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惨叫迭起,萧雨青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这丫头在他背后跟踪!
而后,那抹招牌的狡黠笑容也再次缓缓浮上他的嘴角。
其实方才甫一出门,他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只是未戳破而已。
他虽知这小娘子素来古灵精怪,可如今却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他…
刚发现之时,他多少是有些无奈的,心中在想,这小丫头又是玩得哪门子把戏?
可又转念一想,即便有事,就不能直接问自己吗?一个闺阁女子,深夜出行,真是不怕危险…
几番思绪,如此这般,便将起初心头那一点不快,渐渐凝成了隐隐的失落——
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怎的如此不信任我!
这才有了方才这一幕,一招石子探路,一石二鸟,直接就将依着夜色躲藏的两人给揪了出来。
他本不想用这法子,可压在心头的别扭越积越重,终究还是让他出了手。
乔千雪倒还好,毕竟是他心爱之人,手中的力道还是有分寸的,那石子虽说冲着额头中心而去,可也只是看似凶险,实则是砸在一旁的树干上罢了。
只是可惜了小柱子,多多少少是有些无妄之灾在身上的。
本来也是应着萧雨青的要求,让他将近日来习得的夜间追踪之术加以运用,谁想到碰上了这么一个小插曲,终是落了一个红肿的大包在头上,只疼得他紧咬嘴唇。
“师父,我…我…学艺不精,我这就回去勤加练习…”
小柱子出来后,一看萧雨青的脸色紧绷,即便夜色如墨也都能感受到他,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微微怒火,这便赶紧滑跪,先认错再说。
“你也知道自己学艺不精?除了这个,你还错哪儿了?”
还错哪儿了?
小柱子疑惑地挠挠头,可刚一抬手就碰到了头顶鼓起的大包,不由得再次「哎哟」了一声。
好在,正是这“哎哟”一声点醒了他。
“师父!我知道了!还有人,这林中还藏着一个人!”
话落,便朝着萧雨青身后跑了过去,没有技巧,浑身都是「赶紧抓了那人交给师父」的兴奋。
不出所料,乔千雪都没来得及再躲,小柱子便绑住她的双手,三下五除二将她扭到了萧雨青身前。
“师父!抓到了!”
萧雨青双手背立,弯腰低头,围着一身黑衣蒙面的乔千雪转了一圈,佯装不识,还对小柱子肯定的点了点头。
小柱子便更是开心了,心想着,虽然夜藏被师父抓到了,好歹自己也算抓了这歹人,总算是对师父有个交代。
“师父,这人半夜鬼鬼祟祟,必然不怀好意,怕不是与今晨那伙官兵是一伙的!”
“师父!只要您一句话,我就将这贼人扭送到官府!”
小柱子一脸开心,只等着萧雨青发话,可谁知,他等来的却是萧雨青的一记脑瓜崩儿。
“刚夸完你,便不长记性!”萧雨青听他所言,也是哭笑不得,“你自己都说了,怕不是这贼人与今晨那些人是一伙的…”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小柱子,又侧目观察了一下憋闷的乔千雪,再次说道。
“都说是一伙的,你将这小贼送往官府有何用?!”
他这话虽是“教育”小柱子,可落入被扭的像个大虾一般的乔千雪耳中,简直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只为了羞辱她。
想到此处,她便也不忍了,直接挣扎着喊道,“你个臭叫花子,装模作样,赶紧将我放开!”
而她这一出声不要紧,萧雨青仍是装傻不知,却是给小柱子吓得连忙松了手,“师父!师父!他是…”
“她是女子!”
一边是惊慌失措的小柱子,一边是气急败坏的小娘子。
可独自站在对面的萧雨青,却仍是不慌不忙,只暗暗轻笑了一声,随后才假装惊讶的走到了乔千雪的身旁。
低头、贴近,左看看,右看看,双手这才搭上乔千雪的黑色面巾,「唰——」的一下,将之扯下。
“呀,呀,呀…”他故作轻松,甚至还刻意拉长了声调,随即还装出一副真的是意外碰上的神情。
“我以为是哪儿来的歹人,大半夜的鬼鬼祟祟…”
“怎么也没想到是少东家你啊…”
“小柱子,还不赶紧松绑,还傻愣着干什么!”
听到最后一声“棒喝”,小柱子这才回了神,连忙上前将自己的腰带从乔千雪的双腕上给卸了下来。
乔千雪揉了揉被绑得生疼的双手,直气得,恨不得当下就冲上去,梆梆给这装傻的臭叫花子两拳!
“你早就发现我跟在身后了对不对?”
“雪儿,你此话怎讲呢…”
萧雨青虽然仍是装傻的语气,可心里又何尝不是希望对面的人能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好驱散他心头的不快。
“你方才故意用石子丢我是吧?!”
“雪儿,你这就误会我了,我以为是什么歹人埋伏,这才出手的。”
这二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的火药味满溢,就算一旁的小柱子再迟钝,也能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可他才刚拔腿,却被萧雨青一声喝住。
“小柱子,你站住!”
乔千雪一听,呵,这是纯纯仗着外人在,不预备好好说话了,随即便也说道。
“小柱子,你走吧,这里没你事了。”
“不许走!”
“你先回!”
这俩人,一个是要跟着学艺的师父,一个是要跟着“吃饭”的东家,可把小柱子为难的…最后也是壮着胆子跟萧雨青说道。
“花二师父,想必少东家深夜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商,我也不便在此,不如我先回吧…”
有要事相商…?
哼!
若不是前几次,他偶然发现,这小娘子在自己出门前,房内的烛火明明是熄了的,可是却在自己深夜回返之时,她的房间中却又透出微微亮光,让自己多留了心。
只怕今日还真是猜不出来这身后尾随之人是谁。
若说真有要事相商,大白日里不寻自己,怎的每次都挑这深夜时辰??
每每想到此事,他真是有些急火攻心,那种不信任感完全笼罩在他周围。
“哦?是吗?”
萧雨青几乎完全沉浸在「她不信任我」的心结中,嘴上便是一刻都不饶人。
“难不成少东家是发现了习武更重要,却又怕贸然与我低头失了脸面,这才深夜尾随?”
“你……!”
这臭叫花子,说话可真难听!
可到底是自己被抓了个现行,若是再被他牵着鼻子走,最后咽了这口窝囊气,只怕自己今晚是睡着,都还要被气醒的程度。
想到此处,她也不再情绪上头,而是迅速冷静了下来。
“看来小柱子最近跟着花二先生刻苦学习,的确是有长进。”
乔千雪接着小柱子方才那话,再次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我深夜尾随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的…”
“只是现在看来…”
话到一半,她没有继续,而是转身背对着这二人。
“花二先生既然故意设局让我出丑,那便没有这个必要了…”
话落,她转身就走了,只留下暗自轻松的小柱子,和有些疑惑的萧雨青。
这小丫头又再耍什么花招儿?
她如此说来,应该是在为自己挽尊吧?
难不成她真的有要事找我相商?
怕不是还要嘱咐我追查什么人?
可是她穿的是夜行衣啊??
要说萧雨青自小跟随父亲行军打仗,虽不能说见过多少大场面,可也算是身经百战,自该有少年将军的果敢睿智,可却偏偏“输”给了这鬼灵精怪的小娘子。
便是多睿智,此刻都已被搅得心神不宁,反复纠结方才她留下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就连小柱子问能不能先回去,他都失神似得答应了。
夜色如墨,静若渊潭。
「布谷————」
远处不时传来三长一短的布谷声,可却被萧雨青给一味屏蔽了,直等得不远处的副将不明所以…
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副将变换身形,尽量离得近些,也是观察了好久,确认周遭没有其他埋伏,这才现身到萧雨青身前。
“将军…”
他躬身行礼之前,特意凑近了一些,发现将军他…
真的只是在发呆,这才只喊了“将军”二字。
好在,这一声及时将萧雨青从失神中唤醒了过来。
“你来了,”萧雨青见副将在前,也是连忙正了正身姿,以便迅速调整状态,“人找得怎么样了?”
“回禀将军,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挑选了两个人,随时听您吩咐。”
“那好,那这几日你便等我消息。”
“此外,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查,”说到此处,萧雨青便将今早官兵上门一事说了一遍。
“务必将这李栓子找到,跟上几天,看看他到底跟何人来往,”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若是能挖到与之勾结之人便是甚好。”
“属下明白。”
“想来能调动建安府衙的人,也是来头不小,你行事务必小心…”
待到他再次回返,仍是特地将目光投向乔千雪屋门的方向。
这次好了…
竟是一丝亮光都没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等到他躺在床榻之上,更是无法入眠,就连此刻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都仿佛在指责他——
“跟自己心爱之人如此较真做什么?”
唉,还是明日寻个时机,先哄哄那小丫头再说吧…
一夜无眠。
第二日也并非他所愿,乔千雪只是当着一众人的面,假意客套,实则并不给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为了避免尴尬,他便主动请缨,随着乔四前往建安府衙去结昨日之案。
“你与我雪儿,是不是近日闹了些矛盾?”
“没…没有啊…”
乔四冷不丁一问,却是让萧雨青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连忙否认。
“那就好,雪儿自小被我娇惯坏了,但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乔四假意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但若是你敢欺负她,我也定不会饶你…”
“怎么会呢,我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会欺负她…”
她欺负我还差不多…
萧雨青暗自想着,可脸上却仍挂着讨好未来岳父的笑容。
“请问…”
突然间,两人身前出现了一个有些衣衫褴褛的老者,怀里揣着个扁担,正拱手相问。
“请问你是乔四乔老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