯了似地开始砍自己的双脚、接着是双膝……身体的零件一块接一块落下,一只只猩红巨手从土中腾出,将这些人体组织一一收纳其中。
阿深的怀里抱着具尸体,静静看着这一幕。
顾芃野突然出声,“你找到复活他的办法了?”
阿深睫毛颤了颤,脸上却是面无表情,“这是我第一次狠下心杀人,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跟我脱不开关系。”
“错了,你第一次杀人是小时候,抢了大木的救命药。”
“那一次不算,我会赔给他的,我会还给他一条命,他可以死,但不会一直死。”
“疯了,死人就是死人,神仙草也救不回的死人。”
“你!这些是阿翠跟你说的?”
“哼,她爹试了不少方法吧,可她大多数时候还是死人。难不成,你觉得他真的能靠神仙草活下去?”
这话刺激到了阿深,他顾不上包围着顾芃野的育药人,冲到她面前,“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说能救就一定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