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
汐织记得那天正好是星期六。
倒不是因为她对日期有多敏感,亦或是刚好碰上什么特别的纪念日,纯粹只是因为那天下午她在报社的茶水间里,听见刚来实习没几天的后辈田村,对着悬挂在天花板角落的那台老旧电视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真实的惊呼:
“啊,是樱井翔先生。”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正弯腰从自动贩卖机里取罐装咖啡的汐织手指微微一顿。她直起身,视线越过茶水间里那摞堆了快半年的过期杂志,落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是新闻节目的直播现场,节目正到了现场连线环节,镜头框着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路边是挂着暖帘的面包店和摆着花桶的花店,十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
樱井翔就站在那样寻常的街角,穿着一件浅灰色POLO衫,领口因为别着领夹麦克风而微微敞开,左手轻按着耳麦在听导播转接,腕上那块白色表带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澄宫前辈!”后辈田村猛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和樱井先生都是庆应生?按照庆应那个贵族学制算的话,那你们不就是青梅竹马啦?”
汐织失笑,食指曲起来,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田村凑过来的额头。力道不大,但足够让田村“啊”的一声捂住脑门。
“少看点电视剧,哪来这么多青梅竹马。”汐织拉开咖啡罐的拉环,铝片发出清脆的一声“噗呲”,“我只是大学进的庆应,仅此而己。”
“诶?”田村看上去相当不可置信,眉毛拧成一团,“可是前辈你上次上节目的时候,明明说自己是庆应经济学部的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就是那种啦,那种,最近很流行的哦。你看,同一个学部,同一个圈子,现在又都在做新闻……”田村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觉得自己有理有据,“这不就是电视剧里那种‘校园里擦肩而过,毕业后顶峰相见’的剧情吗?”
汐织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而且前辈你之前不是在节目上被主持人问到过嘛——‘为什么选择做记者’,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田村学着汐织的语气,故意把嗓音压得低低的,“‘因为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说过这句话?”
“说过说过,我还记了笔记呢。”田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哗啦哗啦翻了几页,“你看,我还把前辈你每次上节目的金句都记下来了。这一页是第三次节目,你说‘新闻不是给人答案,而是给人提问的勇气’。这一页是第五次,你说‘如果连记者都不敢追问,那普通人就更不敢了’。还有这一页——”
“好了好了。”汐织伸手把田村的便签本合上,白皙的耳尖泛着薄薄的粉色,“这种东西不用记。”
“当然要记!这都是我学习的重要素材!”田村把便签本护在胸前,像护着什么宝贝,“对了前辈,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和樱井主播到底认不认识啊?”
汐织将手里喝空的咖啡罐随手丢进分类垃圾桶,转身走到水槽边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了四五秒,她抖了抖手上的水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慢慢地擦干。
“抱歉,令你失望了。”她说,“我们只是同校生而已。”
“啊……”田村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表情像极了邻居家那只被抢走玩具的小柴犬,“真的好可惜。”
“嗯?你刚才说什么?”汐织没听清,电视里正好在放节目的效果音,把田村后面那几句嘟囔盖得严严实实。
“不,没什么。”田村摆摆手,但马上又凑了上来,换上一脸认真,“对了前辈,你第一次上节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呀?会很激动吗?还是会很紧张?你当时真的好镇定啊,就好像已经在镜头前待了很多年似的,游刃有余,好帅气!”
田村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胸前交叠握成拳头,整个人往前倾得厉害,那架势简直像在采访什么大明星。
“一想到那么多摄影机对着的人是我,我肯定会当场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那绝对要变成放送事故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汐织能上节目,你不能的原因。”
茶水间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村井端着喝空的马克杯慢悠悠地晃进来,杯子里冒着速溶咖啡残余的热气,带着一股廉价但让人安心的香气。他比汐织早两年入社,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跟田村这种一点就炸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
田村回头瞪了他一眼:“村井前辈,我现在是在向澄宫前辈请教宝贵的经验,你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们后辈之间的正常交流?”
“后辈之间的交流?”村井挑了挑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按了一罐绿茶,“田村,你知不知道汐织其实不是你同期?她比你早一年入社。”
“诶?”
“她只是年纪和你差不多而已,虽然人家年轻,看着也像是刚毕业。”村井拉开绿茶喝了一口,“但确实是你货真价实的前辈哦。”
“这个我知道啦!”田村涨红了脸,“但澄宫前辈没有架子嘛,和她说话就像和同学说话一样。”
“那是因为她懒得摆架子。”村井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是吧汐织?你就是在省力气。”
汐织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所以呢?”田村决定不理村井,把目标重新锁定回汐织身上,“前辈,第一次上节目的感想!请务必告诉我!”
“第一次上节目啊……”
汐织靠在茶水间的窗边,视线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十月的东京天空像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湿抹布,云层虽然压得很低,但空气里始终有种干燥的凉意,是适合穿风衣的季节。
她回想了一下。
第一次上电视,是今年春天的事,彼时她刚通过实习期留任不久,正处于从“跑腿的新人”到“可以独立接案子的记者”的过渡期。说起来,她在报社正式入职也才一年多一点点。
庆应是学分制,修满就能毕业。对于上一周目考入东大法律系,同时还要兼顾演员身份的汐织来说,想要提前毕业并不算太难,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毕竟这一周目,现阶段的她只需要好好经营“学生”这一个身份就够了。
说是上电视,其实也只不过是在深夜新闻节目里作为特邀评论员出镜了不到三分钟。至于那一期的选题,确实是她主动报给制作人的。
汐织记得很清楚,那是一起关于生活保护费被长期冒领的案子。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为了取材,她在区役所的社会福利窗口蹲了整整一周,假装成帮亲戚咨询的普通市民,观察着每一个来申请的人。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窗口的审查,几乎全靠申请人自己申报。只要表格填得够完整,没有工作人员会去现场核实,没有实地调查,也没有后续追踪,甚至连最简单的突击抽查都没有。
“你这日子也是过得真够闲的。”当时带她的村井在电话里听完她的计划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区役所的窗口你都能蹲一周?”
“不止一周了。”汐织那时正坐在区役所对面的咖啡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后来我又去了另外三个区,每个区的情况都一样,窗口人手不够,审查全靠申报,后续追踪更是基本为零。”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查。”
汐织没说大话,她确实是在真真切切地调查这件事。
先是通过公开渠道调取了各区役所过去五年的生活保护费发放记录,然后又去查了几个冒领嫌疑人的实际收入。不出意外,其中一个“年收入不到一百万日元”的申请人,实际上在品川经营着两家中古车行,去年仅一家店的流水就超过三千万。另一个身份为“无业单亲妈妈”的女性,其实是某不动产公司的挂名董事,名下有三处房产,其中一处还在轻井泽。
要把这些事实串联在一起的方式其实并不复杂,汐织只是找到了那几个冒领者在车行、不动产公司和区役所留下的签字。同样的姓氏,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印章,她做得也只是比那些该做审查的人多花了五分钟去比对而已。
只是这简单的五分钟,在她之前,该做的人也并没有去做。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开车行的?”后来做后续报道的同事也好奇问过她。
“那人提交给区役所的‘失业证明’上,写的前职是汽车修理员。”汐织翻着笔记本,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去查了东京都内所有的中古车行,找到了一家注册时间和他‘失业’时间刚好重合的店,更巧的是,法人代表的名字居然和他是同姓。”
“同姓的人很多啊。”
“所以我又去查了那个法人代表的户籍,发现那个人就是他弟弟。”
“……”同事沉默了几秒,表情相当复杂,“某种意义上,你才是那个那人害怕的人啊。被你盯上的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汐织耸了耸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之后的发展,便是她把那些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了一篇长达六千字的报道。那篇报道里她写了那几条街区的名字,写了区役所窗口前排队的人到底等了多久,写了一个真正需要生活保护的老太太,因为手续不全被窗口拒绝了三次,而那个开着豪车来交“失业证明”的男人,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这不是一篇光列数据就完事的干巴巴的文章,而是一字一句,敲着人淋漓血肉的东西。
那篇报道见报后,厚生劳动省倒是很罕见地在一周内就宣布要彻查全国的生活保护费发放制度。与此同时,NHK的《深层报道》节目组在见报第二天就给她打了电话。
“澄宫小姐,我们想请你来做一期的评论员,就这个案子,你有空吗?”
她自然是有空的。
现在田村问她紧不紧张,她的回答是忘了。
倒也不是客套的敷衍,她是真的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录影棚的灯光很亮很亮,主持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像连珠炮,导播在耳机里说“还有三十秒”的时候,语速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那期节目里汐织要做的并不多,只是把该说的都说来,把该摆出来的数据都分毫不落地摆出来,那些她采访过的人的名字也一个一个被念了出来。
节目播出后,报社接到了不少读者电话。有骂她“揭人伤疤”的,也有感谢她“说出了我们想说的话”的。
但这些都已经和汐织无关了,她只是做了她想做的事而已。
主编横山春子倒是在选题会上难得夸了她一句,这个一向以严肃面孔示人的铁娘子,此刻的神态竟有些柔和。
“这篇报道澄宫的角度选得好,没有只盯着冒领者,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制度本身。”横山春子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不急不缓,“福利窗口为什么不审查?因为区役所人手不够。为什么人手不够?因为预算被砍了。为什么预算被砍?因为上面的人觉得民生不重要。”
横山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汐织身上。
“当然,我们这些做新闻的,有些事情不需要写得太直白,但你只要把事实摆得够清楚,读到的人自己就会推导出结论,这才是新闻该有的写法。”
汐织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走出主编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看了会儿窗外四月刚发芽的樱花树。
嫩绿色的芽苞,在春日的光里微微发亮。
她选择做记者,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
然后春天过完,夏天来了。
之后夏天也过完了。
汐织又上了几次节目。
关于某食品公司篡改保质期的疑云,她伪装成新入职的仓库管理员,在冷冻库里蹲了整整一周,拍下了工人用香蕉水洗掉旧日期后又盖上新生辰的全过程。零下二十度的寒气隔着防寒服往骨头缝里钻,她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快门一次也没按错过。
关于某建筑工地伪造的安全检测报告,她的报道直接导致都内三个再开发项目停工排查。那天傍晚她从工地出来,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就接到主编电话说“厚劳省那边又找你”。
关于某县教育委员会擅自删改历史教科书,她费尽心思拿到了内部会议记录,没日没夜地把被删掉的段落和删除前的原文做了逐字逐句的对照表。那些被删掉的内容,黑字白底,在报纸上就像一行行伤口,触目惊心。
她好像永远都在追查那些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那些“规则外的规则”——那些没有写在法律条文里,却真正在运行的东西。那些被默许的、被心照不宣的、谁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就是一直存在的。
尽管这些事情看上去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但汐织并不觉得吃力,或者说,她对这些东西浑然不在意。
随着汐织的报道越来越多,她去NHK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渐渐地和台里的工作人员也变得熟络起来。于是,她知道了三号化妆间的吹风机风力最大,知道了哪个制作人喜欢在开会时吃薄荷糖,知道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最好避开下午三点,因为那个时间段总有一群人聚在那里聊天,烟雾能把整个拐角熏成灰色。
“澄宫小姐的气质很适合镜头呢。”化妆师一边往她眼皮上扫淡金色的眼影,一边闲聊,“以后如果转职做主播,说不定也会很不错哦。”
汐织笑笑,说比起做主播,还是拿笔更适合她。
“可是你上镜真的很好看诶。”化妆师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端详自己面前精致的人,像在欣赏一幅刚完成的画,“不是那种简单的漂亮,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会让人想听你说话的气场。有些嘉宾长得很好看,但一开口观众就想转台,但澄宫小姐你不一样,是会让人停下手里遥控器的人。”
“谢谢。”汐织说,“或许以后我会改变想法,但现在,我还是喜欢用写的。”
“也是哦。”化妆师耸耸肩,继续往她鼻梁两侧扫阴影,“毕竟写稿可以改了再发,直播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看我们台的樱井主播,他也是从记者转到主播的,现在也是风生水起,怎么样,你就没想过试试那条路?”
樱井主播。
汐织笑了笑,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是她第四次在NHK的化妆间里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刚来录节目时,制作人在走廊上随口提了一句:“这次的特辑本来是想找樱井来做评论的,但他那边时间排不开,就推荐了你。”。第二次是录完节目后在电梯里遇见一个技术人员正在和同事聊天,那人说“樱井君刚才那场直播的临时调整做得真好”。第三次是茶水间里,两个AD在讨论月曜日的选题会,其中一个人说“樱井主播对稿子的要求太细了,每次都改得我们人仰马翻”。
第四次,就是现在。
《NEWS ZERO》的演播厅就在六楼。
汐织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每次来NHK都会经过六楼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NHK历年来各档新闻节目的宣传海报,有黑白老照片也有彩色新作,最靠近电梯的那一面墙上贴的是《NEWS ZERO》开播时的海报——墨蓝色底,白色的大标题,五个主播的半身照并排印在下方。
她甚至留意过楼层指示牌上的标注,演播厅、副控室、化妆间、编辑室、资料室……每个房间的位置和分机号码,她都能背出来。
汐织偶尔会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等制作人,隔着玻璃窗,她看见了演播厅的那扇门。磨砂玻璃上贴着节目标志,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名牌,上面印着制作人的名字和分机号码。门缝里漏出暖白色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大概是正在录什么节目。
但她从没进去过。
每次来NHK,汐织基本都是为别的节目做评论,时间排得紧,录完就走。而录节目的时间又恰好和《NEWS ZERO》的直播时段错开了,她的录制时间一般是在下午,晚上九点之前就可以收工,而月曜日的直播却是从晚上十点才开始。
“你要不要和樱井主播聊聊?”制作人这样提议过,“毕竟你们同是庆应出身,又都在跑新闻,互相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会有合作的机会。上次我和他提过你,他说他看过你的报道,对你的采访风格很感兴趣。”
汐织想了想。
“谢谢您的好意。”她说,“不过最近手头的案子排得挺满的,下次有空吧。”
制作人也没再坚持,只是笑着说:“那行,等你有空了告诉我,我来安排。别看他现在常驻的节目只有一个zero,但其实他也挺忙的,月曜日直播之外还在给好几家报刊写专栏,时间也不好约。不过要是哪天你们刚好都在台里,就碰一面也好。”
“好。”汐织说。
但“哪天”,一直没有来。
不过要说汐织对樱井翔一点也不了解,那绝对是在说谎。
樱井翔,比她早两年从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在学期间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校园辩论赛的最佳辩手,最擅长的科目是中小企业概论。毕业后进了NHK,从地方局的基层记者做起,一路做到全国放送的新闻主播,今年四月开始正式担任《NEWS ZERO》的月曜日主播,同时也在为好几家报刊撰写专栏,内容从经济政策评析到社会福利制度批判,涉猎范围广得惊人。
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有一部分是来自官方的公开资料。毕竟是公众人物,这些信息在NHK的官网上就能查到。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部分,是汐织自己留意到的。
樱井翔写专栏时喜欢用特定的句式,因为太有辨识度,以至于汐织有时候在资料室随手翻到一篇匿名评论,读了两段就能认出是他写的。
在直播时,他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习惯,在即将说出一句自己非常笃定的观点之前,樱井翔往往会微微停顿半秒。
他不喜欢那种“各方都有道理”的和稀泥式评论,于是在此刻的说话方式也变得过于直接,没有用含糊不清的措词带过去。在一群习惯用暧昧语言保护自己的评论员中,这种直接,就显得格外扎眼。
如果说仅仅是作为优秀的毕业生,就已经足够汐织记住他了,那作为一周目系统主推的看板郎,更是让汐织想忘都忘不了。
但“知道”和“认识”,是两码事。
澄宫汐织和樱井翔,这两个同为庆应经济学部出身,又在同一个行业圈子里工作的前后辈,尽管在同一个电视台的同一层楼里进进出出了将近一年,却始终只是彼此认知中的两个平行符号。
他们从没正式见过面,没有互相递过名片,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也没有在走廊里偶遇过。甚至在同一栋大楼里,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和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他们之间的最近距离也只有大概十米左右。
而即便是如此,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那一天。
田村如往常般在整理报社的读者来信时,翻到了一封寄给汐织的明信片。落款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名字,但明信片的内容却让她愣了一下——
“在NHK看了您的评论,非常受启发。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田村举着那张明信片跑过来:“前辈,这个人是不是电视台的人啊?”
汐织接过明信片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措辞礼貌,用的也是NHK的一个内部邮箱地址。但她只是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邮编,然后还给了田村。
“大概只是是观众吧。”
“诶?可是这个邮箱地址——”
“田村。”村井在座位上喊了一声,“你上周那份采访记录整理好了没有?主编在催了。”
“啊!忘了忘了!”田村立刻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座位。
明信片的事,就这样被遗落在了茶水间的话题堆里。
汐织顺势把那张明信片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采访用的备用笔记本下面,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封信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写。
怎么写,才能让他把这封信当成一个偶然的礼物,而不是一次有目的的接近。
她写了好几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太正式,措辞像公务信函,“拜读了您对某事件的评论,深感共鸣”,她读完自己都觉得像在发采访申请,于是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第二个版本又太随意,“上次看你节目的那个观点挺有意思的”,语气是不错,但有些太近了,不像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该写的话。
第三个版本是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写的,只有一句话:“你在节目里说的那些,在报纸上我也正在写,如果方便,也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资料。”
汐织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也揉掉了。
后来她始终没有寄出任何一封信。
她想,不过是暂时没有特别需要见面的理由罢了,寄不寄,其实都无所谓。
十月中旬的某个晚上。
汐织整理完当天的采访录音,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才发现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新宿方向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倒扣在地面上的另一片星空。
她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想起上周和NHK制作人通电话时,对方无意间提到的一件事。
“对了,关于你上次那篇生活保护费的后续报道,我们资料室其实有一批厚生劳动省没公开过的内部讨论记录。之前樱井主播也做过这个方向的调查,那些是他从别的渠道挖来的,你要是有需要的话,哪天来台里的时候可以顺便去翻翻看。”
那就去翻翻看吧。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十月的夜风从车站一路灌到NHK大楼的门口,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汐织在自动门前停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刷卡进门。
NHK六楼的走廊里只亮着一半的灯,夜间模式的光线比白天柔和许多,把灰色地毯和米色墙壁映成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整层楼都被泡在了一杯温热的麦茶里。
汐织沿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资料室的门。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中有旧纸张和磁带盒塑料混合的气味,像是时光本身在安静地呼吸。几排金属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按年份和栏目归类的文件夹,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有一盏老旧的绿色台灯,灯泡发出昏暗但温暖的光。
她找到标注着“厚生劳动省·生活保护制度”的那排架子,取下一份文件夹。
翻开来,第一页就是一张她那篇关于生活保护费冒领报道的剪报。属于它的文字被从《周刊现代》上整整齐齐地剪下来,贴在资料页最上层,标题旁边还用红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有几个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工整,力道不大不小,既不潦草也不刻意。
汐织把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指腹轻轻擦过纸上那道浅得只剩触感的凹痕。
日光灯在头顶嗡鸣。
资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到下一页,又下一页。
那沓资料很厚,不止有剪报,还有打印出来的网页文章、手写的采访笔记、几张用拍立得拍下的区役所窗口照片。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出处,有些旁边还贴了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和剪报上的红笔字迹显示,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汐织越翻越慢。
这些资料当然不是随便收集的,是有人在系统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整理着这个案子。从她的报道开始,到厚生劳动省的官方数据,再到各区役所的预算报告,甚至到全国同类案例的横向对比。整个文件夹里大约三分之一的材料,都和她当初追踪的方向有关。
这个人一直在盯这个案子,也一直在读她的报道。
他们明明该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却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不可思议地产生了交集。
汐织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架子。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金属架子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离开资料室,而是在长条桌前站了一会儿。绿色台灯的光打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了木头纹理里细小的凹痕。那些凹痕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很多年很多双手曾经在这张桌上翻过很多很多页纸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澄宫小姐?”
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尾音,在空旷的资料室里格外清晰。
汐织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日光灯在他鼻梁侧面投下一小片利落的阴影。
是樱井翔。
汐织很容易就认出了他的脸,现实里看着比电视上瘦一点,下颌线条比镜头里的更利落。没打领带,头发也随意许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她在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那个精致形象有些不太一样。
眼前这个人,比起精致严谨的新闻主播,倒更像是个刚加完夜班,明明眼皮困得都快打架却还在硬撑的倒霉同行。
他站在门口,她站在书架旁。
资料室的日光灯把两人的影子一起投在了灰色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道空白的瓷砖。
汐织突然想起制作人曾说起过的“哪天”。
那一天,来了。
好像,不早,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