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佛端坐于云端之上，神情是出奇地一致，皆是眉目低垂，面容慈悲。

他们的外表也如出一辙，金身灿然，宝相庄严。就连衣袂的褶皱都透着一股不可亵渎的威仪。

又有梵音如潮，层层叠叠地从极乐之境漫溢而下，将天宇染成一片琉璃之色。

诸佛静默地俯瞰人间，目光悲悯而空洞。

沈平常觉得他们和庙里金塑的菩萨一般无二，倒挺写实。

不，也不全是。

金片天长日久尚且会剥落，而他们的慈悲……看上去像是一片永恒，永恒得近乎冷漠。

有一人立于漫天佛光之下。他的身影如同一滴落入宣纸的浓墨，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醒目至极。

黄鹤楼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长发被风吹散，露出一张妖冶而放肆的脸。

沈平常几乎忍不住要感叹了。拉风，好拉风。如果这是动漫，那肯定是大制作，得烧不少钱。

沈平常仔细看了会儿，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黄鹤楼。

好看啊，真好看。真是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美人的嘴角挂着一层冷淡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边蔓延到眉梢，再从眉梢浸润到眼底，最终变成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个人正以一个妖孽的身份，俯视着云端之上的诸佛。

他站在佛光的中央，似一把尚未出鞘的刀，正安静地等着那斩杀的时刻。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他……将要搅动这西天的万里云海。

沈平常此生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威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蝼蚁。诸佛四面八方的目光正朝她看来，这些冷淡的目光穿透了她，似乎看透了她的生生世世。

她从何处而来，将去往何方，这些目光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我此来西天，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们这些和尚。”黄鹤楼可能是嫌站着太累，不知何时已半躺在一朵祥云之上。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又漫不经心。

有罗汉低喝：“妖孽，佛前不得无礼！”

黄鹤楼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下去：“佛家讲慈悲，又忙着普度众生。可那位大人……也算是众生之一罢？你们为何偏偏不放过她？”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场的每一个人——

佛、菩萨、罗汉、天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场上沉默了许久。

梵音仍在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一位菩萨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如水，没有一丝波澜：“她之劫数，乃是因果使然。她不入轮回，何人代众生受苦？”

“因果？”黄鹤楼的眉毛高高扬起，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的因果，是你们写定的。你们设下局，用蛮力逼着她入局。因果？这叫什么屁话？”

佛光微微一颤，似乎是被这等粗鄙之语惊扰到了。

另一位佛陀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众生皆苦。她舍一人之身，渡无边之苦，此乃大功德。待劫满之日，她自当归位，受万世香火。”

“劫满？”黄鹤楼打了个哈欠，从云端一跃而下。他向前走了一步，长发在佛光中翻飞，“何为劫满？万年后？十万年后？还是——”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

“当她彻底不再是她的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诸佛的面孔。那些面孔慈悲而又空洞。

诸佛沉默。

那沉默不是辩不过，而是不屑去辩。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算一个问题。一只蝼蚁质问苍天为何倾轧于它，苍天需要回答吗？

黄鹤楼笑了笑，

“你们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默认了。那我今天就要掀了你们的宝座，也让你们体会一次众生疾苦。”

他抬手间黑气逆流而上，顷刻间便同琉璃色的天光撞在一起。

天地变色。

诸佛终于抬起了眼帘。

莲台之上，一尊金身大佛伸出一指。那根手指粗如山岳，他的指尖亮起一团金色的光，光中有梵文流转，每一个字都重逾万钧。那一指不疾不徐地压下去，就像是要去碾一只蚂蚁。

黄鹤楼没有后退。

他身上的黑气愈发浓烈，长袍猎猎作响，墨发如蛇般狂舞。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抵住了那片佛光。

沈平常一直觉得，黄鹤楼是个阴沉的人。从她车祸丧命、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这样觉得。她想，也许地府的工作人员都是这样阴森森的吧。

直到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那几桩任务，每每她危难当头，黄鹤楼都会及时地出现在她身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抹阴沉里竟生出了几分熟悉，几分好感。

再后来，她知道了前世的种种。她隐约觉得，她和黄鹤楼之间有一根斩不断的线，一段解不开的缘。

可这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竟能让他一个飘摇的看上去只在乎自己的人……为孟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就来西天打架。

他的对手还是这些强悍的神佛。简直疯了。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在这场打斗中丝毫不落下风。

黄鹤楼，你到底是谁？

你从何处来？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故事？

沈平常只觉得头越来越痛。头痛欲裂。

无数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东奔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