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正太毫不在意沈平常的白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神女大人，你总是这样无私么？对所有的人——敬仰你的，蔑视你的——都一视同仁？”

“你想不想知道，你杀掉的这个伥鬼，生前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

“十四五岁就学会了混社会，跟着一帮瞎认的老大四处斗殴，进过无数次看守所，连最资深的狱警都拿他们没办法，只能摇头叹气。”

“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搞大了学校里一个好女孩的肚子，骗人家辍学，嫁给他做老婆，为他生孩子、打理家务。那会儿他看起来像是要改过自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没过多久，他就旧态复萌，跟着以前的兄弟继续吃喝嫖赌。他在那些下三滥的足浴店染上了性病，回去又传染给自己老婆，还有他四处勾搭的情人。”

“离婚后，他一毛钱的抚养费都没给过孩子。他变成伥鬼那年才三十四岁，他的人生就像一滩烂泥。”

“你知道他是怎么变成伥鬼的么？欠了一屁股债，厌倦了被人追杀的日子，买了瓶烈性白酒坐在天台上痛哭流涕。你以为他在懊悔？不是。单单懊悔是变不成伥鬼的。”

“他在憎恨。憎恨这个世界，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有钱人。他仇视世间的一切。”

“我在他一跃而下之前，及时收割了他的魂魄，于是他就变成了伥鬼。”

“他很享受当伥鬼的过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吞噬一切比他弱小的东西，咀嚼它们，并乐在其中。”

“神女大人……净化这样的人，你会觉得快乐么？”

室内一片寂静。女孩立在那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亲爱的神女大人，你会为此感到困惑么？如果能……能动摇一点你的决心，我会为此感到万分荣幸。

可实际上呢……沈平常确实有点懵，她满脸都是问号。

哥，她又不知道这把伞能净化人啊。

她真是受够了。什么神女，天天神女来神女去，随便冒出一个人都要叫她“神女”……这一切到底关她什么事？

但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得代表正派发言几句。

“我觉得吧，”领导发言似乎都是这个口吻？

“失足者不该被放弃。”

说完这句话，沈平常立刻果断地放弃了领导的腔调，丫觉得自己太装了。

她索性将伞一支楞，继续说道：

“按照你所描述的……这个烂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的确是个烂人。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人为烂人收尸。他们如果曝尸荒野，下场只会更惨烈。带着这样深的怨气消散的魂魄所产生的怨气，足以折磨一大批无辜的人。如果这世界充满了怨念，那又会酿成多少悲剧？”

在此之前她的确不知道伞有净化功能，但现在她知道了，也不会后悔渡化了这样一个烂人。

就算……它真的把苗苗吃了。她也必须要做这件事，这是她的使命。

作为神女的使命，也是出于一个普通人……一个好人的良知。

“精彩。”沉默良久后，正太拖着低沉的声音，愉悦地为她鼓掌。

“所以……那个女孩在哪里？”

沈平常此刻作为良民的那一面很慌。毕竟对面不是人，伥鬼的头头只会更坏。

但另一方面，她体内澎湃的力量又让她格外安心。除了自身的那一部分，她还感受到了另一股强大且熟悉的力量。

黄鹤楼。虽然他不在身边，却又好像时刻都在。

伏殷挠了挠头：“唉呀呀……虽然很想告诉神女，但是，有人为神女大人准备了一个游戏，我是不能破坏的哦。那个人脾气很坏，如果我毁了她的游戏，她可能会非常非常生气呢。”

他微微一笑，很快便隐入黑暗中去。

“神女大人，玩得愉快。”

伏殷皱着眉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人。她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一口一口饮着烈酒，周围匍匐着那些只有一只眼睛的家伙。他们的瞳仁在黑暗中亮起，将整个楼梯间照出盈盈的红光。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他实在不喜欢她喝这么多酒，即使她的酒量一向很好。

“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她继续大口大口灌着酒，微微侧过脸来看他。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就算她穿着高跟鞋踩在你脸上，你也只会心甘情愿地喊一声“女王殿下”，然后仰头把她洒落的啤酒一滴不剩地喝干净。

可伏殷只想恶狠狠地夺下她手里的酒瓶，再狠狠地摔在地上。自从那个人死后，她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

他从未见过那个人，但这不妨碍他心内波涛翻涌，翻涌着无穷无尽的醋意。

女人没有等到回答，但她并不在乎，只眯起眼睛来，轻轻笑了笑：

“殷，我来这里之前，砸了一座神庙。”

“为什么？”伏殷早已习惯她的疯癫，但他语气仍是温柔的有耐心的，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她饮酒的动作变得优雅极了，擦掉了嘴角渗出的一滴酒：“里面的牌匾上写了句话，我看着很不爽。”

“什么话？”

“问菩萨为何倒座，叹众生不肯回头。”

“什么意思？”

伏殷确实不太懂。他从小读的是《阴符经》《奇门遁甲》，对佛家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没什么研究。

她把酒瓶举到眼前，透过酒液看着那些猩红的独眼伥鬼们。

“有人问菩萨，你为什么要倒着坐？菩萨说，我可怜你们啊，可怜你们沉溺在世间的苦海里，却怎么也不肯回头。”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冷笑出声:

“说的什么屁话！”

这粗鄙的字眼从她嘴里吐出来，竟丝毫不减那惊心动魄的美，反倒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潇洒。

酒液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往下流，流过锁骨，消失在衣领深处。

伏殷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的眼力极好。伏家人的眼睛，既能看见千里之外，也能窥见未来。

他曾用这双眼睛看透无数人的心，那些心脏像剥了壳的荔枝，柔软、透明且汁水淋漓，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一览无余。

可他始终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出身名门正派，为何偏偏要与他们这些妖道为伍？

他尤其看不透的……是她眼角那滴泪。

伏殷只能长叹一口气：

“如果那么恨她，为何不让火女来完成这次任务？”

你是完全下不了手的。他在心里暗暗说道。

那些独眼怪物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红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沈平常觉得日了狗了。

日他个仙人板板。

管它什么粗话细话的，她丫的只想把平生脏话所学全部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那些趴在墙上的玩意儿，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