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羽来到皇家林苑后,受到女王的庇护,一直在密室里低调生活。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耐心地等待着,却等来一场大病。
精神体在外没能收回来,芽芽在野外受了很重的伤,连带着主人也重病一场。
江稚羽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便拖着病殃殃的身体,第一次离开密室,主动找女王说话。
女王对江家的后辈有着天然的好感,亲和地接待。在她眼里,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像女儿一样稚嫩。
第一次正式地面见女王,江稚羽脸色虽苍白,却没有丝毫露怯,礼数周全地向女王问好。
女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关心道:“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谢谢陛下关心。”
“你的哥哥和你的未婚夫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的生活,安心养病,不用担心他们。”女王说。
江稚羽点点头,问:“任丛霖呢?他还在调查我吗?”
“你是掌握烟斗去向的关键证人。”女王无奈地表示,“虽然他现在相信你死了,但你还是不能大意。”
江稚羽垂下眼,心中已经明白了女王话中的涵义。
只要任丛霖还活在这世上一日,她就必须在这皇家林苑里隐姓埋名一日。
她可以选择离开,但只要任丛霖得知她还活着,就会千方百计地陷害她和她身边的人。
在这里,女王可以给她提供绝对安全的庇护所——但也仅仅是庇护所,女王没有义务帮她更多。
“你想回家吗?”女王注视着江稚羽,忽然问。
“想。”
女王接着问:“你知道怎样才能回去吗?”
江稚羽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要任丛霖无法威胁我,我就不怕他。”
“没错。等过个十几年,你哥哥成为军情处的总负责人,任丛霖就无法再对你下手了。”
过个十几年?
江稚羽惊愕咂舌,等十几年过去,别说她哥哥能不能晋升成功,她估计会先疯。
这还不如直接刺杀任丛霖来得快。
“或者,还有一种方法。”
似乎是觉得阳光刺眼,女王从座位上站起,慢悠悠地踱到床边,拉上了窗帘。
亮堂的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束细微的光照进来,影影绰绰地在地面上摇晃。
“你知道,白塔的会长是怎么选出来的吗?”女王的声音轻了点,过往的记忆把他拉回从前,恍然回到当年,任丛霖刚上任的时候。
江稚羽听得认真。
“白塔的会长十年一选。从帝国议会里选举产生。”女王伸手朝空一抓,空气里陡然弹出一张电子屏,静静地悬在空中,屏幕上播放的是帝国的议会大厅。
“今年是第七年,也就是说,三年后,帝国议会会举行一次大选,从五位候选人里竞选出一位合适的人。”
屏幕上,议会大厅里坐满了人,五位候选人坐在最中央的座位上,随着视频播放,江稚羽看到任丛霖从五位候选人中走到中央,接受聘任颁奖。
这是当年任丛霖竞选白塔会长时的影像资料。
女王的手指在半空中滑动,划走视频,屏幕中出现了五张卡片。
“看看吧,这大概是下一场大选的五位候选人。”她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递给江稚羽,又不紧不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江稚羽接过戒指戴上,随着她手势滑动,悬空屏幕上的卡片被一张张翻了过来。
【A】唐明 男 36 白塔向导人气榜之首,数年蝉联“白塔之星”桂冠,现任白塔高级管理员
【B】丁泰清男 43 白塔现任副会长
“丁泰清的父亲是汀州州长,家业很大。”女王看着江稚羽翻资料,一边替她补充道,“如果任丛霖落选,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个会长会是他。”
江稚羽再翻了两张资料卡。
【C】聂坚白男 38 原副会长助理,现会长助理
江稚羽:“任丛霖的助理?”
“嗯。”女王淡淡应声,态度明显比前一个人冷淡,“这人对任丛霖言听计从。老实,但没什么主见。”
【D】任丛霖男 59 白塔现任会长
【E】谢媛女 47 军情处信息管理部副部长
女王转眼注视着江稚羽:“三年后的选举中,只要其余四个人的选票超越任丛霖,就能把他挤下去。”
听起来似乎非常轻松,可实施起来又谈何容易。
但这却是可行性最高的方案了。
“如果你确定要实施这个计划,我可以给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只要不是直接影响政务的要求。”女王强调道,“你知道的,我很早就承诺不再插手政务。”
江稚羽明白了她的用意。
女王曾经将任丛霖一手提拔到这个不属于他的位置,导致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如果任丛霖最终犯下不可挽回的恶行,他身后推波助澜的女王也逃不过世人的指责。
女王碍于承诺,也碍于身份无法直接对任丛霖下手,而无名无分,又和任丛霖结了梁子的江稚羽,此刻成了她手里最有力的刀。
江稚羽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利用,毕竟把任丛霖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是她和女王共同的目标。
她扫视着屏幕上五位候选人,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选择:“我选聂坚白。”
闻言,女王转过头,目光讶然,显然对江稚羽的选择感到意外:“你确定?说句不好听的,这人虽然看起来憨厚,似乎没什么领导力。”
她是见过聂坚白的,在这四个人当中,任何一个人拎出来都比聂坚白有野心,有能力,说得更准确点,她眼里的聂坚白纯粹是一名毫无主见,只会对着指令循规蹈矩的高级打工人。
“他有什么黑料吗?”江稚羽问。
女王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听说过,是个本分的。说难听点,他更像是任丛霖手下的傀儡。”
江稚羽笑着说:“我要的就是傀儡。”
女王一愣,旋即也笑了。
看来有野心的人,不是聂坚白。
而是江稚羽。
她没想成为这场博弈的旁观者,而是早就下定了决心,要亲自参与这场斗争。
女王将戒指戴回自己的手中,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如此,一切,全凭江小姐的本事了。”
“我哪有本事啊,这都是女王的本事。”江稚羽笑容狡黠,不忘把女王拉到自己的阵营中,顺带拍一把马屁。
女王被她的伶牙俐齿逗得失笑,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任丛霖在明知她有烟斗的情况下,还能被她骗得团团转了。
确定好人选后,江稚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首要任务是拿下聂坚白的信任,这点不难,只要女王亲自出面,施以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威压,聂坚白立刻便投到了女王的麾下。
接着,江稚羽利用社交媒体给聂坚□□心打造人设。
白塔副会长向各境兜售劣质向导素时,聂坚白是他的下属,江稚羽利用这一点,把揭露副会长恶行的功劳安在了他的头上。
一时间,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众多吸睛惹眼的新闻标题,诸如:
《震撼全家!十年潜伏,竟为揭发上司恶行!》
《发现上司兜售劣质向导素后,他做了这件事……》
《用生命换来的正义——所有哨兵应该向这位英雄致敬……》
《无意进入老板办公室,他发现了老板不为人知的秘密……》
《仅凭一张纸,他救下了无数人的生命。》
……
在白塔里默默无闻了数十年的聂坚白在帝都的名声犹如异军突起,名声大噪。
但光有名声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干不出实事来让民众信服,这场舆论也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自嗨。
只身一人,江稚羽再次离开帝都。
北境戊州,多了一名蒙面的向导。
她宣称能为所有的哨兵接受精神疏导,无论家境贫富,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尊卑贵贱。
在边境被人们遗忘的哨卫所,她去了一座又一座,免费为哨兵们开展精神疏导。
她翻过山,淌过河,历经风沙,爬过雪山,也跋涉过草地。
对于这些生活清贫,无力担负起高额疏导费用的哨兵来说,她的免费疏导简直是在做慈善。久而久之,越来越多哨兵对她十分敬重。
哨兵们问她为什么要用黑纱蒙着脸,江稚羽说有人烧了她的家,大火在她脸上留下了大片的疤。
哨兵们义愤填膺:“是什么人这么坏,居然这欺负我们美丽善良的向导小姐!”
“向导小姐,你告诉我是谁,我去帮你报仇!”抱着一只哈士奇的哨兵愤然不平道。
“对呀,我们人多力量大,你把凶手说出来,我们必须去帮你揍他!”
江稚羽的视线在面前一个个精壮高大的男人滑过,态度却风轻云淡:“与其想着抓凶手,我更想感谢我的救命恩人。”
“向导小姐的救命恩人?”
“是呀,如果当初不是他把我从火海里救下来,我现在可不会站在这里给你们精神疏导。”江稚羽将腕表一滑,亮出一张聂坚白的照片。
“诶诶诶,这个人我好像在新闻里见过!”有哨兵喊道。
“哦!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是前段时间在新闻里面那个……那个揭发副会长兜售向导素的那个好人。”
“没想到他就是向导小姐的救命恩人。”
“对。”江稚羽点点头,“让我来给你们做精神疏导也是他的建议,在纸醉金迷的帝都里,也就只有这位聂先生记挂着你们这群远在边境的战友了。”
“聂先生大义啊。”
“聂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我们也会记住聂先生的恩情的。”
江稚羽几乎成了行走的宣传招牌,身体力行地宣传聂坚白的“丰功伟绩”,忽悠哨卫所的每一名哨兵,经过每一个地方,都会收获一批聂坚白的粉丝。
江稚羽在戊州走了大大小小十多个哨卫所,聂坚白的名号传遍了戊州,她为哨兵们无私疏导的事迹很快引起了州长的注意。
州长对她颇感兴趣,接见了她。
江稚羽立即抓住这绝佳的宣传机会,大力赞扬聂坚白的新构想。
目前对向导的过度保护导致白塔里疏导费用高额昂贵,精神疏导成了贵族哨兵的狂欢,而那些真正进入污染区作战,需要接受疏导的哨兵们却只能购买向导素治疗。
聂坚白认为,应当在各州建立“小白塔”,把集聚在帝都的向导们安置到各州。向导们无需进入污染区作战,只需在小白塔里充当医疗站。
一来,让真正需要接受疏导的哨兵能享受到优质的疏导服务。
二来,可以大大提升各州的污染区清理效率,缓解生存危机。
三来,把那些久居安逸后自视甚高的向导们拉下神坛,只有亲历过生活的贫苦,他们才会意识到肩上责任的重大。
对于这百利而无一害的伟大设想,戊州州长自然赞不绝口。
江稚羽却遗憾地表示,构想终究是构想,久居高位的会长任丛霖并不打算采纳聂坚白的提议。
然后遗憾地摇摇头,施施然起身,带着一脸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壮离开了州长会客厅,留下州长一个人对着这个画好的饼、绘好的蓝图无法成真的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