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料想到周家夫郎勤勤恳恳地透露了这么多敌情,还特地推辞掉所有奖赏,只为提出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
明昭宣一时间有些摸不透周家夫郎的心思,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于是稍加思索过后,选择保守地向他承诺道:“国丈放心开口,只要朕和君后能够解答。”
她这一番话说的很讨巧,听上去好似是知无不言的样子,但实则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她手上,回答与不回答,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周家夫郎当然听出来了她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可到了这种地步,事情的发展就如离弦之箭一般,由不得他回头,也由不得他后悔。
“臣侍晓得。”
应下明昭宣的话后,周家夫郎低眸沉吟了良久,没有急着开口,像是还在组织着措辞。
作为倾听者的明昭宣也不催促,静坐在鼓凳上耐心等待着他讲述。
然而两人是如座上菩提参禅一般不动如山了,被周家夫郎倚靠着的周言致却是受不住了,他觉得他被人靠着的那条胳膊要断掉了。
为了保住他这条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臂,周言致用另一只运转无碍的手扶在了周家夫郎的肩头,让对方能够安然无恙地在他身上靠着,同时悄悄地将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好让其能缓一缓那股麻劲。
一系列动作顺利完成后,周言致心中暗自深呼出了一口气,可算是舒坦了点。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抬起眼想看看眼下是个什么状况,却没成想一眼撞进了周家夫郎的眼瞳里。
这位他名义上的父亲,正在以一种近乎探究的眼神凝视着他,似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灵魂。
被周家夫郎的这种目光看到浑身僵硬,莫名心虚,实在有些受不住的周言致只好故作不解地摸了摸脸,问道:“爹爹,是我的脸上有东西吗?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周家夫郎却只道:“好久没认真看过你了,爹爹想趁现在再多看看。”
好奇怪的话,什么叫“趁现在多看看”,是以后看不了了吗?还是有别的意思?
周言致搞不懂,只能嘴上勉强笑了两下,假意大方地让他随便看,另一边却不断地在系统中向明昭宣发起求助。
【领导,救救我救救我,这故事还没讲,怎么先盯着我看啊?】
【领导,你想想办法……】
……
耳边充斥着周言致咩咩叫的求救声,明昭宣却置若罔闻一般,只目如鹰隼地睨着行为怪异的周家夫郎,眸中的神色沉郁难明。
难不成,周家夫郎是看出些什么了吗?
明昭宣无从得知,也不愿做出这种惊悚的假设,她张了张口,想阻止周家夫郎再三试探周言致的举动。
只是她还未出声,周家夫郎便见好就收,不再打量快被他看成筛子的周言致,反而转身和她四目相对。
“臣侍要开始讲述臣侍的故事了,还请陛下、君后洗耳恭听。”
看着周家夫郎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听着他不再似以往温柔的语气,明昭宣眉头微皱,而后用余光不动声色地和周言致打了个对眼,一刹间,两人心头都生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明昭宣便想要拦住周家夫郎即将脱口而出的所谓故事,可话到嘴边,她又堪堪咽了下去。
她想,欲盖弥彰,实属没有必要,不如就任由周家夫郎这样讲下去,双方都诚实到底。
用眼神制止住同样想打断周家夫郎讲话的周言致,明昭宣示意他认真听下去,不要再有任何动作。
接收到她的这一命令,周言致虽觉得有些意外,但还是听话地绷住了嘴,不再多言,乖乖听起了周家夫郎口中娓娓道来的故事。
“先帝在时,当时的首辅便是臣侍的母亲,而勋贵出身的周汝兰则是我母亲名下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朝中一时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在母亲的安排下和周汝兰喜结连理,成就一段两姓嘉话,但实际却不然。”
“周汝兰才学是高,出身和前途的确也好,可她本性难测,为官又爱钻营,臣侍的母亲觉得她不是良配,便未曾和对方议亲,而臣侍更是对她也无意。”
“彼时,寒门出身的的萧明煜萧大人还只是一名刚通过朝考的庶吉士,才步入翰林院学习没多久,但她聪慧颖达,心思机敏,很快便崭露头角,引得母亲青睐,还被母亲撮合于我,我还记得见面那日,我是欢喜的。”
“那天是七夕,我和萧大人相约去看灯会,中途有心术不正的登徒子想要轻薄于我,萧大人拿着刚给我买的花灯便给人都打跑了,到最后害得我没花灯可放,又呆愣愣地自己做了一个给我,真是一个呆子,可却呆的可爱纯良。”
“多好的女郎,相处了一段时日后,我就回府与母亲说明了心意,想要与萧大人结为夫妻,母亲也欣然答应了,只是后来却……”
讲到这里时,周家夫郎先前还泛着些丝丝笑意的面颊遽然被一阵阵苦意所替代,声音也蓦地低沉了好多,就连清雅的眉目都被厚重的痛色所扭曲。
明昭宣和周言致听到他话中的转折,也大致猜想到了后面的事不太好,但他们身为事外人,不好出声点明,便只等着周家夫郎再度开口——
“周家和周汝兰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种……药,还买通了我身边的小侍,骗我喝了下去,等我醒来之时,一切都木已成舟。”
“此后,我亲眼见证了周家这个庞然大物如何崛起,如何逼死我的母亲,如何将朝堂把控于手;又亲眼见证了周汝兰如何一路高升,如何苛待我的萧大人,如何摧残我的孩子……”
往事太痛,周家夫郎说到后面时,已然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身为旁听者的明昭宣和周言致在听完他的故事后,陷入了长久的静寂,满嘴安慰的话在此时此刻也显得越发苍白无力。
但也总不能干坐着看周家夫郎哭,明昭宣便将袖中的手帕抽出来递给了周言致,让他给周家夫郎擦一擦眼泪。
脑子被这个故事震惊到有点发懵的周言致接过手帕,稳了稳六神无主的心神,而后才拿起帕子细致地擦拭起周家夫郎脸颊上滚落的眼泪和泪痕。
就在他擦得差不多的时候,周家夫郎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脸红着眼眶道:
“我犹记得你快要出嫁的时候,你跪在我面前,小声和我说你百般不乐意,不想进宫,可最后周汝兰只看了你一眼,你就顺从地穿上嫁衣,嫁给了陛下。”
“那时的你一点都不敢反抗,是实实在在的软性子,可之后怎么变化得如此之快呢?是因为嫁给了陛下吗?”
“父亲不知道,但看着你现在跳脱爽朗的样子,又时常会觉得好极了,可是……可是……”
“孩子,你真的还是你吗?我快认不出你了。”
前面所有不妙的预感终于应了验。
在周家夫郎几近泣血地问出这句话时,不仅周言致心头一空,明昭宣也面上一沉。
很久之前,她们也曾设想过有这样这么一天,她们被别人认出来不是本人,就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格外快。
以至于她们根本来不及准备答案,唯有沉默以对。
然而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周家夫郎看面前这位和他儿子长着同一张面孔的人不说话,坐在一旁的陛下也未有一言,怎会不明白这背后是什么意思?
埋在他心中长久的猜测,在今日终究尘埃落定,周家夫郎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周言致瞧见周家夫郎这般失魂落魄,满怀的歉意快要将他淹没,随后他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垂下头嗫嚅着对这位伤心的父亲说了一句:“对不起。”
尽管寄居在原主的身体里并非是他的本意,然现实就是他鸠占鹊巢,周言致觉得,对周家夫郎说一句对不起,很有必要。
这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毕竟他做不到招魂引魄,无法把周家夫郎的儿子还给他,除了道歉,他想不到他还能做什么来表达他的歉疚。
像是被周言致的这一声对不起烫到了,周家夫郎倏然松开攫在他腕间的手,脸色也几经变换,几息后,才又重归寂静。
收整了一下复杂的心绪,周家夫郎暗自叹息道:罢了,计较再多又有何用?更何况对方看上去也还是一个孩子。
重重呼出胸口间的一丝浊气,周家夫郎抬首对垂头丧气的周言致道:“事已至此,我已没了。追究的心思,你也莫过多介怀。”
“另外,多谢你让我见到我儿子鲜活的样子。”
向周言致吐露完心中所思,不待他做出反应,周家夫郎又转身对明昭宣颔首表达谢意:“谢谢陛下能够救臣侍于水火,让臣侍得以拜托从前的所有桎梏,重获新生。”
他就这样轻轻揭过所有事,将过往的一切都留在了往日,剩下的力气皆用来谋取前路。
见此,明昭宣用眼神安抚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周言致,让他稍安勿躁,而后顺势向周家夫郎问道:“那么,你接下来想要什么生活呢?”
“只要你说出来,朕自当为你谋划。”
“一切都让你从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