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乔千雪此前已心有防备,但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也是让本就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安越来越甚。
苏伯伯方才频频试探,此刻却又想以低姿态提出“不情之请”…
显然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来“逼她就范”。
可虽说两家旧有交情,但她也不想就此被这话架在此处,但想着对方毕竟是长辈,便是起身走到屋内正中,微微欠身,先朝着苏老爷行了个礼,但随后的话语中,也没有轻易松口半分。
“苏伯伯言重了,作为晚辈,既蒙长辈开口,自然洗耳恭听。”
“只是晚辈才疏力薄,万不敢轻易允诺,还请您允我听后斟酌。”
这苏老爷方才那话大概也是想赌上一赌,但现在见她并不松口,却也不急,只又笑着说道,“你看,我到底是上了年纪,只一心想着让世侄女答应,竟也忘了先说是何事相求,哈哈!”
而后,便是先挥手示意不必拘礼,等她回到座位后,便又再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看着你们这两个年轻人,有胆识有谋略,短短几日便解决了我苏家十几年的困境,着实让我这老头子羡慕不已…”
“再想想我那一双儿女,却是个顶个的不成器,不禁心有戚戚…”
“这才想着,腆着我这张老脸,来求世侄女一个人情…”
他也当真是老狐狸,为了达到目的,竟是说着说着,就当着乔千雪的面抹起了泪来…
直看得她不由得反思——难道是自己多思了?
“那不知苏伯伯,想让千雪做什么呢?”
许是乔千雪被他这招「老泪纵横」给蒙了眼,就怕自己是小人之心,便也不由得开口询问。
而此时,苏老爷大概也看出了她有心软之势,便是趁热打铁,又再叹着气说道,“昨日,我听静荷提到荒地修建水埠之事,便觉此事可成,只是…”
“我已年迈,家中子女又不成事…”
“若是世侄女能念着我与乔老哥的情谊,卖给老夫几分薄面,与花二先生留下来,帮着苏家把这水埠建好,那才是苏家之幸啊…”
话到此处,他便是停下喝了口茶,却又一直悄眼观察乔千雪的脸色,可见她也只是低头恭听,脸上却是毫无情绪外露。
但对乔千雪来说,即便方才被他的鳄鱼之泪引得的那一瞬间的自我反思,在此刻也都顷刻消散了。
原来如此。
她虽不动声色,但也心中明白,眼前这长辈与自己穿越前的那些同事毫无分别。
每个人都口口声声有难处,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能给予支持,可到头来,还不是不想承担责任罢了,这些卖惨的套路,她未穿越之前就已经见得太多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在父亲旧时好友的身上,再次嗅到当初那股熟悉的味道…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过多揣测,只等着看对方最终是何目的再做评判。
一直在观察她神情的苏老爷,见乔千雪一直不做声,便佯装歉疚的再次说道,“看来这事,的确让世侄女为难了…”
“我也知乔老哥家中也离不开世侄女,或许只把花二留下来帮帮我们苏家,我老头子也仍是感激不尽的…”
嚯…
原来自己还是单纯了,本想着苏老爷是想留两个人,岂知他只是虚晃一枪,实则是看上了叫花子啊…
这下,乔千雪算是彻底明白了她这苏伯伯的心思——
他深知水埠乃苏家根本,可实际上又对荒地建水埠这事抱有怀疑态度,想必今日也是盘算过后,才来开口留人的。
若是外人帮着苏家来修,修成最好,苏家得利,若是修不成…
只怕后续各方追究起来,她乔家便成了背责的替罪羊…
这些她都能想透,只是她到底有些拿不定主意,想把叫花子留在苏家这件事…
是苏老爷一人的意思,还是苏静荷?
但是不管谁的意思,这事儿现在不能答应就是了。
“嗯,千雪知晓您的担忧,只是…”
随后,苏老爷的面色便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沉——
“要说苏伯伯您都开口了,我作为晚辈理当应允,只是关于这花二先生,却是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她虽这么说,可苏老爷必然是不信的,便是敛起面上沉色,换上笑脸,“你我两家也算世交,不知今日老夫有否资格听上一听?”
“那是自然,”乔千雪见对方已然上钩,便是面色沉重,继续说道,“苏伯伯,您有所不知,花二先生实乃是有真神入我梦中指点才寻到的高人…”
这话听着玄乎,苏老爷自然半信半疑,却也没打断她,只继续听着。
“当时我与爹爹商议,只道是梦,不可尽信,可此后…”
“却在梦中所示之处,真的寻到了花二先生,这才将他请回了乔家,就连他当乔家管家这件事,都是真神在梦中亲口所言…”
“所以,侄女才不敢妄自做主,轻易允诺…”
一时间,这堂屋内好似也随着她的话落而突然变得安静,苏老爷虽仍面有疑色,但这些话也够他判断一阵子了。
主人不说话,乔千雪也就未再出声。
对她来说,若非苏老爷今日这般行事,她可能还真的会留下来帮着苏家,最起码是帮助苏静荷先把荒地盘下来。
只是现在,她只想尽快离开。
两人在堂屋内各揣心思,便是过了许久,苏老爷才开口。
当然,他话里话外的,仍是不死心,只试探道,“没想到,背后竟然有如此鲜为人知的原因,只是不知,若是花二先生自己答应了,是否可行?”
呵。
乔千雪也是在心里笑了,既然你愿意去问,那我也不好枉做那阻人前程的恶人,便是笑着回道。
“若是花二先生愿意,那此后真神若入梦责问,侄女也算有所交代了…”
至此,乔千雪算是彻底明白了,苏老爷留她是假意,想要把那叫花子留下才是真。
只是她到底也未想通,为何苏老爷突然就对萧雨青如此执着?
可别说是乔千雪了,就连一直躲在屏风后的苏景闲,对他爹此举也都是一脸不解。
等到乔千雪一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急吼吼的问着,“爹,我看那花二贼痞的很,为何您非要留他不可呢?”
“你懂什么!”
“你妹妹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此刻又来给我添什么乱!”苏老爷眼见着自家儿子毫无盘算,便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不是你让我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吗…”苏景闲暗自嘟囔着,“怎么现下又来赖我凭空添乱…”
本来苏老爷方才在乔千雪那里,吃了瘪就够憋闷的了,此刻却又听着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不停地抱怨,一时间,便更生气了。
“住口!”
苏景闲一听他爹这语气,便知道,完,这是真生气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赶紧躲到一旁,再也不曾多说一句话。
又过了许久,苏老爷不知是想跟苏景闲解释明白,还是自言自语,只听他说着——
“荷儿说,她去找的那些州府官员,都是听这个花二指点的,这就说明,花二此人,对各州府官员甚是了解…”
“我明白了爹!”才听了一句就惊呼不已的苏景闲,直把自己爹给吓了一跳,可他却浑然不知,只继续说着,“爹,你是想把此人留下,对咱们此后疏通官府必有大用,对吧?”
他这几句,虽然咋呼,倒是让苏老爷松了半口气。
为何是半口?
因为他还不算太傻,但也不算多精明——
虽说这个朝代,经商之人不再低人一等,好似他苏家,在上元府经营多年,也算得上实打实的体面人物,可就「士农工商」来说,每次与官府打交道之时,到底商人还是要低上个几等的。
可偏偏自家儿子,经商还算凑合,读书却是分毫指望不上,这就意味着,此后苏家若想攀上士族,恐怕也只有士商合流这一条路了…
可又偏偏,苏景闲为人跋扈,素日里又爱流连烟花柳巷,在外名声虽非十分不堪,但正经士族家的女儿,谁又愿意嫁给他这等浪荡子?
再说自己的小女儿苏静荷,虽自幼聪慧善良,但偏偏又是个执拗之人,早已言明——非心爱之人,死也不嫁。
这才“逼得”他,想要利用与乔家的旧情,抓住花二这个“跳板”…
且不说能让苏家此后仕途坦荡,就算只是利用他对州府各级官员的熟知便于苏家攀附,也是好的。
可苏老爷的这些老狐狸心思,又岂是乔千雪能猜透的?
能当即听出他对叫花子另有所图,都算是乔千雪心思机敏,并没有被两家旧情带入圈套罢了…
待她再回到房中时,苏静荷已然在屋内等她了。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怎的一大早就出去了?”
“噢,方才是被苏伯伯找去聊了几句闲话罢了。”乔千雪并不动声色,只笑着观察苏静荷的反应。
“我爹?”苏静荷面露疑惑,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那他也真是的,也不说让姐姐用了早饭再去…”
说话间,还轻拉起乔千雪的手腕,反复细看,“好似比昨日好一些了…”
“好多了,还劳着妹妹一直挂心…”乔千雪也顺势拉着苏静荷一同坐在了桌边。
几句话间,苏静荷的神情并无异样,她便想接着打探,就再开口说道,“苏伯伯方才还问到了荒地的事情…”
“想必是妹妹此前已经跟苏伯伯提过了吧?”
“嗯,昨日正好爹爹留我叙话,我便依着花二哥哥所言,趁机提了此事。”
“只是没想到,害得姐姐一大早便要被爹爹喊去…”
“无妨,毕竟主意也是我出的,苏伯伯问上几句也是应该的,只是…”乔千雪的面色好似欲言又止,只在苏静荷的催促下,才又开了口。
“妹妹,你可知道,苏伯伯想让花二先生留在苏家?”
苏静荷听后,先是瞪大了眼,仿佛不可置信,随后却又红了脸,“我…我并不知晓…”
乔千雪看着她这模样,一时间还真不好判断,她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害羞?
可苏静荷随后又再开口,便是更让她心生迷惑了…
“姐姐,我其实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
“你说。”
“花二哥哥他…”
“…有否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