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孩子就剩下萧晚露了，家中来信件，好几次催他回家了。
他望着天边的信鸽，又是一封催他回家的。
还有两天，要是再不回去，宫里面就会派人来请。
萧晚露身份不简单，衣着谈吐就能看出富贵，东方霁和江临只以为他是富商人家的孩子，山上只有大师兄和师尊知道他是宫里的孩子，是个公主。
萧晚露年纪最小，来得时间也最短，到停云峰才半年，皇家的孩子天生早熟，普通人家六岁的孩子离开家该又哭又闹了，萧晚露反而觉得庆幸，离开了宫里面，他有了喘气的空间。
一想到要回去，步步小心，勾心斗角，萧晚露就觉得心累，他不自觉叹气。
“小小年纪，怎么天天叹气。”楚虚淮刚好路过他的窗前。
萧晚露一看见楚虚淮，脸上的愁容消失了：“大师兄，你回来了。”
“给你买了礼物。”楚虚淮抬了抬手上的匣子。
里面装的是奶乌他，这种点心用酥酪和糖制成，只有在冬日才能制作，洁白如霜，食之口中有如嚼雪，入口即化，清凉滑润。
在这三个人中，萧晚露年纪最小，也最爱吃甜，他面上不显露，但每次灵餐堂有桂花羹，他喝汤羹的速度就快些。
一大一小坐在屋檐下，看着雪景，泡上一壶茶，吃着奶乌他，好不惬意。
如果不是知道剧情，楚虚淮定不会知道眼前雪团子样的小姑娘是个男孩，停云峰上没有杂役，萧晚露的头发都是自己梳的，不是复杂的样式，梳着双丫髻，两团乌发用红绳系成小小的圆环，走起路来便像两只蝶儿在鬓边扑闪。
吃东西也秀气，小口小口的，糯米团子似的脸颊上沾着一点碎渣。
楚虚淮不是神，也有自己的私心的，虽然东方霁活泼可爱，江临懂事乖巧，但他私心最喜欢萧晚露，原因无他，他实在是可爱。
谁没有幻想过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萧晚露：“师兄？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楚虚淮：“嗯。”
气氛安静下来，萧晚露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如果想要获救，你得先开口求救。”
萧晚露瞬间抬起头，师兄的眼神似乎将他看穿了，所有的龌龊阴暗都无处可藏。
眼泪不自觉淌下来，萧晚露只有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再怎么早熟，又能做些什么？他只能扑到大人的怀中哭泣。
“师兄……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宫里。”
楚虚淮抱起她，拍了拍他的背：“只要你不想走，没有人能逼你。”
腊月二十九，宫里面来人了，掌门亲自迎接。
“恭喜恭喜！”掌门先道喜。
“喜从何来？”为首的大太监都蒙了。
“公主仙缘不浅，得了长春仙君的传承。”
闻言大太监也露出了微笑，他说明来意：“那我们公主人呢？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贵妃娘娘催我们接公主回宫。”
掌门摇头：“恐怕是回不去了。”
大太监：“怎么会？”
掌门：“公公公有所不知，长春仙君以医术冠绝天下，一手银针能令死人起死回生，他对医术如痴如醉，也同样要求自己的传承者不能懈怠，每日必须去他灵穴听课两个时辰，一日都不能落下。”
“这这……”大太监急得冒冷汗，“这可如何是好？”
“公公就这样回话吧，不要耽误了时间，再不回去就要赶不上了。”
宫里的公公是个老道的，但掌门也不是善茬，两人车轱辘话又转了两回，公公甚至以宫中贵人震怒来威胁，但掌门说着软话，态度却很明确，就是不放人。
眼看天色快暗了，公公实在没办法，只能咬牙回去。
待人走了，楚虚怀才出现：“多谢掌门师伯。”
“多大点事，谈不上谢。”掌门笑眯眯的，“以后你多来师伯这里帮帮忙。”
宫里面的势力和万道宗互不影响，皇帝有天道龙脉护佑，寻常修仙之人想要改变局势，恐遭天道惩罚，百害而无一利，而皇宫里也管不了这群修仙的，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每年还会有不少有天赋的功勋子弟来各个宗派修行，只要稍有所成，达到筑基的水平就可以回宫中谋取职位。
听见自己不用回家，萧晚露松了一口气。
长春仙君的传承确有其事，也不算谎话，这传承乃是长春仙君留下的一抹神识，但他挑选继任者的方式不是精挑细选，而是坑蒙拐骗。
飘在路上逢人就说：“学医多好呀，如果修仙不成还能下山混口饭吃呢。”
“学医别提多简单了，每天就多花一点点时间就行，技多不压身。”
“看你骨骼清奇，一看就适合学医。”
嘴上说得好听，但一旦开始了，原先和蔼可亲的长春仙君就变得面目可憎。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背不下来，你是猪脑子吗？哦，不能这么说，猪脑子还能吃，你的脑子就是个摆设，就是给你增加点身高。”
“我看你适合学兽医，牲口不会说话，治死了也没人找你麻烦。”
“穴位难找？合着你打算让病人身上画个棋盘，你照着格子扎？”
医术在万道宗算小道，学的人少，本来大多数人就是听说医术简单顺便学一学，简直把人骗进来杀。
当然也有几个是听说长春仙君的名号来主动学习的。
但是有一个残酷的现实，长春仙君是天才中的天才，一般来说天才是不太会教人的，有些问题在他看来像一加一等于二，他不理解别人这种题目怎么会错，怎么能讲得清楚。
他是一个很糟糕的老师，诚心爱学习的学生感觉上一秒自己还听得懂，下一秒就变成天书了，从入门到放弃。
听说长春仙君从前是混不吝的，幼时为了不早锻炼，给自己下毒，时间差不多了给师尊下毒，轮着来，一个月后才被发现端倪，师尊拿着扫帚追着他屁股打。
两百年前大战，魔尊死前自爆，一团漆黑如墨的蘑菇云冲天而起，方圆百里的灵气瞬间被抽空，随即被剧毒填满。
七日之内，毒雾笼罩了整整三座城池，此毒无药可解。
他就是死了也要拉千万人一起下地狱。
此番局面难解，当时大部分声音是将这些中毒之人做弃子。
在这危机时刻，长春仙君以死化解了这场危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有所有中毒之人声称，那一夜看见了白衣仙人入梦。
现在南部的霜落城，苍梧城和澜沧城，依旧能看到百姓为长春仙君铸造的神像。
在那些人心中，长春仙君就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他留下的那一抹神识，让万道宗所有对长春仙君怀有憧憬的弟子心碎了。
虽然算是个托词，但楚虚淮也确实把萧晚露带去见他了。
残魂需要灵穴涵养，才刚到灵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你个蠢的，这都能错，要是个活人这可就没命了，你是为啥学医？”
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长春仙君的。
“是你拉着让我学的。”
另一个呆呆的声音认真回答。
楚虚淮噗呲一笑，长春仙君语气带刺，一般人都能听出这是个讽刺，这人竟还乖乖回答。
他的笑声引得灵穴里一人一魂转过头来。
一个半大的少年，他和他的声音很符合，眉毛粗粗的，脸圆圆的，看着就善良。
另一个是长春仙君，看到他的第一秒想到就是白，肤色白，头发白，衣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明明是个年轻人的相貌却让人觉得沧桑。
“你怎么来了？想通了？想学医？”长春仙君笑得像个老鸨。
楚虚淮摇头：“谢仙君好意，但学生志不在此。”
“切……”长春仙君一挥手，“浪费我时间。”
“但我给仙君送来一个学生。”楚虚淮指了指身后的萧晚露。
像是变脸，长春仙君顿时喜笑颜开：“欢迎欢迎。”
过完年，萧晚露每日除了必备的课程，下午要来长春仙君这学两个时辰的医术。
昨日下山去镇上买了不少装饰品，一挂上火红的灯笼，贴上对联，在这边冰冷的山上也有了过年的氛围。
自从知道不用回宫里，萧晚露天天喜洋洋的，跟在楚虚淮身后，他感谢大师兄替他回绝，更感谢大师兄什么都没问。
除夕当夜，楚虚怀做了一桌菜，去请云隐舟一起去吃。
云隐舟刚想摇头拒绝。
楚虚淮便说：“最近新学了一道辣子鸡，将鸡块炸两遍，第一遍炸熟，第二遍炸酥，接着小火炒香干辣椒段和花椒，一股子鲜香味，然后加入鸡块和调料。夹一块入口，先是脆，再是嫩，然后麻辣从舌尖漫上来，越嚼越香。”
云隐舟迟疑了，众人不知谪仙一般的他其实爱吃辣。
楚虚淮再次邀请，云隐舟点了点头。
除夕的鞭炮声响起了，预示着新一年的到来。
“师尊，新年快乐！”
楚虚淮先开口，萧晚露紧随其后。
云隐舟微微抬眼颔首，夹一筷子辣子鸡，鲜辣的味道在嘴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