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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女萝誓(十四)

白镜夕气到了,还暗暗期待着来人是章淮之,径直将自家表妹从萧褚身边抢过去才好。

只可惜未能如她所愿,来的人是章湘之。

章湘之身穿宝蓝色织金外衫,衬得肤色瓷白,宛如玉人。

这还是她成亲后,宣白薇第一次见她。二人相对而坐,宣白薇看着她梳成了妇人发髻,头上稳当地簪了一支衔珠钗,觉得有些新鲜。

之前章湘之戴发饰,极少选这种珠坠款式,就算戴了也是叮铃咣啷响个不停。如今这支珠钗稳稳地簪在她发间,居然半点不曾摇晃。

“薇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嘛。”

一声嗔怪,宣白薇终于回神了,她慢慢答道:“你比我还小两岁,如今都已经成亲了,我成亲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呀。”

“那不一样。”

章湘之焦急地道:“我是父母欢喜,我也欢喜,从定亲到成亲隔了大半年呢。萧褚呢,他根本没有过问你父母的意思吧?而且我方才听戚夫人说,他七日后就要娶你,哪有这么急的?”

连给自己哥哥准备抢亲的时间都没有。

章湘之自然是为了自家哥哥,才来的这一趟:“薇姐姐,你听我一句劝。他那个身份有今天没明天的,万一哪天丢了性……不对,回了北境,一去不返,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宣白薇轻笑着摇了摇头:“湘之,多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也可以再想想嘛。”章湘之伸手去握她的手,试探道,“更何况,你不是没有选择。我哥哥那边还等着你的回信呢,他对你的心意,我这个当妹妹的再清楚不过了,只要你还愿意……”

“湘之。”

宣白薇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双急切又认真的眼睛,轻声道:“我已经与你哥哥说清楚了,他是好儿郎,只是我二人没有缘分。”

“怎么就没有缘分了?”章湘之激动得站了起来,“当初要不是……”

她想说百花宴的事,想说若不是萧褚,薇姐姐与哥哥的婚事决计要比自己早。可眼下婚事告吹,薇姐姐竟然要嫁给当初横插一脚的那个人了?

这事她自己都耿耿于怀,哥哥又该如何释怀啊。

“当初的事不提了。”宣白薇打断她,“现在这桩婚事是我自己选的,你替我高兴就好。”

章湘之张了张嘴,像是还有很多话还没说出来,只不过看着宣白薇淡然又坚定的神情,知晓劝说无用,也慢慢泄了气。

“你这个人。”她松开手,靠回座位上,“真是太执拗了。”

听着她这声带着不甘的叹息,宣白薇扯了扯嘴角,轻笑一下。

湘之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被软禁这件事。

自己是在侯府出的事,又是被软禁在她的闺房,她不知情的可能本就微乎其微。再者说,前几日萧褚声势浩大地接自己出文渊阁,随即又传出婚讯,章湘之已然知晓婚事,没道理不知道前情。

可她此番来见自己,却是半点都没有提及此事。

故而,不是不知,而是不在意。

二人相识日久,宣白薇知道她不是恶人。只是她心里有一个轻重缓急的顺序,而自己,恰好要往后排排。

宣白薇略有失落,却也理解。

她只是开始认真考虑起镜夕姐姐的话,想着湘之嫁给嘉南郡王后,自己与她的关系要如何调节。

耳边是章湘之犹不甘心的碎碎念,宣白薇回神,轻声附和了一句:“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好的。”

一墙之隔,去而复返的萧褚听到了这声慨叹。

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好的。

自己回京遇见她、爱上她、与她定亲,这是命中注定,但离开她,似乎也是不得不为的命中注定。

方才徐百里传来急报,北境动荡,是谢启臻动用了武力,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主帅离营本就容易动摇军心,眼下皇帝和谢启臻一明一暗,双面夹击,他需要尽快平息动荡,稳定军心,重新布局。

换言之,他需要尽快回到北境。

婚期已定,萧褚并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这场分别。

他悄悄折返回来,正瞧见章家小姐来访,正在和宣白薇说话,不出所料还是在劝她三思。

萧褚静默地站着听了一会儿。

幕后第三人是谢启臻,这件事他并未告诉宣白薇。原因之一便是宣白薇与章湘之交好,而章湘之又嫁给了谢启臻。

但是宣白薇一直很聪慧,既已意识到第三方势力,即便自己不说,她也会自行去感受,去发现。单看方才与章小姐的那番交谈,她已经有意在远离她了。

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她选择站在自己这边的意味。

萧褚闭上了双眼。

宣白薇信任他、待他好,他都知道,只是眼下时局艰难,为了大业,为了活命,他需要做出些取舍。

必须要让皇帝也察觉到谢启臻的野心。

谢启臻就在京中,是比远在北境的临安王更大的威胁。三足鼎立之势最为稳固,他要让皇帝需要临安王来暂时对抗谢启臻,方能争取片刻喘息,重新布局。

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一个办法。

萧褚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时,眸光一片清明。

宣白薇一家最终还是由白镜夕夫妇送了回去。

婚期既已定下,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也不多了,白镜夕径直将人带去绸缎庄,依次定了四季新衣和被面,这才放心些许,送她回去了。

奔波了一日的宣白薇并不觉得疲累,相反,她的精神尤为振奋,甚至都睡不着觉。

她依次清点了新添的物什,一直忙碌到夜深人静。随后坐在桌前,自怀中取出了萧褚赠与她的锦盒。

打开盖子,一根精致的珍珠簪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天色已晚,烛火幽暗朦胧,簪子上的珍珠倒依旧莹润美丽,自生光彩。

她看着欢喜,忍不住想试戴,只不过还未簪到头上,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是谁?”

方才爱不释手的首饰瞬间变成一件趁手的武器,宣白薇将簪子握在手里,生怕是之前文渊阁的那伙刺客,贼心不死找到了家里。

窗外又响了一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萧褚?

宣白薇的警惕瞬间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奔至窗前,手已经碰到了窗户,却又忽然放了下来:“镜夕姐姐不是说过,成亲之前不能见面么,你怎么来了?”

萧褚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我没答应。那时刚好有事耽搁,绊住了脚步。”

宣白薇倒也不纠结这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吧。不过现在夜已深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你。”

萧褚答得很快,隔着一道窗,宣白薇看到窗纸上缓缓显露出一只手掌的模样。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他这般抵着,足见是极为克制的了。

“卿卿,开窗吧。”

萧褚轻声道:“再不开,你爹娘若是出门,就要在院子里看见我了。”

宣白薇:“……”

不意惊动父母的宣白薇决定开窗,刚露了个缝隙,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量便自外抵住了窗户,旋即又有一团人影,无声地掠了进来。

下一刻,宣白薇便陷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两只手一只环腰,一只护头,仿佛天生就在那个位置似的。宣白薇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在被抱着的那一刻还在想:怎么就开窗了呢,怎么不是开门呢?

但很快她就来不及想这些了。

女儿家的闺房极为私密,自宣白薇记事起,连父亲都没有来过。眼下却忽然有个男人闯了进来,即便知道二人已经定亲,他会是自己的夫君,宣白薇还是忍不住觉得脸热。

“松开些。”宣白薇推了下他的胸口,“我要喘不过气了。”

萧褚深吸一口气,克制地松开了。一松开便见她手里握着一支发簪,正是白日里自己送的那支。

她握得很紧,不知是怕脱手摔碎,还是怕刺伤自己。

萧褚眸中顿时又是一阵难以名状的晦暗,他取过了这支发簪,转而牵着宣白薇的手,走到妆台前坐下。

他此前来过宣白薇家里,但没来过她的闺房,今夜首次涉足,却熟门熟路仿佛走过多遍了似的。

室内空间本就狭小,萧褚一来就更显逼仄了,满屋尽是他的气息,宣白薇不敢乱动,乖乖坐下,任他抚过自己的头发,轻挽在脑后,随后簪上了那根珍珠发簪。

萧褚手掌粗糙,动作间碰到她的后颈,宣白薇忍不住轻轻吸气。

她很小心地压低声音,垂着眼睫,待头发挽好才抬起头。

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的美人面,长发挽起,发尾柔顺地贴着脖颈,在昏黄的烛火下更是犹如画中人一般美丽。

可画中人的背后,却有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宣白薇自镜子里看到那双眼睛,只觉得双目微眩,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萧褚簪好了发,却并未松手,而是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发尾,随后低下头,仿佛被蛊惑般情不自禁,在她额上留了一吻。

宣白薇:“……”

他们二人本就是因为珍珠结缘的,当初百花宴上初见,她头上就簪着一根珍珠发簪。后来二人熟稔,宣白薇也提到过为赴宴准备了一对珍珠耳饰,只可惜丢了一颗。

可巧的是,那颗丢了的珠子也被萧褚捡到了。

那颗珍珠此刻就在他怀里,他选择了私藏,转而送了更大更美的珍珠给她。

落在她后脖颈的手微微用力,萧褚侧头,寻到了她的唇。

湿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宣白薇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又恰恰按到了他私藏珍珠那块。珍珠圆润却又坚硬,硌得萧褚心口生疼,他反倒觉得畅意,更深更重地拥着她。

“够、够了。”宣白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别……”

她双眼紧闭,蓄力好久才将人推开。

“我们还没有成亲,七日后再……”

她没说完便羞涩地别过了头。

嘴唇湿漉漉,红艳艳,张合间像是在诱人吻上去。萧褚盯着看了片刻,闭眼,旋即又去吻她的额头。

她想要成亲以后,名正言顺,是在期待着他们的新生活。

而萧褚夜探未婚妻闺阁,行为孟浪,则是因为他怕自己撑不到那时候。

他怕宣白薇那时见不到自己。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额上,萧褚紧抱着宣白薇,以行动说尽了告别的话。

就算以后要分别,有今夜这个拥抱,这个吻,有私藏的她的那颗珍珠,自己或许,也可以继续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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