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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猜猜我有多爱你

沈平常一步步往前走,身体里那些残存的怨念还在涌动,完全净化是件很漫长的事,她目前只能压制。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伥鬼的怨念是真实存在的,只要她愿意,闭上眼睛就能把他们的一生像电影一样播放一遍,进度条想怎么拖就怎么拖。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净化就只是这样么?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么?电视里不是这样演的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根管道,伥鬼的怨念刚一进入她的身体,便很快沿着这根管道流走了。她不知道那根管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沈平常的心砰砰砰跳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硬撑着往前走,等走出这段走廊,步入大厅之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挂号窗口的喇叭、人声的嘈杂、小孩哭闹的喊叫。

人们在大厅里来来去去,一片鲜活的气息。但没有一个人看见她。她像一粒浮在空气里的灰尘,不知飘往何方。

沈平常走到一处角落,把身体靠在墙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的喘着气。她的后背贴着瓷砖,那点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以前得过一次急性阑尾炎。那会儿疼得她满床打滚,生不如死,这也是她短暂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难得的疼痛了。说起来她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但方才那些净化带来的痛苦,甚至还不如一次阑尾炎。

阑尾炎。

她忽然想起了安宁。安宁为了耍赖不去上学,一定要在家照顾姐姐,她趴在床边给沈平常读绘本。

小安宁将嗓子压得低低的,装出一副大人的腔调,翻页的时候还故意清了清嗓子。

那本绘本叫《猜猜我有多爱你》。

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大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安宁念到那一页时,忽然猛的将书合上,整个人“哐当”一下扑过来。她两只小胳膊圈住沈平常的脖子,将她抱得紧紧的,又将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呼出的气热腾腾,身上一股小鸡仔的味道。

她大声说:

“姐姐,我有这么爱你!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沈平常当时嫌她压着难受,哎哟一声就把她推开了。想起这个场景,沈平常不禁勾起了嘴角。

也许人虚弱的时候就喜欢回忆往昔,回忆一些让自己觉得温暖的故事。

但下一秒,她就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

如果黄鹤楼说到做到,那爸妈已经忘了她,安宁也不会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姐姐。

那个扑在她怀里说爱你到月亮那么远的小姑娘,已经不再认识她了。

沈平常仰起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发呆。

时至今日,她沈平常……在这人世间再无名姓。

谁还会……记得她?

大厅里的人声像退潮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涌来又退去,模糊而嘈杂。沈平常用力抹了一把眼角残留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却还哽着酸涩。

“沈平常!振作点。”她对自己说,“你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找到苗苗。

苗苗……苗苗在哪?

腕上的定位器突然尖啸起来——“滴滴滴!”这声音短促而刺耳,吓她一大跳。

沈平常低头追着箭头方向疾走,她穿过几张推床,路过三两个路人,才停在了电梯区前。

定位器屏幕上静静跳动着两个数字:

12。

苗苗在十二楼。

这玩意儿据说是地府近些年才捣鼓出来的科技产物,小巧灵便,定位精准,但后土娘娘向来不喜这些凡尘术数,所以数量少得可怜。手上这个就是黄鹤楼从地府顺回来的。

电梯一共八部,左右各四个,像两排沉默的铁兽。有的标着“全层停靠”,有的只停单数。这种设计她还活着的时候就留意过。

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想进电梯。

电梯就是一个封闭的铁盒子,四面都是镜子一样的金属壁,一旦门关上,就等于把自己送进笼子里。

她太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了。

她现在脑子里正架着一根绷紧的弦,片刻不敢松懈。那个叫“伏殷”的小孩、对她满怀怨念的火女、神出鬼没的云游道士,还有黑暗中源源不断的伥鬼……一切线索交错缠绕,像一只巨大的拢住的手掌,随时将她一巴掌拍死。

她就是一只可怜的无头苍蝇。

“明君娘娘,”沈平常低声苦笑,将伞从袖中抽出,“你还真是树敌无数啊。”

那是一把极雅致的纸伞,伞骨细腻,伞面微透,隐约能看到栀子花影。她手腕一翻,“唰”地撑开,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肩,带着清冷的香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小片洁净。

没办法了。动用一点灵力吧。

她闭上眼睛,伞面低垂。她的脚下隐约浮起一层淡光。

楼梯间里。

这个画面悬浮在空中,像一个正在播放精彩影片的投影。

伏殷看着那道正在凝聚灵气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安宁。你这个姐姐……实在很谨慎呢。”

女人没有立刻回话。她歪靠在墙边,拎着那只红酒瓶仰头灌了一口,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滑下一线,滴在衣领上。她拿手背胡乱一抹,嗤笑出声:

“谨慎?我就没见过比她更胆小的。”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远方,

“她这个人……胆小如鼠。从小到大一部恐怖片也不敢看。晚上睡觉也要有人陪着……有一年我们去——”

话音戛然而止。

女人喉头动了动,慢慢把酒瓶从唇边放下来。

她在做什么?忆往昔么?

那具名为“沈安宁”的躯壳,不过是她寄居人间时借来的一张皮。如今脱掉这层皮,那些记忆也该一并丢进火里才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可惜啊,姐姐。”她轻轻抬手,“你已躲无可躲了。”

女人的指尖划过空气,像拉开一道无形的闸门。

“唰——”

左右八扇电梯门同时弹开。

腥风从门缝里铺天盖地涌出,这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门里关押着的……尽是恶鬼。

这些伥鬼是没有人形的。它们只是一团一团的翻滚的黑雾,黏稠且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只有那只血红色的独眼亮的吓人。他们贴着地面不断地蔓延,血红色的瞳仁一动不动,死死地盯住站着的这个短发女孩。

女孩不动如山,只有头发被这阵腥臭的风刮的飞扬起来。

一只,两只,三只。

数不过来。

八扇门里同时涌出这些玩意儿,她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了。

主要是被臭的。丫的太难闻了!这些玩意儿根本不用出手,光是站在那就是生化武器,满身的腥臭。

沈平常忍着恶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在这里打。

她的余光扫过大厅。一个抱孩子的母亲正弯腰捡起一个奶瓶。老人在挂号机前眯着眼戳屏幕,两个护士推着药车说说笑笑。

这些独眼正齐刷刷转向她,黑雾没有完全成型,它们还在凝聚伸长,像从深海淤泥里捞出的章鱼触须。

如果在这里开战的话,这些人都会被卷进来。

沈平常猛地一跺脚,毫不迟疑地往楼梯间的方向跑去。

有几个黑雾闻到了活人的味道,飘到了大厅里。有一个伸出了舌头,舔了舔正在聊天的护士的手。沈平常心脏骤停,几乎要冲回去了!

嘛玩意儿!

好在这些家伙还没完全成型,暂时伤不了活人。

护士打了个寒战,感觉一阵冷风刮过手臂,她伸手揉了揉手臂,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空气。

沈平常不再犹豫,她转身冲进了楼梯间,重重推开了防火门。背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无数黑色雾团追了上来。

楼梯间很窄。等所有伥鬼涌进来之后,沈平常举起伞,“砰”地一声,她快速地将防火门隔空关上。防火门上亮着微光,几道符咒赫然附在门上,无论是谁也都打不开了。

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掉,沈平常跺了跺脚,灯再次亮起,照亮了向上向下盘旋的水泥阶梯。她快速地往上奔去。

一只伥鬼已经凝成了半个人形的样子,它没有脚,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淌在台阶上,但前进的速度奇快。

它伸出手想要抓住沈平常的脚踝。

沈平常脚步飞快,她完全不敢停下来。那黑雾擦着她的裤腿抽在台阶上,水泥台阶上立刻起了一道浅浅的焦痕,冒着青烟。

不能再往上跑了。她看了眼楼层标志,已经是十一层了。

医院这该死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台阶高低看不清,她要是绊一跤,这些伥鬼会瞬间把她裹成一个粽子,啊呜一口吃掉。修灯的经费都去哪了?都被院长贪污了么?

沈平常猛地站定,反手把伞撑了开来。

伞面不大,刚好罩住她一个人。

栀子花瓣从伞骨间簌簌落下,落在水泥地上泛着微光。那些黑雾一触到伞光照亮的范围,就像被烫了似的往回缩,发出“嘶嘶”的声响。几只半成形的伥鬼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就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

但这只能暂时拦住他们。

沈平常堵住楼梯口,将伞挡在身前,她的胸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手心里全是汗,伞柄滑得几乎快要握不住了。

她该怎么办?伞中有风阵……如果和他们正面打起来,她未必不敌。

但是……真的要杀掉他们么?

楼梯间本身就是密闭的。只要她一直在这儿,这些伥鬼就只能在楼梯间里跟她周旋。

沈平常盯着那只最靠近她的半人形的伥鬼。它的独眼正透过伞的边缘死死瞪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空洞的欲望。

吃掉她。

她忽然想起黄鹤楼说过的话。

“伥鬼已不再拥有人的意志。你能做的就是杀了他们,不要想着净化,净化只会消耗你的灵力,直接杀掉。”

沈平常握紧伞柄,深吸一口气,真的会没有人类的情感么?但走廊里那个少女的悲伤是真实的,他们残留在她脑海中的记忆是真实的。

怎么办?真的要动手杀了他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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