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常预料到眼前这人不是善茬。

没想到他真不是个善茬。

只见他从善如流，龇出一口白牙，“好，我给你打下手。”

什么打下手！是想趁机捡她的漏吧！

算了算了……为人不能太功利，沈平常仔细想了想，主要这把破伞她也不大会用，这道士看着不像坏人，或许真能帮上什么忙。

能帮这可怜的孩子解脱，究竟是谁超度的，功德又落于谁身……真的那么重要么？

对沈平常来说，这一点也不重要。

她本就是无依的游魂，能有此机缘积攒功德，已是莫大的幸运。

沈平常想了想，将其他孩子收入伞中，这伞可温养魂魄，他们在里面待着是没什么坏处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是一言不发、满脸倔强的小孩，半蹲下身子问，“浩然，你想见见爸妈么？”

李浩然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他迟疑了一刹那，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孩子对父母的爱是最天然无杂质的，也许他曾经恨过、怨过，但此刻……却只有思念。

思念再也见不到的父母，思念再也回不去的家。

“道长，”沈平常转向云游，“能请你帮个忙么？”

云游挑了挑眉，有些好奇。

然而，当他听完沈平常的具体请求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啥叫备感荒谬的无奈。

“让我……假装被鬼魂附身？”云游指着自己，灰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去和浩然妈妈对话？拜托！我是个道士啊啊啊！”他险些跳起来，语气中特意加重了“道士”二字，强调自己的正统身份，

“我，云游。本人既不是跳大神的，更不是江湖骗子。”

沈平常眨了眨眼，语气极其诚恳，说出的话却那叫一个恶毒，“可道长你看上去就……不太像个道士。”

哪有道士年纪轻轻染一头棕毛的？

浩然妈妈竟然也信他！

云游似乎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摸了摸鼻子，“咳咳……她自然是求到了我师父头上，但我师父他老人家事务繁忙，此等小事当然就交由我代劳。再说了！见客户的时候，我也是会注意一下形象的！”他补充道。

客厅里的灯光有些暗。

沈平常领着李浩然，站在他家客厅里，看着某位道长光明正大地招摇撞骗。

云游不知从哪搞的长胡子，贴在脸上倒也看不出真假：“浩然妈妈，最近浩然频频来梦中找你，想必是地下的日子不太安宁，孩子心中有牵挂，不好上路啊……”

张玉芬连连点头，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她比沈平常印象中消瘦太多，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了。“道长，我总梦到浩浩……他就站着，不说话，但我知道他难受……”

一旁的李浩然眼泪哗哗流淌，他嘴里开始喃喃，“妈妈……妈妈！”这哭声越来越大，但生死两茫茫，真正想听到的人……却是怎么也听不见这样的呼唤。

沈平常心中不由一酸，她悄悄侧过身，掩去眼中泪水。

云游努力维持着庄重和肃穆：“浩然妈妈，你……想和孩子说几句话么？”

“想！我想！”张玉芬声泪俱下，她太想儿子了，然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长您等等！”

她冲过去敲卧室的门。

门开了，浓重的烟味瞬间涌了出来。李国富木讷地房间里走出来，他的脸色是极蜡黄的，眼神空洞，魂魄已不知飘往何方。

“国富，你出来……道长说，可以和浩浩说上话……”张玉芬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几分期待和哀切。

李国富沉默地看了妻子一眼。这些日子，妻子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她恨他，觉得是他害死了儿子。这次请道士做法事，是妻子这些天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他虽不信这些，但……

他叹了口气，麻木地、如行尸走肉般跟了出来。

等人都坐定，云游便煞有介事地掐诀念咒，将手上的道具拂尘挥来挥去。

沈平常悄悄和李浩然说，“浩然，一会儿你有什么想对爸爸妈妈说的，就说出来好不好？”她一指那“装神做鬼”的云游，“这个叔叔会把你的话转达给爸爸妈妈的。”

李浩然颤抖地点点头。

那方云游拂尘挥下，沈平常立即扯了扯李浩然，示意他说话。

话还未出口的刹那，

李浩然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什么力量给吸住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心里笑道，“有什么话，自己和爸爸妈妈说。”

“妈妈……爸爸……我好想你们……”

下一刻，张玉芬和李国富猛地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

“浩浩？！是浩浩的声音！”张玉芬捂住嘴，泣不成声。

“浩然？儿子……是你吗？”李国富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是激动，也是不敢置信。

二人皆是泪眼婆娑。

沈平常瞠目结舌，这道士……似乎真的很有本事，他竟然真的让李浩然的魂魄附在了他身上！

黄鹤楼没事的时候给她普及过一些基础知识，她都记得很牢。

其中一条就是！附魂对凡人而言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夺舍，凡人的魂魄又如何抵得过鬼魂怨念，更何况是枉死之人化作的怨灵！

但这人……他只是轻轻招手，便将浩然魂魄引了去，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并无半分吃力。

李浩然继续哭道：“爸爸……妈妈……对不起！我骗了你们！钱……是我偷的！但我不是……故意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背过气去，半句话也讲不出。沈平常稍稍靠近，想要安抚他。

黄鹤楼说过，她的魂魄对其他魂魄有镇定之效。

她轻轻握住了云游的手，片刻后，李浩然果真安静了些，他的气息平和了许多。

云游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手。虽然身体暂时借给了这孩子，但感知还是他自己的。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荡，耳根子几乎红透了。

以至于，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女孩的魂魄有问题。

李浩然情绪稳定后，抽噎着说，“爸爸妈妈……你们在我的航空舱里找一找，里面有一本日记，是我写的。”

自从李浩然离世后，他们就再也不敢踏入孩子的卧室，生怕触景生情。

李浩然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一点点抽离出去，意识在慢慢消散。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原来李浩然真正的执念，并不是找出杀他的凶手。

而是要告诉爸爸妈妈，他不是故意想偷那笔钱的。

如今……他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孩子！孩子……爸爸妈妈怎么舍得怪你！那些……那些都是气话啊孩子，父子间哪有隔夜仇，爸爸还想供你读书，供你读大学，想让你过得比爸爸好！长大后不用在工地里打工……爸爸……爸爸知道你想造火箭，爸爸多为你骄傲啊孩子！”李国富跪在地上，终于将一直未能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张玉芬立刻冲进了房间，将航空舱里的日记本倒了出来。沈平常跟了进去，她又一次看到了这个房间，墙壁上的航天海报，桌上的飞机模型，房间里满是孩子关于宇宙、关于天空的梦想，点点滴滴，也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3月8日阴

体育课又自由活动。我躲在树林后面的老地方，这里他们找不到。

但今天他们还是找到了。学校太小了。三个人站在我面前说，明天，三百。他们好像有同一个喉咙，讲着一样的话，发出的声音很吓人。

我没吭声。

刘强踢了我一脚，问我是不是哑巴。

王浩坏笑地掏出电话手表，给我看那张照片。

那是他们按着我，让刘强坐在我头上拍的，刘强说这个叫狗钻洞。

“嗯。”我说。我不想让爸妈看见我这个样子，爸爸会打死我，骂我没用。妈妈也会哭的。

他们笑着走了。王浩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

像爸爸看我跳绳不及格时一样。失望，还有点瞧不起。

我的存钱罐里已经没有钱了，我给妈妈买了一束花。这束花很小，要六十八，但是妈妈很开心。

3月12日雨

guan子空了。我把最后几个硬币倒在手心，数来数去也只有几枚。

爸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在说最近的治安。他忽然说：“男孩子在外面，硬气点。别动不动就哭鼻子告状，没出息。”

我又不想说了。

明天又要交保护费了。他们说超过三天就要算利息。

妈妈的钱包在鞋柜上。

但我没动。因为那是妈妈的钱。

3月13日晴

爸爸的旧皮夹里有钱。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我把钱拿出来折成最小……sai进口袋里。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还回去。

一定。

爸爸，对不起。

4月5日多云

王浩他们今天没笑。他带来了几个大人。那些人tang着头发，皮肤上有很吓人的东西。

他们说要4000。

我说怎么这么多。

刘强说，因为你爸有钱，包工头怎么会没钱？

可是爸爸很辛苦，那都是他的辛苦钱。

我的存钱guan里已经没有钱了，皮包也空了。

爸爸的抽×没有锁。

他平时都锁的呀，今天是忘了么？

里面有好多钱，我抽了四十张出来。

我把剩下的钱弄乱了，看起来好像本来就那样。

我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

爸爸，你不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妈妈，你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

4月6日

我睡不着。

那些人说，他们要两千。

两千块能买什么？能去医院治好爸爸的腰么？能买妈妈看了好几次没舍得买的新手机么？

明天，还得再拿两千。

我有点想死。但是我怕疼。不是真想死，就是……想想。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拿钱了？

妈妈上周给我做了红烧肉。

她说要把我养的胖胖的，这样她心里就高兴。

她还说，等我小学毕业了，我们要一起去看海。爸爸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小地方，要带他出去走走。

明天。

就明天。

拿完最后两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找到办法还的。我可以……我可以长大以后，赚很多很多钱，偷偷放回爸爸抽×里。

对，就这样。

这不是偷。

这是我提前借爸爸妈妈的钱。

爸爸，妈妈，等我长大了，一定还你们。

带利息一起还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