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常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烟味。
那是一种刺鼻的、混杂着塑料燃烧的恶臭味道。
眼前的灰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汹涌的火海。
她正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墙壁被熏得焦黑，天花板不断剥落，火星在浓烟中无情地乱窜，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黄鹤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漠然：
“你只有五分钟。火势会在五分钟后吞噬这个楼层。”
……什么鬼东西？这是哪？
喂、大哥，你好歹解释几句再走啊！
沈平常早该习惯这人的风风火火、捉摸不定。可每次被这样扔进回忆场景里，她还是被打的措手不及。
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只能弓着身子咳嗽，眼睛被灼得生疼。
这里……应该就是周周遭遇火灾的地方。是周周的一段记忆。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打量四周。楼道极其狭窄，堆满旧家具与废纸箱，这些杂物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舌疯狂蔓延，几乎封死了所有去路。
等一下……
为什么这么大的火，黄鹤楼却说……只有周周一人身亡？
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眼下没时间细想。
沈平常努力回忆——楼梯发生塌陷的地方，在……七楼！
她掩住口鼻，在浓烟与高温中摸索着向上爬。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除了火焰的咆哮，还隐约传来咳嗽声。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正剧烈地咳嗽着。
是周周。
“啦啦啦……啦啦啦~”
远处忽有歌声响起。
这似乎是一首童谣，那歌声不住地往沈平常耳朵里钻。
“摇呀摇，烧呀烧，灰烬堆里睡个觉。
哭声钻进砖缝里，火苗盖上小被子。
妈妈不找，爸爸不喊，
没有门铃，没有钟，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歌声欢快、悠扬，却与这炼狱般的场景格格不入。
沈平常抬头望去。
在楼梯转角处，火焰最盛的地方，有一个身影正在缓缓旋转着。
是红裙子！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红的似乎由鲜血染就，她在火中翩翩起舞，那裙子却奇迹般地没有燃烧。女人背对着他们，长发及腰，跳舞的动作优雅而美丽。
她的脚每一步都踏在烈焰上，却无所察觉一般。火焰在舔舐着她的裙摆，让那红色更加的、格外地刺眼。
终于……那红裙子女人转过身来。
沈平常呼吸猛地一滞。
真美。
这是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就像精致的瓷偶娃娃一样……毫无生气。
她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渊般的无尽的黑。
女人朝周周探出手去，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清晰地穿透火焰的噼啪声，“拉住我呀，姐姐带你出去。”
不对……不对劲……她不是人！
地上蜷缩着的周周怔了一怔，她犹豫半晌后挣扎着爬了起来，伸手去够那只苍白的手。
“不要！她在骗你！”
就在她们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
楼梯轰然塌陷！
“啊啊啊啊啊啊——”
那女人尖叫着坠落下去。
周周满脸焦急，“姐姐！！！！”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这个姐姐……这个姐姐是为了救她才掉下去的！
火势越来越大，周周也越来越虚弱，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沈平常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孩子在自责中痛苦地死去，她在闭眼的那一刻，仍在喃喃，“姐姐、姐姐……对不起……”
多好的孩子！沈平常几乎要将牙关咬碎，为什么要去玩弄这样善良的孩子？
那红衣女人……此刻正站在断裂的楼梯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的周周，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片刻后……她竟然……笑了起来。逐渐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
她转过头，看向了沈平常所在的方向。
沈平常顿时脊背发凉。
她看得见我？这怎么可能……这只是过去的一段记忆啊！
“哎呀，”女人用唱歌般的语调说，“来客人了呢。”
她又哼起了那诡异的小调，歌声悠扬魅惑，
“摇呀摇，烧呀烧，灰烬堆里睡个觉。
哭声钻进砖缝里，火苗盖上小被子。
妈妈不找，爸爸不喊，
没有门铃，没有钟，一觉睡到大天亮。”
沈平常不及反应，只觉得意识渐渐涣散开来，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被这歌声……夺去了心神。
“那就……留下来陪我吧。”女人轻轻地说，“人家……好孤单呢。”
“回来！”
一声清冷的喝斥陡然响起，将沈平常的神志猛地拽回。
她跌坐在灰色空间的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真的刚从火场逃生。
黄鹤楼站在她面前，眸色冷沉：
“你是傻子么？给你的伞呢？不会用么？为什么不撑？”
沈平常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大哥，我好歹是个普通人啊！你哐当一下把我扔进火场，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撞见那个诡异女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哦不对，我已经死了。
这人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真当我是小说女主，一上来就天赋异禀、自带光环啊？
丫的！
她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是喘着气，抬头看向黄鹤楼。
对视的瞬间，她看到他眸中闪过的一丝急切，心中忽然一动——
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我确定，那个东西不是人。绝对不是。”沈平常不动声色地稳住呼吸，平静地问道，“她是什么？”
黄鹤楼语气淡淡，似乎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比伥饵高上一阶，叫做‘火魅’。一种诞生于火灾现场的灵体，通常由遇难者强烈的求生欲或怨念凝聚而成。以火焰为食，以恐惧为乐。她会制造新的恐惧与愧疚，催生怨灵，再将其吞噬，从中吸收能量……养活自己。”
好家伙……伥饵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又从哪冒出的“火魅”？
沈平常正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呢，无意间一抬头，忽然瞥见黄鹤楼手腕上冒出几缕青烟。
“你着火了？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去碰触。
这碰触……却落空了。
黄鹤楼淡淡收回手，长长的衣袖垂下，遮住了手腕。
他斜睨了她一眼，面上笑着，眼中却只有冷意。
“与你无关。”
沈平常怔了怔，讪讪收回手。
是啊……他们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事事向她交代？
她扯出一个笑：“那我该怎么办？”
“自己解决。”
黄鹤楼不耐烦地一挥手，身影瞬间消散。
独留沈平常在原地，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大爷！嚣张个锤子啊你！”
虚空另一处。
黄鹤楼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串佛珠正滚烫无比，在他皮肤上烙下一道道焦痕。这种伤害直抵魂魄，那种痛楚……绝非常人可忍受。
汗珠从他额角滑落，他却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妖冶的轻笑：
“就凭你们……这群废物。也想阻止我？”
他手腕上的焦痕深处，隐约有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如锁链……也如咒枷。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缓缓收拢了手指，任由那佛珠烫进骨肉里。
周周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冀：“老师，那个姐姐……你找到她了吗？”
沈平常看着女孩脸上被火灼出的伤痕，喉头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告诉这个小姑娘——那个在她记忆里温柔伸手的“姐姐”，本身就是火的一部分？
她会很失望的吧？
“周周，”沈平常斟酌着字句，蹲下身与她平视，“那个姐姐……她可能并不需要被救。”
“为什么？”周周的眼睛很大，这样一睁，显得更大了，还很清澈。只是脸上那片烧伤的皮肤跟着话语抽动着，让清秀的脸蛋变得无比狰狞。
“姐姐也被困在火里啊！她朝我伸手，是想救我……然后楼梯才塌的……真的有这个姐姐……我看到过！”
如果不告诉她真相的话……孩子只会沉溺于其中，这种执念会让她无法解脱。
沈平常狠了狠心，
“周周，你听我说。楼梯不是意外塌陷的。那个姐姐是一种怨灵，叫做“火魅”，她制造了楼梯塌陷的幻觉，让你以为……她想救你，却失败了。她不是来救你的，是想让你……成为她的同伴。”
周周愣住了。
她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沈平常，“老师，什么同……伴？”
“火魅需要新的灵魂来维持存在。她会引诱火灾中的濒死者，让他们产生‘有人来救我’的错觉，然后在最后一刻夺走他们的生命。这样，死者会成为新的火魅，或者——”
沈平常顿了一顿，将从黄鹤楼那了解的知识尽量直白地表达出来，
“成为她的食物。”
周周那小小的身体在灰雾中显得格外单薄。片刻后，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声音发颤：
“所以……姐姐伸手……不是因为想帮我？”
“她是想让你变得和她一样。”沈平常轻声说，“被困在火里，变成永远的……同伴。”
周周听完这番话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沈平常有些担心，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只见女孩慢慢将头抬起，她那烧伤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老师，”她问，“如果那时候我拉住她的手……现在也会穿着红裙子跳舞么？”
沈平常心头一痛，但还是说出了那个残忍的字，
“会。”
周周点了点头，她皱着小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沈平常，
“那老师……我们现在能救救她么？”
沈平常一怔。哈？
周周认真且童稚地说，“这个姐姐……被困在这里……又变成这样……她一定很难受。她也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吧？如果爸爸妈妈知道的话，会很难过的……”
沈平常蹲下身子，同样认真地看向周周，“好，那我们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