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王府的花到底还是换了。
廊下几盆晚菊开得盛,浅黄深紫挤在一起,连入门的石阶旁也搁了两只白瓷缸。顾盼昀看见,先问多少钱,听完数目,半晌没说话。
管事以为王爷要恼,正欲解释,顾盼昀却指着其中一盆道:“这个搬到我窗下去,省得银子白花,我一眼都没瞧见。”
林巧儿在帘后听见,原有些忐忑的心便松了。她今日梳妆妥当,亲自站在内厅迎客,每来一人,都笑得恰到好处。
太子夫妇到得不晚。
她先向顾舒玄行礼,又唤林冬亦姐姐。那一声叫得柔顺,林冬亦也按礼应了,递上带来的小礼,夸廊下菊花开得好。
林巧儿听了,心中那点得意便压不住,忙说是自己挑的,养花的人费了许多工夫。
她带林冬亦往里走,经过一扇新换的屏风,特地停了一下,问姐姐看上头的绣工如何。林冬亦凑近看了,认出是府中旧绣娘的针法,便说母亲从前也喜欢这样疏疏的花样。
听见母亲,林巧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家里近来可好?”
“都好。只是惦记你。”
“怕我再给他们丢脸罢。”
她说得冲,林冬亦却没有跟着恼,只看着她:“你今日肯用心办事,往后便也这样。家里知道,自然安心。”
林巧儿低头扯了一下帕角,没有应。她原盼姐姐夸自己比从前好了,或替自己说禁足受了委屈,得到的却仍是这样一句温和的叮嘱。
她不觉得全然难听,又不肯痛快领受,只含糊说了一声知道,便扬起笑迎向新到的客人。
林冬亦站在原处望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追着劝。这一场宴是妹妹自己要办的,她也该容她自己去做。
“姐姐宫里什么都好,怕是瞧不上这些寻常花草。”
林冬亦看她一眼:“花开得好,便好。何必分在谁家。”
她语气平和,没有接那一点暗暗较量。林巧儿倒不好再说,转头吩咐侍女上茶。
顾盼昀从前院过来,看见二哥便像见了救星,拉着他去看一坛新开封的酒。林冬亦知道顾舒玄不能多饮,正要开口,顾盼昀已经抢先道:“只闻,不喝。嫂嫂饶我这一回。”
满屋人都笑,顾舒玄回头望了她一眼,眼底有安抚,也有一点看她紧张的笑意。她索性不理他,坐下与女眷说话。
林冬亦坐下不久,便有一位年长宗妇问起侯府,说近来少见她母亲出门,可是身子不爽。她知道对方未必有恶意,却仍在那句关切里想起刚送回去的旧衣。
“母亲尚好,近日在家歇着,多谢挂念。”
宗妇叹了一声,正想说逝者已矣,顾凌曦便从门外进来,带着笑将一枝开得正好的菊插进案上的细口瓶中,说四弟舍不得给,自己偏要折来让嫂嫂看。
满屋的眼睛一下转过去,方才那句话便没再说完。
林冬亦看向她,见她冲自己一笑,心里微暖。顾凌曦挨着坐下,先替她把被茶壶压住的袖口拎出来,随口讲起府中马厩的趣事。她说话利落,一匹不肯吃草的马也能讲得有趣,连先前不大熟的几位女眷都跟着笑。
林巧儿在上首看着,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不痛快。自己的宴席,姐姐坐着不必费心,自有人替她热场;自己忙得连坐下都不安稳,倒仍像在招呼旁人的下人。
她重新让人添茶,又亲手将一碟果子递到林冬亦跟前。林冬亦接过谢了,见她腕上沾着一点不知何处蹭来的墨,便低声提醒。
林巧儿忙把手缩回去,脸上有些热。她本想拿出一个样样妥帖的模样,偏还是让姐姐先看见了这点狼狈。
林冬亦递来帕子,没有叫旁人留意,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接了。
赵清源比旁人来得早,已帮着核过几回座次。她见林冬亦进来,行礼问安,丝毫不提从前那些不大愉快的言语。林冬亦也不翻旧账,只让问云将外衣收好。
待晋王的车驾到了,赵清源抬头的动作便快了些。
顾寻萧先到前院见过兄弟,随后依礼过来向几位年长亲眷问候。他在门边停留不久,赵清源起身迎上,将方才温过的茶递给侍女,请送到晋王跟前。
“殿下近来辛苦。姑母前日还说,怕你忙起来顾不得用饭。”
“劳姨母惦记。今日来四弟这里,自然少不了一顿饭。”
顾寻萧答得周全,连笑意也不吝惜,却没有伸手接她亲自递来的茶。侍女将杯子放下,他向众人告过一声,便回前院去了。
赵清源站在原地,指尖按着帕子,没有立即坐。
林巧儿看得清楚,心里那点隐约的优越感又浮上来。顾盼昀虽不热络,自己到底是侧妃,赵清源空有县主封号,再怎样盼,也只能送一盏留不住人的茶。
偏她一坐下,便听赵清源问:“侧妃可曾叫人把外头几封帖子收好?方才南国客馆递来一封,别混在女眷的礼单里。”
林巧儿眉头微动:“什么时候送来的?”
“才送到,我替你暂放在侧间了。”
这话说得太熟稔,像王府的事已能由她做主。林巧儿心中不快,却因有旁人在,不好立刻追问,只叫侍女去取。
赵清源又道:“前院还有一位等回帖的,侧妃若忙,我替你看一眼也使得。”
“不劳县主。”
林巧儿答得稍快,赵清源这才抬眼看她,笑了笑,没再坚持。
前院席面已开,顾盼昀认真将那坛好酒藏到了自己手边。
“二哥不能喝,大哥今日也有事,剩下的都归我。”
顾寻萧看向他笑道:“你请我们来,只为让我们看你喝酒?”
“总不能独自喝。独自喝就没人夸我的酒好了。”
顾舒玄笑着端起茶,算是陪了一杯。林章也在席上,听他们说话,眉间的沉色淡了些。话题从京中收成转到南国车队,顾盼昀连听了几回通市税目,终于抬手告饶。
“吃饭时说这些,肉都不香了。若一定要说,先告诉我明年南边的蜜果能不能便宜些。”
“你府里就缺这点蜜果钱?”林章问。
“缺。”顾盼昀指向外头菊花,“全开在花上了。”
众人一笑,席间便缓和下来。
但王府送信的人进来时,他仍放下了杯。
管事说门上有客馆的回函,原本要由侧妃看过,再转给晋王。顾盼昀听见最后两个字,抬了抬眉。
“给大哥的,怎么先到侧妃手里?”
“来人说顺道带进,原是与今日小宴的帖子一处。”
顾寻萧伸手接过,拆看确是寻常往来,便请管事照例留递送记录。顾盼昀看着他,又看向管事。
“往后别混。谁的信,送给谁。我的府又不是驿站。”
管事连忙应下。
赵清源在后头听说,脸色微僵,只得笑说自己是好心,怕门房忙中误了事。林巧儿听得越发不是滋味,明明是自己办的宴,她却处处插手,连前院有人问话,也像该先来告诉她。
等席散到一半,顾寻萧有事先离开,赵清源起身送到廊下。
“殿下,姑母还托清源问……”
“若姨母有事,本王请安时亲自问安。”
顾寻萧停下,等她把话说全。赵清源原没有第二句话,临时寻了个冷暖上的由头,说冬衣尚有一份未送到,请他得空遣人去取。
“让白术去便是。”
他答完,依礼告辞,没有叫她继续往外送。
赵清源却又跟了半步,问起他从前在越阳住过的一处院子,说家里人新修过竹亭,水边种的花也换了,盼殿下得空回去看一眼。
顾寻萧略停,答那些由族中长辈作主便好,自己近日无暇回去。
“从前殿下还说,那里的水声夜里听着静。”
她说得很轻,像试着从一段人人都知道的旧日光景里,分出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亲近。
顾寻萧记得那处院子,也记得小时候母妃在世,回外家时满院人相迎的热闹。他甚至记得赵清源还是小姑娘时,跟在长辈后头看他们骑马。可记得,终究不等于她所想的那一回事。
“旧院修好,是好事。”他道,“县主得空,也多陪陪家中长辈,不必总为本王的行止费神。”
那句话很温和,也很清楚。赵清源攥着帕子,知道自己再跟下去,只会让旁人看笑话,终于福身止步。
顾寻萧转过回廊,听见后头女眷说笑,想起自己方才也曾不由自主地朝林冬亦望过一眼,心里生出一点苦涩。
有些话,他能说给旁人听,也该说给自己。
风吹过廊下,菊花一丛丛颤动。赵清源站在花影里,忽然觉得今日这样多人,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她。
她不想再等了。
内厅里,林冬亦也预备回宫。她来前已请妥时辰,不愿逗留,顾舒玄来接她,见她手冷,便把自己刚拿的手炉放到她掌中。
“外头更凉。”
“你的呢?”
“在车上。”
她知道未必,抬眼瞧他。他笑着替她系斗篷,手指绕过领下绦带时,刻意放慢了些,免得碰着她鬓边垂下的细珠。
林巧儿站在一旁,笑意不知不觉淡了。
这不过是极寻常的一件事,宫女做也使得,偏由顾舒玄来做,便叫人挪不开眼。她曾以为太子病弱,姐姐嫁过去,也不过有一个好听名分。如今那双眼睛只朝姐姐看,仿佛殿中那些人全不值得他分一分神。
林冬亦告辞时,见妹妹神色不大好,便问是不是累了。
“忙一日,哪有不累的。”
林巧儿答得带刺,话出口又后悔,忙添一句让姐姐慢走。林冬亦没有计较,随顾舒玄出了门。
余下宾客吃过茶,便慢慢议起今日新菜。那道起初被厨娘劝着换过的清羹,反而得了几位老人喜欢,有人问做法,林巧儿将先前记下的几味配料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用心被人看见。
她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真笑。
若到这里便停,这一日原也可以算作顺遂。顾盼昀没有当众驳她,姐姐也没有挑错,她能把一场宴平稳办完,至少叫府里人知道,自己并非只会发脾气。
偏赵清源又叫侍女来,问那封客馆回函的外套是否还有,说要拿去与送来的人核一处字。
林巧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她自己不会来问?”
侍女道县主正在陪一位夫人说话。林巧儿朝那边看去,赵清源果然笑得从容,一只手扶着茶盖,另一只手自然搭在案边,像这个府里也有她一半作主的资格。
林巧儿想起方才林冬亦递来的帕子,低头见帕子还在自己袖中。姐姐便是看见自己出了小错,也没当众叫人难堪;这位来帮忙的县主,倒恨不能使唤得人人知道,没有她便办不成这一场宴。
她把帕子折了折,叫侍女回说不知道,让县主自己找。
话带回去,赵清源微微皱眉,却又很快恢复笑意。那一瞬被林巧儿看见,胸中那点怒气便再压不住。
暮色压下来,宾客陆续散去。
赵清源却未急着走,说随身带的一只香袋不见了,想去侧间找一找。林巧儿原要叫侍女相陪,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她倒要看看,这一日里赵清源究竟往侧间跑了多少回。
那条廊道通着一间供人候帖的小厅,再往外便是前院的边门。赵清源没有回放礼物的地方,径直往小厅去了。门边站着一个陌生男子,衣着不起眼,腰间垂着内侍惯用的小牌。
林巧儿走到廊转处,险些被一名收酒盏的侍女撞见。她下意识让到花架后,等人走远,才觉得自己这样躲躲藏藏,倒像做错事的人。
可她是侧妃,这里是她的府。
这个念头让她又往前挪了几步。风里残着宴后酒香,脚下却已有凉意,那双为好看挑的鞋站了一日,磨得脚背发疼。她忍着,轻轻掀开挡路的一枝菊,终于看清侧厅门边那个人的半张脸。
并非什么年轻公子,反倒是一张瘦长的内侍面孔。林巧儿有些失望,原想抓住私会的念头落了空,却又觉得对方不该这样避人。若是寻常传话,为什么不让门房明着报?
赵清源侧着身,衣袖正挡住手里的东西,说话时始终望着门外。她越谨慎,林巧儿越不肯走。今日所有被人使唤的不快,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盼着对方出丑的急切。
她不知自己即将听到的,远比一桩私会更难收场。
林巧儿停在廊柱后,本还想再走近些,听见那内侍开口,背上却渐渐起了凉意。
“御前等的是实信,不是县主自己添的话。”
赵清源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有分寸。晋王与南国有往来,前番递进的名目已能作证。”
“那些还不够。陛下要知道,他究竟背着御前议了什么。”
林巧儿靠着柱子,一动不敢动。
那人似乎交给赵清源一样东西,纸轻轻响了一声。她没看见,正要再挪一步,便听赵清源问:“陛下先前许我的……”
内侍答得很快。
“县主把差事办好,晋王妃的名分,自会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