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日娱]玩家想要线下真实 > 第50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㊿

第50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㊿

平成十九年,一月一日。

佐藤俊介坐在六本木一家高级餐厅的卡座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冷透。落地窗外是冬日的东京夜景,圣诞的灯饰还挂在六本木之丘的榉木坂上,璀璨的光河在夜色中流淌。店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对面坐着的是大学时期剑道部的前辈,如今在一家体育报纸工作的宫本。说是体育报纸,近年来也开始追娱乐新闻,无外乎是发行量萎缩的原因,变得什么都要写一点。

“所以,你们杂志社这次专题的对象是二宫和也?”佐藤俊介搅拌着冷掉的咖啡,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宫本点点头,翻着笔记本:“是啊,最近的话题人物。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新人导演,作品还在院线放映,口碑还不错。一月号的专题报道,下周三截稿。”

佐藤俊介没有说话。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蓝白色的灯光在冬夜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

他把视线移回桌面。

宫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说起来也巧,我们本来是想采访那个女主角的,澄宫汐织。但事务所那边一直推,说什么学业繁忙。结果昨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但内部已经传开了。昨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公寓里,被发现时已经没有呼吸。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说起来,你认识她吗?我记得以前和你同一个中学?”

佐藤俊介的手指微微一紧,咖啡杯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视线落在窗外,那些流动的灯火忽然变得模糊。

认识吗?

他想,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呢。

佐藤俊介关于春天的记忆,总是从一抹浅樱色开始。

平成十二年四月的那个午后,新小岩中学的体育馆里弥漫着新制服的浆洗气息和少男少女们隐约的躁动。作为剑道部主将的二年级生,佐藤俊介本该站在队伍最前方维持秩序,但他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讲台。

新生代表发言环节进行到第三个人时,他听见身侧的男生小声嘀咕:“下一个就是那个‘人偶妹妹’了吧?听说她哥哥以前是町内少年棒球队的王牌投手,小学时就在葛饰区的比赛拿过优胜。”

然后她出现了。

澄宫汐织。

她走向讲台的脚步很轻,深蓝色水手服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被风吹拂的铃兰花。阳光从体育馆高高的天窗倾泻而下,恰好笼罩住她纤细的身影。光线穿过她柔软的黑发时,发丝边缘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整个人被包裹在透明的糖纸里。

她站定在话筒前,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对准位置。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佐藤俊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她抬起脸,刘海下是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像深潭的水面,平静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深度。

“一年级三班,澄宫汐织。”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预想中更轻,却奇异地清晰。不是故作甜美的嗓音,而是像初春融雪时溪水流过石子的声响,干净,泠泠的,带着一点点凉意。那凉意不是疏远,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质地,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希望能度过充实的中学生活。”

很普通的句子。

当她说完微微鞠躬,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时,佐藤俊介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块。

后来他才知道关于她的更多传言。

父母双亡,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相依为命。街坊邻居口中的“长得像人偶一样漂亮”“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那些标签在佐藤俊介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午后,阳光下的她看起来那么透明,透明到仿佛一碰就会碎。

第一次打电话去澄宫家,是在平成十三年五月初一个周五的黄昏。

佐藤俊介提前三天在数学笔记本的背面反复练习要说的话,连呼吸的间隔都预演过。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离家两个街区的公共电话亭,在手机还未普及的时代,中学生打电话主要靠它。

玻璃亭壁被夕阳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他盯着投币口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把那枚一百円硬币推了进去。

拨号音响起时,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铃响三声,电话被接起。

“喂,您好。”

是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在学校时更近,也更真实。轻软、平静,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感,但那疏离离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是无论电话那头是谁,她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对待。

佐藤俊介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她直接接听。

“请、请问是澄宫同学吗?”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紧紧握住听筒。

“是的。请问您是?”

“我、我是三年级的佐藤,剑道部的……关于下周的社团课题报告需要分组讨论……”他磕磕绊绊地说明来意,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对话简短而礼貌,汐织始终使用敬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挂断前,佐藤俊介提议“那周一放学后在图书馆见”,汐织回“好的,麻烦您了”。

她把“您”字咬得格外清晰。不是刻意的强调,而是说话的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郑重——对任何人都一样的那种郑重。

放下听筒时,佐藤俊介的手心全是汗。

玻璃亭壁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街对面的屋檐。

那个周一的傍晚,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洒满金色的余晖。

汐织比他早到,已经坐在那里翻开笔记本。她今天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线条。

佐藤俊介走近时,她抬起头,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清澈的灰色,像是被光洗过一样。

“佐藤前辈,下午好。”她微微颔首。

“下、下午好。”他在对面坐下,书包放在腿上的动作有些笨拙。

讨论进行得还算顺利。汐织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条理清晰,她低头记笔记时,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她随手将它别回去的动作轻巧得像拂去灰尘。

佐藤俊介注意到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是书法课上教的范本。但更吸引他的是她写字时的神情,眉心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每一个字都值得她认真对待。

“那个……”在讨论告一段落时,佐藤俊介鼓起勇气开口,“你哥哥……已经高中三年级了吧?”

汐织抬起头,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嗯,立志社高校,今年就要考大学了。”

“听说目标是东京艺术大学?”佐藤俊介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

“嗯。”她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骄傲。

不是炫耀,倒更像是分享一件只有她知道的事情。

她的眼睛在提到哥哥时会亮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对面一直专注看着她的佐藤俊介捕捉到了。

佐藤俊介点点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对话在此停顿,汐织把话题拉回课题,语气恢复成那种礼貌的疏离。

之后整个讨论过程中,她再没有抬起过头。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没,图书馆的灯光自动亮起。

柔和的白光洒在汐织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精致的瓷偶般,美丽,却有种触不可及的距离感。

佐藤俊介知道那不是瓷偶,鲜活、呼吸着、满心满眼只装着一个人的少女。

平成十三年春天,佐藤俊介从新小岩中学毕业,升入了立志社高校。

新小岩中学和立志社高校都位于东京都葛饰区,相距不过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

开学典礼那天的天空是洗净般的湛蓝。

佐藤俊介站在高中部体育馆的队伍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初中部的教学楼就在隔壁,中间只隔着一片小小的庭院。

散场时人潮汹涌,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学生混杂着涌向校门,像两条交汇的河流。

汐织还在新小岩中学读三年级,佐藤俊介挤过人群,想看看能不能遇见她,却在靠近校门时停下了脚步。

二宫和也站在那棵老樱花树下。

那是佐藤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他。

白衬衫,深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包,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磨起了毛边。二宫和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神情专注。风吹过,樱花花瓣如雪般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他也浑然不觉。

阳光从樱花缝隙间漏下来,在二宫和也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时在眼睑上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瘦得有些过分,锁骨在衬衫领口处隐约可见,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白,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一样。头发留得长了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感。

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忧郁,而是一种更天然的东西,像是他习惯了把世界隔在一定的距离之外。

但当他抬起头,望向汐织走来的方向时,那张脸上的阴郁会在一瞬间融化。那是一个少年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的瞬间,像是冬日的雾气被阳光穿透,像是沉在水底的人浮出水面。

汐织从初中部的方向走过来。她今天没有背书包,大概是刚参加完开学典礼就直接过来了。

她走到二宫和也面前,仰起脸说了句什么。

二宫和也的眼睛很好看,不是漂亮的那种好看,而是深,深得让人看不透,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看进去。那里面藏着很多东西,疲惫,警觉,疏离,还有某种近乎锋利的专注。但当她看着她的时候,那些东西都退后了,只剩下一种很轻很轻的温柔。

只对她一个人的温柔。

距离太远,佐藤俊介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二宫和也的嘴角动了动,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二宫和也合上了手里那本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的厚厚的书,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汐织手里拿着的典礼流程册。

然后他做了个让佐藤俊介怔住的举动。

二宫和也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汐织的头发,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什么。手指穿过汐织的发丝,从头顶到发尾,缓慢地滑过。不是兄长对妹妹那种随意的揉乱,而是带着某种珍视意味的触碰,像是她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又停留了一瞬才放下。动作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安抚自己的某种不安。

那个停留,让佐藤俊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不是一个哥哥该有的停留。

“走吧。”佐藤俊介看见二宫和也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并肩离开。

二宫和也走在外侧,汐织走在他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他们没有牵手,但肩膀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有自行车从旁边驶过时,二宫和也的手会不着痕迹地虚扶一下她的后背。他把手悬在她后背上方的位置,像是在保护什么,等她完全走过,他才把手收回口袋。

那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像是呼吸一样。

但佐藤俊介还是看出了其中的刻意。那种刻意藏在自然之下,藏得太深,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风吹过,樱花花瓣如雪般落下。有几片沾在二宫和也的肩头,有几片落在汐织的发顶。他没有帮她摘掉,她也没有自己摘掉,他们就那样带着花瓣走着,像是带着春天的痕迹。

佐藤俊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那两人周身仿佛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把他,包括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平成十四年的春天,汐织升入了立志社高校,和佐藤俊介成了真正的同校生。

那之后的日常里,佐藤俊介始终有意无意地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早晨七点四十分,是商店街开始苏醒的时刻。面包店刚出炉的第一炉可颂飘出黄油香气,蔬果店的大叔正在门口洒水清扫。在这个时间段,他们会准时出现在从住宅区通往学校的坡道上。

二宫和也手里总是拎着一个便当袋,有时是汐织背着书包,他把便当袋和那个深蓝色的帆布包各挎一边肩膀;有时则是他一个人拿着所有东西,汐织空着手走在他身边。他走路时习惯微微低着头,肩膀向内收着,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始终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

当汐织走在他身边时,那层雾气顷刻间就会消散,他的世界也会打开一扇门。

他们的对话似乎很少。佐藤俊介有几次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听见的只有零碎的片段——

“昨晚睡得好吗?”

“嗯。”

“数学的练习题做了?”

“做完了,最后一道题用了哥哥教的方法。”

“好。”

平淡无奇的对话。

佐藤俊介注意到,二宫和也说话时总会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汐织脸上。那不是什么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凝视,像在确认什么只有他能读懂的表情变化。

二宫和也看汐织的眼神里有种很深的、近乎疲惫的东西——仿佛只有看着她的时候,他才能从那层阴郁的雾气里短暂地走出来。

而汐织,当她和哥哥走在一起时,整个人会呈现出一种与在学校时截然不同的状态。肩膀的线条更放松,脚步的节奏更随意,偶尔还会仰起头说些什么,眼睛里闪着佐藤俊介从未见过的光——一种柔软的光,像冬夜里从窗户透出的暖黄灯火。

那光是只属于那个人的。

高中三年级的深秋,佐藤俊介在走廊被同班的女生拦下。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阳光把走廊照得明晃晃的。女生脸颊微红,递给他一封信,声音小得像蚊子:“佐藤君,这个……请收下。”

他愣住了。不是没有被告白过,但这次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他礼貌地接过那个浅粉色的信封,同样礼貌地说:“谢谢,但我现在……想专注升学。”

女生眼眶红了,低头跑开时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佐藤俊介握着那封信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喜欢那个女生,她开朗,可爱,笑起来有虎牙,便当总是做得很精致。但每次想到“喜欢”这个词,他脑海里浮现的总是——

图书馆里低头记笔记的侧影。

说“麻烦您了”时礼貌而疏离的表情。

走向校门口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转身想去天台透透气,却在楼梯拐角看见了汐织。

她正抱着一摞书往上走。秋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那颗痣藏在发际线下,平时看不见,只有头发扎起来才会显露,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秘密。

佐藤俊介的心脏猛地一跳。

“澄宫。”他出声叫住她。

汐织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在她眼睛里跳跃,瞳孔是澄澈的灰,沾染上了一丝琥铂色。

“佐藤前辈。”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要去办公室?”他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交升学志愿的确认表。”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佐藤俊介看着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告白会怎样?如果他告诉她,从中学到现在——

“听说你目标东大法学部?”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句。

“是的。”她点点头。

“真厉害。”他由衷地说。

“谢谢。”她微微颔首,然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如果没事的话,我先……”

“等等。”佐藤俊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澄宫,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突兀,太奇怪。

汐织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佐藤俊介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问及了一个她从未想过需要解释的问题,因此露出了些许困惑。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停驻时的翅尖。

“嗯。”她最终只是这样回答,声音很轻。

“经常看到你哥哥来接你。”佐藤俊介继续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大学明明很忙吧?”

汐织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室传来的讲课声,以及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沙沙声。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贴在窗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哥哥的事,他自己能处理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不需要别人操心。”

说完,她抱着书转身继续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不疾不徐,像某种宣告。

佐藤俊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需要别人操心。

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不是“不关你事”,不是“与你无关”,而是更绝对的“不需要”。

仿佛在说: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外人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夜晚,佐藤俊介在便利店打工。

晚上八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便当区还剩下几盒打折的炸鸡便当。自动门滑开时,他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饭团,听见熟悉的清冷女声说:“哥哥,牛奶。”

“嗯,我去拿。”男性的声音温和回应。

佐藤俊介从货架间隙偷偷看去。

二宫和也和汐织站在冷藏柜前,都穿着居家服。

二宫和也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模样比佐藤俊介记忆中又清瘦了一些,锁骨在领口处投下深深的阴影。头发剪过了,但那种阴郁感依旧挥之不去,并非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感,像是习惯了与世界保持距离。

但当他侧过头看向汐织时,那种疏离感消失了,眉眼变得柔和,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了片刻。

汐织穿着同色系的棉质长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看起来和在学校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刻意保持的完美形象,变得放松的、居家的、真实的样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更深的平静。

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对出来买宵夜的兄妹。

但有些细节却在说不是如此。

汐织和二宫和也站在冷藏柜前,什么话都没说,却像是在用某种看不见的方式交流。

二宫和也伸手去拿牛奶时,汐织很自然地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购物篮。没有通常会有的“我来拿吧”的客套,而是理所当然的交接,两人的动作流畅得像同一个人的左右手。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传递了过去。

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在那一瞬间同步了。

二宫和也拿起两盒牛奶比较保质期,侧过头问她:“要全脂还是低脂?”

“全脂。”汐织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哥哥也要。”

二宫和也笑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眼角的细纹轻轻舒展开。那个笑容让那张阴郁的脸一瞬间明亮起来,像是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月光。

“我不用。”

“用的。”汐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柔软,像小孩子坚持要分一半糖果给最喜欢的玩伴。

最后他两盒都拿了。走向收银台时,汐织从架子上拿了两条巧克力,放进篮子。

“奖励。”她说。

“什么奖励?”

“哥哥这周交了很好的摄影作业。”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小小的得意,像是在夸耀什么全世界只有她知道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她一个人欣赏的骄傲。

二宫和也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但眼神温柔得让佐藤俊介无法确信这两人只是“兄妹”。那种全然的接纳,是无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值得珍藏的瞬间。

汐织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然后,他们走向收银台。

结账时,佐藤俊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欢迎光临……啊,澄宫同学。”

汐织看见他,礼貌地点点头:“晚上好,佐藤前辈。”

二宫和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是佐藤俊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直视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像冬夜里的井水。睫毛很长,眼型深邃,但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审视,衡量,以及某种隐晦的警告。

佐藤俊介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笼罩住了。二宫和也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但那种眼神让佐藤俊介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

那眼神里有种锐利的东西,像刀锋,像投手在投出快速球之前瞄准捕手手套的那一瞬间——精准的,专注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评估这个出现在他们生活边缘的人,在确认这个人应该被放置在哪个距离。

那是被侵犯领地后捕食者的眼神,佐藤俊介意识到自己站在了某个不该站的地方。

“晚上好。”二宫和也终于开口,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敌意,但佐藤俊介知道那只是表面。

简单的问候,却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円。”佐藤俊介扫完商品,声音有些干涩。

二宫和也从钱包里抽出纸币,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刻意给佐藤俊介时间感受这一刻的氛围。递过钱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从佐藤俊介脸上移开。

那眼神在说: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看她。但,到此为止。

汐织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正低头把商品装进环保袋,动作熟练,牛奶和巧克力分开装,易碎品放在最上面。装好后,她很自然地把袋子递给二宫和也,自己则拿起了柜台上的小票,借着灯光仔细核对,动作有种超出年龄的认真。

“找零七百二十円,请收好。”佐藤俊介递出零钱。

二宫和也接过,看也没看就放进口袋。然后他看向汐织,轻声说:“走吧。”

“嗯。”汐织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二宫和也突然停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佐藤俊介。那个角度让他的侧脸线条更加锋利,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汐织承蒙关照了。”他说。

语气礼貌,但佐藤俊介听懂了。

那不是感谢,是宣告。

自动门滑开又合拢,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佐藤俊介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扫码枪,掌心的汗让塑料外壳变得滑腻。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店长从后面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荡荡的门口:“佐藤君,认识的人?”

“……嗯,同校的同学。”

“那个妹妹真漂亮啊。”店长感慨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哥哥也是毫不逊色呢,兄妹之间的感情真好啊。”

佐藤俊介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整理货架,塑料包装在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不是兄妹,他想。

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是害怕吗?不,是别的什么。

是终于意识到,那个看起来阴郁沉默的少年,心里藏着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那种锋利平时被很好地隐藏起来,但一旦有人靠近他的领域,就会毫不留情地亮出来。

他不是在警告,他是在划定界限——这是我的,你永远不能触碰。

那一刻,佐藤俊介忽然明白,那个被透明糖纸包裹着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加牢固,也更加危险。

十二月的期末考结束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

佐藤俊介刚走出校门,就看见车站站台的长椅上并肩坐着两个人。暮色四合,站台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又清晰。

二宫和也正低头摆弄相机,汐织凑在他身边看。距离很近,她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二宫和也说了句什么,汐织点点头,然后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她。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着他,他透过取景器看着她,这个画面定格了一秒。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头的两端相遇,像是某种无声的对视。

快门声轻响。二宫和也查看屏幕,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满足的弧度,他把相机转向她,汐织凑得更近了些,两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在看照片,他在看她。

那一刻,佐藤俊介忽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那两人之间的空间里流淌着某种过于浓稠的东西——像蜂蜜,像融化的琥珀,太浓,太重,太深。粘稠得让时间都变得缓慢,粘稠到外人只要靠近就会感到窒息。

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绑在一起,绑得太紧,紧到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电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铁轨开始震动。二宫和也收起相机,很自然地牵起汐织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握住,那双曾经在小学的棒球场上精准地投出过快速球的手,现在以如此温柔的力道,包裹着另一只手。

他们站起身,走向电车门。汐织的围巾有些松了,二宫和也停下来帮她重新系好,动作细致温柔,指尖擦过她的下颌,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整个过程里,汐织一直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车门关闭,电车驶离站台。佐藤俊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铁轨,忽然明白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对兄妹?

大概是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他看见了某种过于完整的东西——完整到不需要任何外人的介入,完整到每个眼神、每个动作、每个呼吸的间隙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另一个人。

他们用沉默交谈,用眼神确认,用旁人无法解读的密码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外壳,就像包裹着少女发丝的那层透明糖纸——折射着炫目的光,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将所有的温度和触碰都隔绝在外。

佐藤俊介想,那个世界,他永远进不去。

他转身,背对铁轨,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暮色彻底吞没了街道,第一片雪花终于飘落,轻轻沾在他的睫毛上。

他知道,春天还很远。

六本木的高级餐厅里,拿铁已经彻底冷透。

宫本还在说着什么,关于专题报道的版面安排,关于采访邀约的困难,关于那个刚刚去世的女主角和刚刚获奖的新人导演之间“据说关系不一般”。

佐藤俊介没有在听。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夜色中的东京流光溢彩,像无数层叠加的透明糖纸,每一层后面都藏着别人的故事。

那些故事和他无关,和那个车站站台上的午后无关,和那个在樱花树下揉了揉妹妹头发的少年无关。

“……佐藤?佐藤君?”宫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没事。”佐藤俊介端起冷掉的拿铁,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所以,采访的事,”宫本翻着笔记本,压低的嗓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兴奋,“你以前和他们同校,有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素材?比如那对兄妹的关系,外界一直很好奇。澄宫汐织几乎没有接受过类似的采访,二宫和也也很少谈起她。现在她死了,这个话题肯定会更热——”

“没有。”佐藤俊介打断他,放下了咖啡杯,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宫本愣了一下:“什么?”

“没有什么素材。”他说,“我不认识她。”

宫本狐疑地看着他,但最终没有追问。

窗外,一辆电视台的转播车从楼下驶过,车顶的卫星天线在夜色中缓缓转动。

媒体的嗅觉总是这么敏锐。

佐藤俊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灯火,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电话亭的黄昏,想起一百円硬币落入投币口的声音,想起听筒里那个轻软的、礼貌的、疏离的声音。

“喂,您好。”

一月二日。

新年的第二天,东京还沉浸在初诣的人群和年末年始的慵懒气息中。

佐藤俊介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最新一期的周刊杂志。封面上是二宫和也的脸,标题写着:“天才导演的悲叹——搭档女演员自杀,独家专访?”旁边的小字是:“《幽明之间》票房逆势上升,影院前排起长队”。

他拿起一本,翻到内页。采访中二宫和也几乎没有说话,只有经纪人代为回答。照片是几天前电影节颁奖典礼的旧照,二宫和也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那座水滴形状的奖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头发仔细梳理过,但眼神是空的,飘向某个空着的位置。他整个人看上去空落落的,像是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躯壳,而真正重要的部分已经不在了。

佐藤俊介合上杂志,放回货架。

便利店的门自动滑开,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肩膀,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旧照片,是高中毕业时从同学那里要来的——那年文化祭,汐织在班里帮忙做章鱼烧,系着白色围裙,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她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种笑和在哥哥身边时不一样,礼貌、疏离、恰到好处。

佐藤俊介一直留着这张照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群。有人手里拿着电影票,有人指着海报上的“澄宫汐织”轻声议论。她的脸印在巨大的广告牌上,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像活着一样。

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路边,记者正在对着镜头报道什么。佐藤俊介隐约听见“自杀”“遗书”“获奖电影”之类的词语。

他转身,背对着那块广告牌,走进便利店深处。货架上的饭团还温热,关东煮冒着热气,一切如常。

只是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

一月的东京,樱花还没有开。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洗净后的湛蓝,和多年前开学典礼那天一样,却冷得让人缩手。

他想起车站站台上的那个傍晚,想起十指相扣的那双手,想起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佐藤俊介从来没有在任何别的人眼睛里见过。既不是依赖,也不是眷恋,甚至不是爱——至少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种爱。那是一种更绝对的东西,像是“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的一切都属于我”的无声宣言。

现在,那个眼神永远闭上了。

初春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

再过两个月,三月的东京樱花就要开了。

只是,对于某个人来说,春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报纸上说,葬礼不公开,只限亲属参加。

亲属。

那个在樱花树下揉妹妹头发的阴郁少年,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

就像那辆救护车从六本木驶向本乡的那个夜晚,他没有看见,也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当冬天来临,每当听到水滴的声音,他都会想起那个被透明糖纸包裹着的少女。

和她身后那个,再也无法完整的春天。

……

【CG收录:玻璃糖纸外的春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