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的清香混合牛奶味,在厨房里氤氲开来。
姜拾从烤箱内取出两枚橙子布丁,放在流理台上等待冷却。
切成两半的橙子里果肉被挖空,取而代之是烤得焦黄的奶香蛋液,虽然材料和成品卖相都简单,但姜拾还是在创造它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满足和治愈感。
即使做出来的食物没办法进他肚子,仍是他找到的用以调节情绪的极好办法。
——将彼此陌生的食材组合在一起,然后从无到有地创造出美食来,成品诞生后,会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当然,这个“美食”有时需要打引号。
不过试菜的人不是他,倒是没太有压力。
说到试菜,姜拾忽然想起什么,又找来椰蓉往橙子布丁上撒了一层,奶白色的细丝点缀在金黄布丁上,卖相也更好看了。
他将其和榨好的橙汁放上托盘,瞅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二十六。
很晚了,哪怕当做宵夜。
姜拾扫了眼二楼方向,随后利落地将食物封好保鲜膜,放进冰箱保鲜层。
处理完甜品后,他慢悠悠逛到阳台,从结束工作的洗烘机里掏出那件卫衣,展开抖了抖。
借着窗外月光,可见衣角处干干净净,那半枚黑脚印已然消失无踪。
他满意机器工作效率的同时,又莫名有点怅然若失,仿佛这个印记涵盖了一些他并不想让其消失的东西。
姜拾收起这件焕然一新的卫衣,拿上已经充满电的手机和平板,转身回了二楼客房。
仍旧毫无睡意。他坐在床沿划开手机,开始摄入想要了解的、跟今天谈话内容相关的信息。
GARD、[回声]组织、各研究所……
小抖上选择标签定向推送后,相关视频和资讯果然多了起来。
但刷着刷着,姜拾发现这些内容基本没有林一品讲的深入,只能从侧面帮忙补全一些细节上的认知。
不过,还是有点意外收获,比如发现小抖上有GARD造物救助会的官方账号,发表过社会集资相关内容,鼓励大家对流浪造物伸出援手、捐助物资。
而内容下方的评论比较两面化,有人晒捐款截图,后面跟着一个耍帅的表情;
有人觉得流浪造物很可怜,如果能找人领养被抛弃的造物,在社会上继续流通就好了;
还有直接开喷的,说流浪造物没有价值才会被舍弃,已经失去了存活意义,建议直接销毁不要占用生存资源;
更有甚者,怀疑GARD利用流浪造物敛财,如果真的为他们好,就应该制定更严格的法律禁止抛弃造物,而不是罚钱了事,这样只会让人更不把造物当回事,抛弃时代价很小。
这条评论后面跟着几百条讨论贴,大家言辞激烈。
许多人站在购买者利益方,觉得“商品”不应该和主人绑定,否则跟另一种形式的婚姻有什么区别?消费起来束手束脚的,本来想买服务,到最后买了不痛快。
还有人说购买后就应该严格绑定,将购入者身份信息刻进项圈,无法靠简单手段抹除,才能保证造物权益,减少抛弃行为。
众人各抒己见,最后有个老哥一语中的:真永久绑定双方、人对造物必须负责到底的话,会影响造物销量。既得利益者或许不希望这样的规则出台。
姜拾看到这里,眉心一动:
他了解收容区现状后也注意到过,造物项圈能通过型号判断出品于哪家研究所,但售出后录入的购买者信息,却可以在被抛弃时进行破坏、难以溯源。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有更好的管理方法,让购买者的信息难以洗除,对造物权益更有利,却偏偏不那么做。
现在看了网友的讨论,才明白过来个中机关。
甚至影响人类的购买后体验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会影响销量、妨碍某些家伙赚钱。
……这也是GARD为了资金的“妥协”之一吗?还是背后有其难以撼动的力量呢?
姜拾滑动着手机屏,半天没思索出答案。
他接连刷了许多跟三家机构相关的咨询,反刍着各方言论,直到后半夜三四点钟才有了睡意,放下手机补觉。
次日上午八点,姜拾苏醒后下楼时,见林一品端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摆着那杯橙汁和吃了一半的橙子布丁。
橙汁玻璃杯壁上还拢着水汽,显然刚从冰箱里拿出不久。
男人难得地带了银丝眼镜,衬得气质有些淡漠,修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淡蓝色屏幕光映出棱角分明的面容。
姜拾下楼的步伐一顿——对方认真工作的样子,跟先前居家时气场两模两样。明明人还是那个长相,却给人感觉十分不同。
林一品余光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他,微笑间那点淡漠随之消融:“早。”
姜拾伸着懒腰回了句早,走过去坐上林一品旁边的椅子,瞥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学术信息,移开目光道:
“你把橙子布丁当早饭了?”
林一品打字动作停止,看向手边某半圆形空橙子皮,另一个还没空的也快了。
他直接拿起那枚,又舀了一勺放进口中:“嗯,冰箱里拿的。”
姜拾:“……这是甜品,好像不能当饭吃。”
林一品又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谁规定的?”
姜拾:“。”
虽然但是,这样吃对身体似乎并不好。
林一品放下杯子,喟叹一声,不再逗他:“只此一顿,我下午回研究所,三天内都吃不到你做的食物了。”
姜拾从这话里听出了可惜,十分大方地安抚对方:“没事,三天后可以吃,如果我有时间做的话。”
林一品指尖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问:“……要忙起来了吗?曙光给你的考虑时间还有多少?”
“今晚结束。”姜拾道,“不过,我待会儿可以抽空烤点椰蓉小面包,如果你想带走的话。”
林一品敲桌面的动作停滞了下,很快问道:“今天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把从收容区要来的账捐出去先。”
姜拾把暴揍老金的事跟对方简单一讲,顺势询问正事:
“我还没有联系救助会海报上的号码……话说你那里有没有靠谱的捐赠渠道?”
林一品点点头,从通讯录里薅出一个人,转发给他:
“直接跟这个人对接,她是本市收容区负责人之一,相比直接联络官方节点简单许多,损耗也小。”
姜拾低头查看:
【ID:何梦
号码:166××××6621
GARD b市收容区救助会负责人】
他抬起头:“我待会儿联系她。”
林一品没答,自顾自按动屏幕,转手又向他发送一条消息。
姜拾不明所以地查看,发现仍是位陌生联系人:
【ID:LB0681 原复
号码:2536811】
“这是……”哪位仁兄?他瞪大眼睛。
“你的保镖。”林一品淡定道,“当然,你也可以把他当朋友。”
“??”姜拾一脸惊讶,“保镖?这么突然??”
“嗯,军队里退役下来的,属于找工作再就业了。”
林一品道,
“我帮他在本小区租了个住处,不远,跟我们隔着两栋,平时不交流也可以,但你一定要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他。”
“……”
姜拾消化了一下此事,还是觉得很突然。
人雇完了,房子也租好了,这是什么时候就开始着手的事?说不定在他被绑架之前就已经在办了!
……所以林一品那个时候就知道他会有危险,并且着手采取措施了,只不过谢凡他们行动得太早,保镖尚未就位,才有那惊险一遭。
姜拾想通情节,感叹间承下此情:“谢谢。”
“没事,”林一品顺势叮嘱,“今天期限结束后,曙光一定会联络你,不要回应。”
“好。”姜拾点头,他本来也打算再拖一段时间,外加林一品的安排令安全更有保障,他底气也更足了。
“嗯,”林一品点点头,收起餐盘往厨房走,“你先联系何梦吧,之后还有些事情,我需要跟你说一下。”
“对了,”他又回头,“匿名捐赠。”
“明白。”
姜拾同样觉得捐钱的事越早越好,物资早一秒到,流浪造物就少挨一秒饿。
他坐上沙发拨出号码。忙音过后,电话被接起。
【喂?】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GARD造物救助会,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您好,想匿名捐赠物资,请问怎么购买?】
【好的,是要直接捐给b市收容区吗?准备捐赠什么物资?生活用品?文化娱乐?还是食物、营养液?您可以直接捐赠物资,我们也这边可以帮忙采购。】对面一连串地问道。
【……嗯,对,优先捐给本市收容区。】姜拾答。
至于具体捐什么,姜拾首先锚定营养液。
他先前在收容区厂房里也瞥见过几本画册书籍,想来属于“文化娱乐”的捐赠物资。
不过,在物资极度缺乏的收容区,吃饭仍是最主要的事。
姜拾想了想,问道:【捐赠营养液的话,咱们有内部价吗?】
对面答:
【市场上Ⅲ型营养液60信用点一瓶,我们内部价能拿到40一瓶,您可以放心交给我们采购。请问预算大概是多少?】
【十万的话……大概是两千五百瓶,】姜拾简单计算了一下,【能让大家吃几天呀?】
【……】对面沉默了一下,才道,【本市收容区约有流浪造物千余名,两千五百瓶是大家两天的消耗量。】
【这么快?】
姜拾不算不知道,一算暗自心惊:他要账要来的这些钱,竟然只能让大家吃两天的饭?
怪不得gard救助会资金需求量这么大,他当初听到他们每个月只能供给大家十天八天的物资,还觉得非常少,到自己捐钱的时候才发现耗资有多巨大。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城市的消耗,全联邦那么多城市,那么多流浪造物,gard都要管理、尽力养活他们。
那些鱼龙混杂的人,存在剥削的工作,或许也是部分管理上的让步罢了,让大家能干一点、挣一点,勉强活得下去。
如果真的不去管理,背地里不去控制这种产业和现象、抓大放小,收容区估计比现在混乱得多,也危险得多。
好难啊。姜拾替GARD感到心累。
他沉默片刻,决定自己添点儿:【捐二十万吧。】
加上GARD本身的物资,能有半个月的支撑了,下个月大家生存压力能小很多。
虽然也是治标不治本,但好歹能治一点。
姜拾对此感到无奈,感觉昨晚思考的“如何治本”的问题,又在攻击自己。
对面何梦应道:【好的。我待会儿发您转款账户,并保证匿名捐助,绝不泄露您任何信息,不过,仍需跟您确定一下:您的资金来源是否合规?我们会做账户背调,如不合规会退回。】
【……嗯呢。】想起老金被自己撬掉的两颗金牙,姜拾硬着头皮道。
——手环里的钱不合规,大不了先用林一品的账户捐,那十万找机会再转给他。
【好的,资金到账且确定无问题后,将采购对应物资,与下月支援物资于月初一起送达收容区,感谢您的慷慨解囊,鞠躬!】
何梦柔和的声音缓缓道,语气很真诚。
【不用谢。】姜拾摇摇头,即使对方看不到。
——都是造物,这跟帮助自己没什么两样。
【对了!】他临了突然又想起什么,喊住要挂电话的何梦,【营养液一半都买葡萄味的,谢谢。】
【收到,】对面应得痛快,【还有,不用谢。】
姜拾笑了笑,感觉到对方话语中有点愉悦,许是很少听到这种“天真”的要求。
不过,想起之前问过阿独老师的话,他心情也有点愉悦起来:不是说很少喝到最喜欢的葡萄味营养液吗?下个月再看看呢?
到时候不会再来给他发消息:“小弟小弟!我怀疑这批捐助物资跟你有关,巴拉巴拉这那这那”了吧?
想到这里,姜拾偷笑。
捐助计划,至此达成~
他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虽然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帮助,但他莫名有种预感,自己以后能帮上更多。
或许在找到那个“治本”的办法之后?
——时间不多,要加油呀!他仰躺进柔软沙发中,握紧小拳头,心情愉快地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