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镀了层金的江府却似乎格外吝啬起来,不过主要是对着杨府也就是了。
九方清先是把绝迹的小商贩们手上余下的零散粮食以正常价钱全部购买了回来,随即又梅开二度,差人往杨府走了一遭。
来意自是不必说明,照旧是来赊借粮食的,怎奈杨府这次死活不再同意,嚷嚷着说让他们还钱,否则就要去报官。
九方清听闻后,叫人去问他,说他是要原原本本那些数量的粮食,还是要折现。
那老不死的姓杨的东西问,说折现是怎么个折现法。
九方清便叫人回答,说,依照如今江府出售的粮价折现。
杨老爷听后先是怔愣片刻,继而拍案而起,可怜他年纪一大把,还声洪如钟,指着人鼻子大骂,说江府上的人个个都是耍无赖的流氓。
“无赖”这个词九方清听得多了,“流氓”这个词她也听得多了。
起初底下人来回话的时候,还有些吞吐,给主君回这种话,也着实难为人。
直等到九方清把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答复听完时,却丝毫没把那不怎么能入耳的内容放在心上,又再度差了人过去,说要么给现粮,要么选折现,再无第三条路可选。
杨府上的人想了又想,说如今依江府这个架势,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日后势必是还要再降价。
此时拿现粮,不是等着拿回来砸在手里?可如若要选折现,给出的价钱仍然比当初的粮价要便宜,最终依旧还是赔了银子。
杨府左右为难,吃了个哑巴亏,府上的老爷当即使唤人,把当时的书契翻出来,要去报官。
然而待拿出来之后,叫人细细看过,却发现依照书契上的说法,江府的做法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无奈,杨府选了折现。
这正合九方清的意,她是不愿意把粮食给杨府上的,拿出这些粮来事小,市上平白少了这些也不算是个小数目的粮食,价钱必定会上涨,到头来吃亏的依旧是平川百姓。
如今九方清最不差的就是钱,折了现给杨府是上策,当然,九方清面对着这样一座金银山,时不时想起来当初九方群赚了这么多好处时,她就心头不畅快。
杨府一来一回,非但没捞着好处,反而跌了一个大跟头,年迈的老爷脑子不太好使唤了,气急败坏,一心只想着报复回去,也依葫芦画瓢地设立了粥厂,降低了粮价,不仅粥厂规模比江府上大,粮食价钱也比江府上要低。
据说好几个掌柜的轮番上阵,轮流地劝自己的东家切莫冲动行事,终归抵不过老爷一脑门子只想让江府赔得底裤都不剩的急火攻心的冲动念头,最终无论如何也没能劝住。
九方清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心情好了不少,连话都比平日里多说了两句。
杨府不再同她往来,她自是也看不上杨府这样不大不小的贩子了,仗着自己大量钱财傍身,挑了一个平川本地算是势大的富商,拿了据说是九方清的亲笔,让郁资前去登门拜访。
这富商经营颇深,不止售卖粮食,也做些其他生意,算是个正经人,眼光深远,行过些不过问心只论其迹的善,近来也听说过不少江府上的事迹,觉得此人颇为奇怪,不防见其府上有人前来拜访,不由心生警惕。
主家倒是未曾轻慢,亲自接待了郁资,郁资便将自己代笔的江家主人的“亲笔”拿了出来,只说日后粮价会继续降低,问他愿不愿意将手头上的粮食以如今其铺子在市上售卖的价钱出售给江府,江府可即刻拿出现银。
有利无害的买卖,主家大致看了一眼亲笔信的内容,又听了来人的一番谈论,觉得江姓其人,不可小觑,打算先粗略探个底细,斟酌后问道:“贵府打算要购买多少石粮?”
郁资微笑,不露声色,缓而轻地回答他,开口道:“贵府出多少,江府要多少。”
家大势大,想或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隐姓埋名过来的,不知目的何为,总之不该得罪。
此人一番思索,亦不愿得罪平川其余或比其势大或与其势同的商户,最终报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是夜,九方清听了郁资的回话,一眼看出了这人的考量,她自己的想法也与其相同,并不愿轻易开罪了涵括此人在内的那群人。
自然,对待不同的人是要用不同的方法,说难听点,就是见人下菜碟。
与此前杨府不同,此名商户势力错综,需得谨慎对待,若非如此,只怕日后会在平川举步维艰。
几日后,江家的铺子中的粮食果然再度降价,粥厂与低价粮食直至年关依旧存续,丝毫没有要断绝的意思。
自然,粮食即便是降价,也不会降得许多,粮价过于低下也会引起诸多问题,九方清把握着度,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内很好地控制住了平衡。
如此,平川各地百姓总算能正经地过个年,长街上,除了富丽堂皇的事物,总算也添了不少人气。
好容易过了这个年,江府上下却仍旧戒备着,九方清身子总算好了不少,又去后院那座桥上走,盘算着等过了年,自己身子好些后,再招揽一些人手。
也想着无论做什么事,银钱总是不能缺,从九方群那带来的钱两再多,也总有用尽的那天,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生意还得慢慢做。
等经营好了这些,她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也该能查出些头绪来……
九方清口中还残存着汤药的苦涩气息,这药服了月余,慢慢也就习惯了,她又想起日前岑商告诉她的,说,此前追查消息惊动的那人,或是其本人,或是其手下,行踪曾在陵州那座发了“时疫”的县邑中出现过。
当初九方清听了安景棋命映雪带来的话,立即便嘱咐了岑商要小心行事,于是线索便愈发难得。
如今好容易得到的这则消息,却竟是将先帝崩逝一事与县邑水井下毒一事联系了起来。
九方清那日听后觉得诧异,“什么?”
岑商便趁着当时无人的时候问九方清道:“敢问殿下,先帝……”
九方清几乎是立刻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回答她道:“先帝是病逝的。”
这谁不知道?
然而无论何处,皆是如此记载,决计不会有错。
决计不会有错……
但倘若,宫中的太医得了某人的授意……
心照不宣。
授意来自谁人?谁还能有这个本事?
“圣上!圣上!”
九方清的思绪被突然出现的声音给喊了回来,待听清楚这道声音说的是什么之后,她周身发寒,心里一惊,回过神后便立刻往声音发出的方位看了过去。
人群其实很远,但不知是音量太高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总之九方清听得分外清楚。
应当是洒扫的侍从,其中一人流畅地接上了方才不知谁人喊的那两句“圣上”,语气听起来当真是十分雀跃,“圣上下了旨意,说年后,要派人前来平川赈灾!”
“那真是太好了!我娘我爹总算是不用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了!”
“我同你讲,我阿娘从前跟我说过,有一年闹了□□,连年大雨又大旱,几乎是一点庄稼都没收下来,村子里面的人们饿的,就是皮肉包着骨头,也是真的有活活饿死的人。”
“不过说起来,还是多亏了咱们的主君,今年城里城外才总算是饿死人。”
“你平日不怎么出府,可是不知道,现如今整个平川上下全在说呢,说主君啊,那是天上下凡来的神仙,不忍看人世间如此疾苦,特地赶过来相助的。”
“不过,说起来主君究竟是什么人啊?好像从没听说过。”
“天上的神仙哪来那么多的闲工夫来保佑你我,世上贵人尚且苦苦哀求上天庇佑而不得,又如何会将我们这些灰头土脸的低贱之人放在眼里?”
“要我说,哪里来的什么神仙,不过就是因为咱们府上的主子是个好人,若换了旁人过来,只恨不能让你饿死都没地处下葬。”
九方清听了一会儿,将府内的侍从们说的闲话听去不少,声音渐行渐远,她的心神却依然因那两声“圣上”而被喊得混乱不定。
只因她忽而发觉,从始至终,一切事情的源头,与疑点,不管被人用了多少千丝万缕的障眼法掩盖,拨开云雾,它们似乎最后都聚集到了一点。
不可思议的一点。
大逆不道的一点。
九方清又开始头痛,她闭上眼睛按了按额角,想起方才某名侍从说的一句话,说的什么来着?
对了。
“不过就是因为咱们府上的主子是个好人。”
九方清不由得想,好人?
她似乎与“好”这个字不沾边,姑且勉强算是个“人”。
不过她有着极其恶劣的性情,也做了一切颇为恶劣的行径,她与“好”这个字,完全沾不上任何干系。
九方清的头实在是疼,不知是否是吹了风的缘故,她返回到屋子里,发现华若与映雪都在,走过去时,又见这两人正围在一处看着什么,颇为高兴的样子。
九方清奇怪,然而不等她再看,二人已然发觉了她回来,立马上前行礼,言语间满是欢欣,说让她过去看看那边是什么。
九方清走过去,瞧见了一只鹦鹉,绯胸绿背。
这只鹦鹉会吟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