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迟暮,劲烈的疾风自河谷之间骤起,以不可倾倒之势卷向两侧浓密的林木,在夕阳中激荡起片片绿潮,随之而起的林涛声犹如鬼啸。
望着眼前一瞬间被骤风席卷的死寂林海,明昭宣微微抿了抿唇,一种没由来的警觉瞬间自胸口蔓延至她全身。
忽略掉系统中周言致絮絮叨叨的对天气的询问,几历生死训练出来的肌肉惯性让明昭宣下意识地拔出藏于腰间的软剑,而后反手一挡——
“锵——”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戈相击之声响彻整片河谷,数道射向她心口的暗箭被她截断在地,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待明昭宣做出下一步的动作,紧接着,一道道直入云霄的冲杀之声在她身后猝然响起,呜呜泱泱地叫嚣着要拿下她的人头。
“姐妹们,拿下这位贵人的人头,大姐就给我们一人发一个夫郎!如此良机,可要好好把握啊!”
“还有百两白银,这人头,我就先代诸位姐妹取了!”
“呸,那还是要看看你的刀有没有我的刀快!”
……
回首看着这些目标明确,争先恐后想要她命的狰狞匪徒们,明昭宣心下虽一片凛然,但却并不觉得慌乱。
她一手好整以暇地甩了甩手中金刚不坏的软剑,另一只手则从腰侧抽出了一把泛着冷光的火铳,随后面无表情地挂掉了与周言致的语音通讯,将两人之间联系的桥梁彻底掐断。
毕竟接下来的场面和动静过于血腥,明昭宣认为,还是不要刺激到她这位亲爱的病秧子君后为好。
想罢,没了后顾之忧的明昭宣纵身便迎上了一柄朝她劈砍下来的大刀,劲瘦的身姿灵巧而有力,颇有些落拓侠客从容不迫的意蕴。
而另一边,被明昭宣强行挂断通讯的周言致却是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站直了身子在鸾凤殿书房忧虑地左右徘徊,桌案上处理到一半的政务都被他甩到了一边,一心只牵挂在远方横遭大难的她身上。
可无论他如何心急如焚,鞭长莫及,眼下他都不可能如神兵天降一般去帮到她,只能在这一隅之地干着急。
转来转去转到头晕,老眼昏花的周言致颤颤巍巍地扶着桌案又坐了下来,继续和那堆野蛮生长的政务大眼瞪小眼,眉头也不自觉地越拧越紧。
在周言致身后随侍的微芷目睹了他这一连串的诡异动作,心下不禁悄悄腹诽:君后殿下这是终于被成堆的政务逼疯了吗?
她思来想去,生怕周言致撂挑子不干了,遂赶忙试探着开口劝慰道:“殿下,如果您累了的话,可以小憩一会儿再接着应对这些政务。”
微芷这贴心话说了一长串,周言致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心满眼都担忧着那位挂断他通信的无情皇帝。
长时间没有得到周言致的回应,微芷也不敢再多问,只低着头顾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一言不发,但就在她快要以为无事的时候,周言致却蓦地出声将她喊了过去。
“微芷,上前一步,本君有事要交代给你。”
听到他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肃然语气,微芷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往前多走路两步,俯身静等着他的吩咐。
周言致见她来了,也不多废话:“传令给京营总督容铮,让其即刻调一千名京畿重卫赶赴凉州,取浑鄯河谷那条路线,去和陛下汇合,记住,让他们速度一定要快,路上不可懈怠。”
京营总督容铮,是原书女主容羲的母亲,当初明京一役,她保卫百姓有功,明昭宣便又提了她的职位,让她统管明京守备,戍卫京师,现下明昭宣有难,也终于到了启用她的时候。
此人也周言致斟酌良久才定下来的驰援人选,除了让对方发挥该有的救援作用,他还希望对方这个女主母亲的光环能够庇护明昭宣一二,让她能够一路顺遂,无病无灾,这是他一点点的私心。
而听到他这般下令的微芷自也是拉紧了心中的那根弦,一点都不带犹疑地领命离去:“婢子现在就去办,还请君后殿下放心。”
等微芷迅疾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眉心快要打成死结的周言致仰倒在椅背上,偏头望向窗外夜色正浓的黑蓝天空,心中对明昭宣的惦念只增不减。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带着他的这丝惦念,接到君后懿旨的京营总督容铮携着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数千名精兵踏上了北行的路途。
马蹄和车辙滚滚北上,昭示新的暗潮开始在凉州这片土地上涌动。
与这支北行军同一片的暗色天幕下,浑鄯河谷中,明昭宣似闪电一般,在这些近百名亡命之徒游走穿行着。
每经过一位匪徒身边,她手中的软剑都能带起一道飞溅的血线,一剑便使对方颓然倒地,以至于她握持着的那柄火铳都失了颜色。
有明昭宣这位皇帝在前一骑当先,在场的诸位仪鸾卫也各展本事,不消多时便将她身边的匪徒清了个一干二净,硬是在两方之间杀出来了一道隔离带。
只是双拳到底难敌四手,百密也总有一疏。
面对绵绵不断的众多匪徒,仪鸾卫纵使有顶级武力,也抵不过一轮又一轮的消耗战,很快,这道刚刚构筑起来没多久的隔离带便被蚕食鲸吞,没了作用。
为首的几名匪徒横冲直撞地冲破了仪鸾卫搭建起来的防线,借由蛮力一路混到了明昭宣身边,提起卷了刃的大刀就向她的脖颈劈砍了去。
看着倒映在她瞳孔中的数道白刃,明昭宣猛地压低核心,持着软剑的手按压/在地,整个人以一字型悬空于半空之中。
接着,她那一双笔直的长腿猝然发力,以一种秋风扫落叶的巧劲,向这几位匪徒的膝盖不留余力地踹了过去。
“砰砰砰——”
膝盖处陡然被重创,剧烈的疼痛使这些匪徒控制不住地向地上接连倒了下去,掷地有声的闷响堪比平地一声惊雷。
眼见她们显现出了破绽,明昭宣毫不迟疑地抽出了闲置许久的火铳,朝她们的大/腿处一一射去,让她们彻底丧失掉了还手之力,只能像死鱼一样瘫倒在地上。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们,忆起这些匪徒们冲杀时的句句叫嚣,明昭宣不需过多猜想,便知她们背后肯定另有主使。
因而与其赶尽杀绝,留下些活口才来得更加划算,起码这样还能探探她们的口风,看看她们背后是何许人也。
而且……
依照她方才的观测,这数百名匪徒之中,多数人的体型都是枯瘦如柴的,而不是满身肥膘。
这条信息折射出来的,是她们或许本身并不是热衷于打家劫舍的匪寇,而是因生活困苦、受人蛊惑才走上了这条歧路。
出于这条考量,明昭宣愿意给她们这些可怜人一条活路,某种意义上来讲,她的这一行径也叫招安。
化敌为友,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当然乐得这样做。
而见明昭宣未曾对这些匪徒们动杀心,身为她的忠实拥趸,诸位仪鸾卫对剩余匪众的态度也温良了许多。
在确认了这些匪徒没有反击能力之后,她们取出多余的捆绑辎重用的麻绳,将倒作一地的匪徒们一个一个地绑了个严严实实,令她们完全没了反击的余地后,便不再下恶手。
一切都做到位后,差点翻车的仪鸾卫们这才放心地回守在明昭宣身旁,不敢再离开她半步。
可站在数十名仪鸾卫围起的保护圈里,待遇堪比唐僧的明昭宣却不太适应这种保护雏鸟一般的守卫方式。
她抬手轻轻拨开守在她面前的仪鸾卫,不急不徐地朝这群瘫倒在地的匪徒们走了过去,准备试着从她们嘴里撬出些东西。
反正以今晚这种状态,是万万不能再急着赶路了,那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审讯一下她们这些匪寇,问问她们是否知道她的身份,又为何目的清晰地要杀了她;再比如,给她们下此命令的人是谁,而除今日的截杀外,对方又是否留有后手……
虽然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明昭宣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但总要确认一番,她心里才能有个准数,才能知道改向谁讨命债。
冤有头债有主,她从不会轻易错怪任何一个人,哪怕对方是她的敌手。
而除去这些外,明昭宣还很想知道,这处有陆家军巡守的凉州,为何会有匪患的出现?还是在极为靠近京畿之地的浑鄯河谷。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要是北戎那边要借此生事,她们只需用好这些匪徒,便能起到一个很好的里应外合的效果。
而到了那时,凉州腹背受敌,京畿危在旦夕,再怎么想都会是一场恶战。
依照这个思路往后推演下去,明昭宣越往后想,越觉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她必须尽快借这些匪徒之口,确认好陆曜和陆家军的状态,否则恐怕一切都要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