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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冷艳正义小记者③

晚上九点五十分。

汐织站在惠比寿的巷子口,看着由香里的背影混入人群,消失在车站的方向。夜风袭来,带着三月特有的凉意,吹动她大衣的下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打包盒的热度透过袋壁传到掌心,温度正好,不会烫,也不会凉得太快。

酒蒸贝类。

刚才在店里,她看见菜单上那行字时目光停了一秒,只是一秒,却被由香里抓住了。

“怎么了?你想吃这个?那再点一份。”

“不用。”汐织说,然后又顿了一下,“那个……帮我打包一份吧。”

由香里眨了眨眼,筷子停在半空:“打包?你晚上还要吃啊?”

“嗯。”汐织说,语气平淡,“有个朋友可能还没吃饭。”

由香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八卦的雷达全功率开启。

“朋友?”由香里拖长了声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什么朋友需要你半夜送吃的?”

汐织没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丝温热。她避开由香里的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由香里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尾音拐了三个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但最终只是笑着招手叫来店员。

“行吧,朋友。”由香里声音里带着笑意,有着了然,也有一丝欣慰,“麻烦这个酒蒸贝类,打包一份。”

店员点点头,记下了。

聊到九点半,由香里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她皱了下眉。

“我得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对账。”

汐织点点头,招手结账。

走出店门的时候,惠比寿的街道上还亮着灯火,下班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一些喝得微醺的男女在路边等出租车。夜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吹动路边的招牌,发出轻微的咿呀声。冬天的寒意余韵提醒着人们,春天还没有真正到来。

“我往那边。”由香里指了指车站的方向,“你呢?”

“反方向。”

“行,那下周再约。”由香里挥了挥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下周有个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汐织想了想下周的日程。

“不一定,再说吧。”

“行,那我到时候再问你。”由香里拍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大衣传来,“走了,路上小心。”

“嗯。”

然后两人在巷子口分开。

汐织现在想起由香里的那个眼神,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应该来得及。

她转身,往那家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点零三分。

汐织推开便利店的门,自动门发出“叮咚”的电子音,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落在她身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迎接。

樱井翔已经在了。

他站在杂志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周刊文春》,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他已经换掉了直播时的西装,穿着私服——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着件剪裁完美的深蓝色大衣,很简单的搭配,却因为剪裁和质地的关系,显得格外妥帖。

典型的庆应精英风格,低调、昂贵且一丝不苟。

听见门响,樱井翔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在电视镜头前总是掌控全局的眼睛,微微柔和了下来,眼角那一点疲惫也似乎淡了些。

汐织走过去,站在樱井翔旁边。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和今天电梯里闻到的一样。不同的是,现在还有一点须后水的味道,很淡,要很近才能闻见。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刚到。”樱井翔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续直播几个小时后留下的痕迹,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是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汐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政客的照片,标题用醒目的红字写着:“东西建设疑云再起”。

她愣了一下。

“这是……”

“这周刚出的。”樱井翔把杂志递给她,声音低低的,“有人在匿名爆料,说当年那批招标有问题。”

汐织快速翻了翻那篇文章。内容很浅,只是提了一些皮毛,但指向的方向确实是东西建设。

“不是你那边放的消息?”樱井翔问。

“不是。”汐织把周刊还给樱井翔,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分。他的手指有些凉,大概是站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的缘故,“我手里的资料比这深多了。”

樱井翔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里的纸袋上。

“这是什么?”

汐织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刚从货架上拿出来的荞麦面拿过来,放回原位。

樱井翔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汐织把那个温热的纸袋递给他。

“别吃泡面了。”她说,“没营养。”

樱井翔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柔和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汐织别过脸,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像你这种大主播,下了节目大概只会随便对付一口。”

樱井翔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愣了两秒,然后打开袋子,看见了里面的酒蒸贝类。汤汁的香气飘出来,带着清酒的醇厚和贝类的鲜甜。温热的蒸汽升腾,在他眼前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模糊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

“这是……”

“刚才和朋友吃饭的那家店。”汐织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让人听不出她在想什么,“他家的招牌。你不是喜欢贝类吗?”

樱井翔抬起头看着汐织,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撒了一把碎钻,亮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贝类?”他问。

汐织愣了一下。

对啊,她怎么知道的?

“……猜的。”她说。

樱井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角,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和电视上那个沉稳老练的主播判若两人,少了些锐利,多了些真实。

“猜得挺准。”他说。

樱井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袋子小心地拎好,然后走到收银台前买了两瓶热咖啡。收银员扫码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闪而过。

两人走出店门,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

这椅子平时是给客人坐着吃关东煮用的,塑料表面被风吹得有些凉。不过这个时间点店里也没什么人,外面只有他们两个。

三月的夜风比冬天柔和了一些,但吹在脸上依然带着凉意,像是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拢紧外套的领口。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带,引擎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樱井翔打开那个打包盒,里面的酒蒸贝类还是热气腾腾,汤汁还在冒着热气,带着清酒的香气和贝类的鲜甜飘散在夜风里。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汐织看着他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咀嚼时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好吃吗?”她问。

樱井翔点点头,然后又夹起一个。

“比泡面好。”他说。

汐织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打开自己那瓶热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烫,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整个人都暖和了一点。

樱井翔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今天在电梯里,”他开口,筷子停在半空,“你好像不太想理我。”

汐织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樱井翔笑了,那个笑很轻,一闪而过,像便利店门口的灯光在她眼底留下的残影。

“在电视台里,不能太熟。”他说,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街道上,“你也是这行的,应该知道。”

她知道。

记者和主播,理论上应该是合作关系,但如果走得太近,就会有各种猜测和传言。更何况他们这种……

她没往下想。

“你今天采访山田,”樱井翔说,声音低低的,被夜风吹散了一些,“问到小野田了?”

汐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山田前辈说的。”樱井翔用筷子搅了搅汤汁,贝肉在汤汁里轻轻晃动,“他说你问得很细。”

汐织没说话。

樱井翔吃了一口贝肉,咽下去,然后说:

“他告诉你什么了?”

“和你昨天说的差不多,”汐织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他说小野田当年查得很深,后来突然被要求调去做主播,再后来辞职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樱井翔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吃。那个停顿很短,但汐织看到了。

“是真的?”她问。

樱井翔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那会儿我们一起查了三个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掌握的证据比你现在还多。然后有一天,上面把我叫去,说有个主播的位置空缺,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你同意了?”

“我犹豫了。”樱井翔看着对面街道的灯火,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某种遥远的信号,“然后第二天,小野田就收到了威胁信。”

汐织没说话。

“后来我知道,”樱井翔说,声音更轻了,“上面调我去做主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让我继续查这个案子。小野田不走,所以他们用了别的方式。”

“威胁?”

“嗯。”

“那你呢?”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在镜头前总是棱角分明的脸,勾勒得柔和了许多。

“我什么?”

“你没有收到威胁?”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

“收到过。”他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但我是主播了,主播出事就是大新闻,所以他们不敢动我。”

“小野田不是主播。”

“对。”他说,“所以他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便利店的灯光在他们身后闪烁,偶尔有客人进出,自动门发出“叮咚”的声响。那些声音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太真切。

“山田还说了别的吗?”樱井翔问。

“他说小野田走的时候状态很差,”汐织顿了顿,“手里有东西,但不敢发。”

樱井翔把筷子放下,看着面前的街道。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很淡,像是被夜风吹薄了。

“他手里那些东西,现在在你这里。”

“嗯。”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她,像要看进她眼睛里最深处的地方。

“你怕吗?”

汐织想了想这个问题。

怕吗?

从三个月前开始查这个案子,她就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威胁信,跟踪,门锁被撬——这些她不是没想过。深夜一个人回家时,她会下意识地回头看身后;听到陌生的脚步声,她会放慢脚步让对方先走;看到信箱里多出来的匿名信件,她会先拍照再打开。

但那些都不是她真正害怕的。

樱井翔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当年小野田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做记者的,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汐织没说话。

“但后来他还是走了。”樱井翔的目光重新落在街道上,“他后来彻底不做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坚持的那些东西,在现实面前根本不算什么。他查出来的真相,最后变成了一堆没人敢碰的废纸。他的生活被毁掉了,朋友疏远他,家人担心他,而那个他想扳倒的人,现在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樱井翔的声音很平静,但汐织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那种被时间打磨过却从未真正消失的重量。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樱井翔看着汐织的眼睛,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夜风吹过,便利店的灯光在身后闪烁。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地上移动,然后消失,很快又有新的。

“我有时候会想,”樱井翔忽然说,他的声音更轻了,像被夜风吹散的烟雾,“如果当年我坚持留下来,和小野田一起,会不会不一样。”

汐织看着他。

“但你没有。”

“我没有。”他承认,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那笑容在他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落寞,像是某种陈年的伤疤,平时看不见,但碰一下还是会疼。“我选了另一条路。”

“后悔吗?”

樱井翔沉默了很久,久到汐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或许吧。”

那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汐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握紧了一点。

“那你现在,”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问我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想瞒着你。”

汐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黑,很深,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

“那你觉得,”她开口,“我选的路对吗?”

樱井翔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街道的灯火。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脉搏。

片刻,他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知道,”樱井翔的声音很轻,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一字一句,“你比我勇敢。”

汐织愣了一下。

樱井翔继续说:“我当年犹豫过,害怕过,想过放弃。”

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你好像从来不怕。”

“我怕。”她最终说。

她怕的是什么呢?

“那你还继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纸杯上的字样已经被她的手温捂得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说,“活着的感觉,不是等着被救,是往前走。”

她怕的,大概是白忙一场,达不到她想要的“完美结局”。

樱井翔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也许是因为今晚的风太舒服,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那个不在这里的人。

但她没说出口。

樱井翔忽然开口:“那个人,很重要?”

汐织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很细微,但被他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想知道。

他的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她说。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的凉意。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带,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便利店的灯光在身后闪烁,温暖而安静。远处有电车的行驶声,很轻,很远,像是这个城市在低声呼吸。

樱井翔低头看了看那个打包盒,里面还剩最后几块贝肉。

“这个,”他忽然说,嘴角微微扬起,“很好吃。”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便利店门口的灯光落进了眼底,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亮。

“谢谢。”

汐织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苦味变得更浓,但喝下去还是暖的。

然后她听到他又开口:

“今天电梯里,”他说,目光偏移重新落在面前的街道上,“我不是故意的。”

汐织看了他一眼。

“什么不是故意的?”

“问周六。”樱井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又像是怕说错什么,“就是……随口问的。”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像在解释什么:“后来想想,好像太……”

他没说完,停住了。

汐织等着。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是藏着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下次,”他斟酌着字句,声音很轻,“如果下次再有这种‘随口问的’……”

樱井翔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点自嘲。

“你装作没听见也行。”

汐织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退让。笑容在夜风里显得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算了,当我没说。”樱井翔低头继续吃贝肉,筷子夹起最后一块。

汐织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吃东西时微微低头的姿势,看着他偶尔抬起眼看她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伸手去理。

她想起由香里刚才说的话——“你最近气色不错”。

她想,这次也许是因为他。

“由香里,”汐织说,“就是我今天约的朋友。”

樱井翔看了她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大学时代的?”

“嗯,经济学部同一个专业,从大一就认识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

“她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汐织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樱井翔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那你怎么想?”

汐织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知道。”

樱井翔把筷子放下。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说,那张在镜头前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能见你,挺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太重了会吓跑什么。

“就这样。”樱井翔补充道,目光落在手里的咖啡杯上,“就是……能见你,挺好的。”

夜风吹过,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影。

汐织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处世圆滑却在她面前偶尔露出笨拙真心的男人。她想起由香里的话,想起横山的叮嘱,想起那个给了她温暖的二宫和也。

她不是为了寻找谁的替代品,她只是在这一刻,想要抓住眼前这份真实的温度。

“明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几点?”

樱井翔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她。

“什么?”

“明天晚上。”她说,“你不是说来你家?”

樱井翔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从眼睛里透出来,明亮,柔和,像是夜空中亮起的星子。

“八点?”樱井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我直播结束大概十一点,但你可以先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汐织手里。

汐织握紧了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点点头。

樱井翔继续吃东西,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笑意很浅,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连眼底的青黑都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她喝着咖啡,看着对面的街道。夜已深,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在夜色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明天见。”她站起来。

樱井翔也站起来。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但我想,可以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却又是很重要的事。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脸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但此刻看起来,却和电视上并不相同。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去。

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的身影,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三月的夜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冬天残留的凉意,也带着春天将至的预感。

走到地铁站入口,樱井翔停下来。

“到了。”

她点点头,看着他。

“明天八点,”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别迟到。”

明明是那种前辈式的命令口吻,但耳根却微微泛红。那个红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还是看见了。

“好。”

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樱井翔还站在那里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身影显得很单薄,却又很坚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很少,对面的座位上有个上班族靠着窗户睡着了,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握着卷成一团的晚报,头版上隐约可见“参院选举”的字样,墨迹印在他的手指上,蹭出了一小块黑。

电车启动,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

发件人:樱井翔

内容:「到家发条消息。」

她回:「嗯。」

几秒后:「今天晚上的贝类,真的很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那就好。」

「早点睡。别熬太晚。」

「你也是。」

他又发:「明天见。」

她回:「明天见。」

收起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今晚的画面——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他接过打包盒时愣住的表情,他说“能见你,挺好的”时那种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的语气,他站在地铁站入口目送她离开的身影,还有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

她当时只是想着,他总吃泡面不好,顺手带的而已。但看到他愣住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又会把她带向哪里。

她只知道,此刻,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电车的广播响起,下一站是三轩茶屋。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流动的河,温柔而坚定地向前流淌着。

电车缓缓进站。

她站起来,走向车门。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动她的发丝。

她走出车站,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她时不时地也会想起二宫和也。

现在的她比起第一次进游戏时,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就算在游戏里上课、考试、和人说话,但感觉依旧和现实一样,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一样,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碰不到。

直到那个人用十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在包裹她的那层玻璃上敲出了一道裂缝。

她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端上桌的汉堡肉,记得他陪她看的每一次日落。记得他站在黑匣子剧场的舞台上淋着那场一个人的雨时,水珠从他发梢滴落的模样。记得他说“我会一直在”时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给她的陪伴,那种“被看见”的感觉,让她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的。

这次她才会主动和同事说话,主动接受那些以前会觉得是“负担”的关心。因为他,让她明白,那不是负担,那是活着的感觉。

他给她的所有,像一束光,照进那个冻结的土壤里。让现在的她愿意试着走出来,也愿意试着让别人走进来。

所以她会有由香里这样的朋友,会在报社和同事说笑,会接受村井的关心,会在横山骂她的时候知道那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也会……有现在的这个相似又不同的他。

那个明明自己只睡四五个小时却还惦记着她的人,那个在电梯里试探着问她“周六”的人,那个站在地铁站入口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肯转身的人。

夜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那是早春的树梢上,刚刚冒出的新芽。

她继续往前走。

就像那个人教她的那样。

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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