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丁璎说完“请进”，敲门声却停住了。门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丁璎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去应对什么人。但她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挪向门口，脸上也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

“咚、咚、咚。”还没等她走到门口，敲门声再次固执地叩响。

丁璎一把拉开门，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苗……苗苗？

面前的孩子还是那么瘦小，怀里抱着那本她送的《海底两万里》，嘴角勾着一个甜美的微笑:

“姐姐，好久不见。”

丁璎觉着自己大概病得不轻，该去精神科挂个号了。可乍见这个日思夜想的孩子，她还是忍不住蹲下身，声音发颤：“苗苗……你还好么？”

“不好！我一点儿都不好！”

女孩的笑脸立刻消失不见，她的五官拧成了一团悲切，“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不治好我？你不是医生么？你为什么治不好我？”

“我……”丁璎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问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啊……为什么呢？埋头苦读这么多年，她仍旧是个废物。

“我想去看海……我想看海，你为什么不治好我？”

女孩翻来覆去地只念叨这一句话。

丁璎的脑海里也翻来覆去地回荡——

“你不是医生么？为什么治不好我？”

她慢慢蹲下身子，感觉自己的脊椎骨被打断了。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住膝盖：“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

【没用的话……那就去死吧。】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温温柔柔地贴着她的耳膜说道。

【死亡一点都不可怕哦，爸爸妈妈都在那头等着你呢……】

【你不想亲口跟苗苗说声对不起么？等你死了，就可以亲自去说了。】

【死……死……死亡会让你解脱！】

那声音越催越急，丁璎的眼神渐渐涣散，像被抽走了魂魄。

我该……去死么？

她站起身来，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的一片。

她一步一步朝窗户走去。

“丁璎！醒一醒！”

一道清脆坚定的声音响起，将她的魂魄瞬间勾了回来。

丁璎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站在窗户旁边，她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后背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王八蛋！这些伥鬼怎么还能进化成这样？”门口的女孩骂骂咧咧，她一头利落短发，瞧着像个干净的女学生。淡白的小脸，漆黑的眼睛，秀雅极了。

但她的动作可半点不文静——只见她举起一把长伞，对准“苗苗”，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去死吧你！”

那东西“嗷”地尖啸一声，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丁璎指着她，嘴唇翕动，一个轻飘飘的声音终于发出来：“啊——”

女孩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她眨巴眨巴眼：

“啊嘞嘞？你能看到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丁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当然能看到这个拿着伞的女孩。

沈平常尴尬的挠了挠脑壳，不对啊？她不是个鬼魂么？

她想了想，回头招了招手，把正版苗苗给叫到跟前来。

沈平常把手搭在苗苗肩膀上，问面前的这个年轻医生:

“你能看到她么？”

谁？丁璎茫然地看着她，这里还有别人么？

所以说……丁璎看不到苗苗。但是能看到她？

沈平常顾不得深究其中原因了，既然丁璎能看得到她，那就好办了。

她正打算开门见山，把苗苗的事说清楚，话还在舌尖转悠，却忽然撞上丁璎的眼神。她的瞳孔深处是掩藏不住的惊惧。

沈平常心头一沉，猛然回头。

靠！

走廊尽头，楼道拐角，甚至窗玻璃的倒影里，一团团黑雾正无声无息地翻涌着，它们密密麻麻得叠在一块，像蝗虫压境一般。

它们的身体由黑雾凝聚成人的样子，面目十分模糊，就像一具具披着人皮的躯壳，一步一步地朝这边压了过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句话。

沈平常反应是极快的，她一把将苗苗和丁璎推进办公室，砰地甩上门。

她不怕么？

怎么可能？！这阵仗活脱脱就是丧尸围城，她的膝盖甚至在打颤，全身冰凉。这画面太震撼了，对她这种胆小鬼来说冲击力极强。

但她是神。

身后站着活生生的人，她就不可以退。

沈平常举起了伞，目光冷冷地落在最前面那只伥鬼身上，

“来吧。单挑还是群殴？”

黄鹤楼说过，伥鬼分两种。一种是还在转化中的，残存着人的灵魂和意识，净化了还能投胎。楼梯口和走廊里撞见的那些伥鬼，就是这第一种。

眼前这些是第二种。

完全的傀儡。它们作为人的意识早就磨得渣都不剩，彻彻底底变成了怪物。这些伥鬼会伪装成人类的样子，钻进人情绪最脆弱时的缝隙里，拉活人下水，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同类。

对这种东西，手软就是找死。

风阵在伞面打开的刹那间炸开，无数栀子花瓣化作雪亮的刃，暴雨般射了出去。前排的伥鬼挨了正着，嗷地尖啸一声，化作黑烟散尽。

后面还有。

它们没完没了地永无终止地涌上来。

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步伐越来越急促，像潮水一样朝她涌来，试图将她淹没。

沈平常咬了咬牙，她体内充盈的灵力正在急速流失。她的手腕开始发酸，眼睛变得愈发模糊，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让它们停一停，不然照这个消耗法，再多的灵力也得交代在这儿。

可就在她念头刚起的瞬间，所有伥鬼却同时刹住了脚步。

他们齐刷刷地僵在原地，像被白展堂点了穴似的。

葵……葵花点穴手？

沈平常心头一跳，有人在暗中帮她。

这个人就在这个空间里，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看着她所做的一切。既不会出手帮她解决难题，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事的时候。怎么办？怎么解决这些伥鬼？

她念头突然一转，心中生出了一个想法。

沈平常低头看了看伞。唔……这把伞里……到底能装多少个人？哦不对，多少只伥鬼？

就像除虫害一样，如果一只一只去拍，拍到手断也拍不完。可要是把虫子全关进一个房间，再喷上全无敌呢？

她深吸一口气，在伥鬼停住的这截空隙里，猛地一合伞柄：

“流年伞——收！”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伞面铺开，所有伥鬼瞬间被伞抽了进去，像飓风卷走落叶一般。走廊里顷刻间变得干干净净。

沈平常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贴着门板往下滑了一段，直至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就算现在杀不掉它们，回头再慢慢收拾也行。还好这伞肚子够大，装得下这么一窝。

她现在无比确定……这些人全是冲她来的。只要她待在这儿，这医院就别想安宁。当务之急只有赶紧离开。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让丁璎知道。

苗苗从没怪过她。那个孩子抱着她送的书走完最后一程，心里装的全是感激。她这一生收获的温暖太少，也没有看过大海，只有丁璎这个陌生姐姐陪着她讲了许多故事，陪她度过了很多个美好的夜晚。

海里有大到能吞下整座城市的巨藻，有发着银光的深海鱼群像流星般掠过，有沉船的铁锈里开出的珊瑚花。

她闭上眼，就能听见海浪拍在鹦鹉螺号舷窗上的声音。

苗苗虽然没有看过真正的海，但在丁璎的《海底两万里》中，她已见过最美的海。

沈平常推开办公室的门，她的嗓音有点发哑，打架打太多连口水都没喝成，

“丁璎，我有话和你说。”

等等……人呢？

办公室里空空如也，没有丁璎，也没有苗苗。

“滴——滴滴—滴滴滴——”

沈平常顺着定位器的指引走到了12床的病房。

病房房门紧闭，苗苗就在这里面。而门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将伞立在地面，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病房里很暖和。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对夫妻，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模样。男人正弯着腰给女人按腿，十根粗短的手指在她膝盖和脚踝之间来来回回地揉搓，力道沉稳而小心。

“这样会舒服一点么？”男人口气里带着点讨好的笑意，甚至有几分谄媚，一看家庭地位就不咋地。

“哎哟——舒服，可太舒服了！”女人靠在枕头上笑，一笑眼角就挤出些细细的皱纹，“躺了这么些天，腿都快废掉了。被你一按，松快多了，比泡脚还舒服。”

沈平常的手猛地攥紧了伞柄。她的嘴唇颤了颤，胸口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往眼眶而去。

这声音……这是她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催她上学、关心问候、叮嘱她添衣保暖的声音。

爸爸。

妈妈。

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夫妻俩同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这个眼睛泛红的小姑娘。

女人先笑了起来，“小丫头，你找谁？哦哦——你是隔壁李亚萍的家属吧？她刚被推去做检查了，你要不坐这儿等会儿？”

沈平常咽了咽口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来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了。她局促地并着膝盖，像个被叫进办公室训话的学生。

“是……”她顿了一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m…阿……阿姨，您是生病了么？”

沈克一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无奈又宠溺：

“她啊，自己作的。非得那么拼，把自己给累垮了。前阵子不是期中考么——”

“啊！”

沈克一忽然低叫一声，面露痛苦的神色。王仲芳的拇指和食指正精准地掐在他腰侧的软肉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立马闭嘴。

“一天到晚瞎说八道。”王仲芳笑着收回手，转向沈平常，目光柔软地打量她，“姑娘你多大了？看着还小的很呢，在读书么？”

“没……我已经上班了。”沈平常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王仲芳点了点头，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哦——你是李亚萍女儿吧？老听她念叨你，说你可乖了，从小到大都不让她操心。就是工作的地方太远，不在她身边，让她老记挂着。以后啊，多回来看看你老妈。”

沈平常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喉头快要涌上来的酸涩顶回去，她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那……阿姨您呢？您有女儿么？”

王仲芳的脸色暗了一暗，但片刻间又释然了。她笑了笑：

“害——我这先天不育，生不出孩子来。我们家没孩子。”

沈克一立刻捏了捏妻子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要什么孩子啊！咱俩二人世界多好呀。这辈子有你陪着，我早就知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黏在妻子脸上，只要看到这种眼神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假话。这是爱情，此生有你就够了的真情。

沈平常愣了一下。

等等？如果说她早已被黄鹤楼从她父母的记忆中抹去，

但是——安宁呢？

如果没有她，应该有安宁陪着爸妈才对啊。

为什么他们说……没有孩子？

安宁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