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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小锦儿把碗放了下来。

“是。”

阴美人脸上没什么意外,目光却更冷了。

“替他看谁?”

“李止慕带来的人。哪些从前在他身边做过事,哪些曾追过他。我原以为只要记住脸,便能帮上忙。”

“原以为。”阴美人重复一遍,“你如今倒学会这样说话了。”

小锦儿眼睫低垂,不敢回避。

灯火落在碗沿,映出一圈细细的亮。阴美人看着妹妹没有吃完的饭,忽然想起从前她年纪小,被罚饿着,也这样端端正正地坐,自己送去半个饼,她便一口一口吃,生怕吃快了,日后连一点滋味都记不住。

如今人长大了,会瞒事,也会把自己往险处送。

“他到底是谁?”

小锦儿沉默许久,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李怀衍是……南国的大皇子。”

阴美人抬头,目光定在她脸上。这一回,她竟没有立即接话。外头秀桃换了一盏廊灯,竹梯在砖上拖过,刺耳的一声响,也没叫屋里的两个人动一动。

“原来如此。”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怪不得值得你这样。”

小锦儿蓦地抬眼:“姐姐,我不是因为这个。”

“他若还是一个寻常侍卫,你也肯?”

“肯。”

答得太快,阴美人反而别过头。她相信这一句。小锦儿从前便不大会算,旁人给她一分好,她总记着还两分,跟在身边的人笑她傻,她也只说记着又不费事。

可相信,不等于不恼。

“你肯为他进宫,肯为他闭嘴,往后是不是还要替他把我也拖进去?”

“不会。”

小锦儿往前挪了半步,在姐姐看过来时,又停住。

“我不借千芳阁递信,不把姐姐身边的人当作他的人。我知道什么,只说什么,不能说的,也不拿谎话哄你。以后姐姐若不愿我来,我便不来,可我不会求你替他做事。”

阴美人听完,良久没有出声。

她想起从前有人替小锦儿赎过一件首饰。那姑娘傻,自己不舍得吃穿,看见别人落难,倒肯把惟一一只银簪当掉,回头还谎说弄丢了。她气得骂了一夜,骂完却又替她凑钱赎回来。

后来小锦儿终于学会不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她原该高兴。可那点学来的分寸,今日竟先挡在她面前。

“你若不肯说他的去处,我也不会去找。”阴美人道,“他那样的人,我见了,怕忍不住骂。”

“姐姐可以骂。”

“还用你准?”

小锦儿噤声,眼里却有一瞬极轻的松动。阴美人瞧见,心里更酸,偏不肯给她一个能借着靠过来的笑。

“先把自己顾好。进宫以前没人告诉你,出了事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小锦儿摇头,又点头,像两种答法都不对,终于低声说姐姐从前总这样教,可自己真遇上,还是没做明白。

阴美人看着她,竟有些疲倦。

她能教妹妹在贵人跟前如何低头,在人多时如何笑,怎样把半句不中听的话咽回去,却没法替她把一颗愿意相信人的心也改了。她若真肯改,自己又会觉得舍不得。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提原谅。小锦儿伸手把姐姐面前已凉的茶挪开,换了一盏温的,动作极轻。阴美人看见了,过了一会儿,终究将那盏茶端了起来。

阴美人看着她,忽然问:“他这样好,你受封以后,他怎么想?”

小锦儿的脸渐渐白了。

“我还没见过他。”

“你怕不怕?”

她低下头,终于答:“怕。”

这一声太轻,阴美人心里那股气竟被撞得散了一角。她不是没想过妹妹如今的处境,只是方才太恼,恼得不肯先替她难过。

“怕也先把饭吃了。”

她将碗推回去,语气仍硬。

“谁若因为一句旨意便怪你,你就白替他受这份罪了。”

小锦儿眼眶再度红起来,点头,捧起那碗已经不烫的饭。阴美人看了片刻,终究叫秀桃换一碗热的。

秀桃进来,不敢多看,把汤也一并换了。小锦儿拿起筷子,却先从盘里夹了一块姐姐爱吃的菜,放到她碗中。

阴美人没有碰,也没有叫她拿走。

临别时,小锦儿把那件旧夹衣折好了带来,放在榻边。她说洗净了,仍想留着穿,怕新配来的宫女不知缘故误收,先告诉姐姐一声。

阴美人看着衣裳,过了许久才道:“给你的,就是你的。”

没有再说别的。

小锦儿福了一礼,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叫她。

“明日若还来,先叫人递话。别像今日,一坐坐到掌灯。”

她回过头,阴美人已经转身理妆匣,仿佛刚才那句话与她无关。

这不是原谅,小锦儿知道。

可姐姐终于没有将门全关上。

翌日,阴美人去撷芳宫问安,恰在门外遇见毛婕妤。

两人一个手里提着补养食盒,一个让宫女捧着小毯,远远看见,脚步便都慢了些。

毛婕妤先开口:“今日倒难得,妹妹也知道来看人。”

“姐姐每日都来,昭仪岂不是连歇息也不得?”

“本宫来得巧,自然不会扰。”

“那臣妾今日也沾一回姐姐的巧。”

阴美人嘴上半分不让,走上台阶时却下意识缓了一步。新做的鞋绣样好看,后跟硬,才走这一段,已把皮磨得生疼。

毛婕妤一眼瞧见,唇边立刻添了笑。

“怎么,路也不会走了?”

“鞋新。”

“这也舍不得换。非要让满宫都瞧见你那两朵绣花?”

阴美人被说中,更不肯示弱,扶着秀桃便要往里走。毛婕妤却偏不动,站在门边打量她:“再走两步,回头怕不是要叫人抬你。”

“姐姐若实在闲,就多看两眼自己的鞋。”

两人争到这里,青穗出来相迎。江昭仪正在服药,请她们先在偏间稍坐。阴美人坐下,终于能把脚稍往里收,毛婕妤看见,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再当着宫人说。

江昭仪出来时,脸色比昨日好些,笑着谢过两人的东西。毛婕妤说毯子轻,不压腿,又问屋里炭可够。阴美人便说汤里没乱添药料,只照太医许的几样炖,省得好心坏事。

两个人难得没在病人跟前争,倒叫江昭仪多吃了半盏。

说起近来口味,江昭仪嫌肉汤闻着腻,想吃从前家中做的酸羹,又怕太医不许。毛婕妤便说想吃先问,成日猜来猜去,东西还没端上来,人倒先饿坏了。

阴美人瞥她:“姐姐说得容易,自己不爱吃的,旁人劝一筷子都不肯。”

“本宫又没有养胎。”

“那倒是。姐姐养的是脾气,得拿好东西供着。”

江昭仪听得笑了,笑完却按住腹上,像怕动静惊着里面的小人。两人立刻都停了话,毛婕妤先问是不是痛,阴美人也往前坐近些。她摇头,说只是忽然动了一点,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

她们便一齐望向她覆着的手。

那一小片衣料什么也看不出来,江昭仪的神色却柔和得叫人不敢惊扰。毛婕妤伸出手,半道又收回,说自己手凉。阴美人笑她也知道怕,却没有再逞口舌。

过了一会儿,江昭仪抬头,见两人都这样安静,反而不好意思,叫青穗给客人换茶。

毛婕妤坐回去,声音比方才小了些:“想吃什么,叫人问太医。准了,我让厨房试着做。”

“姐姐还会做?”阴美人道。

“厨房会。”

两人又要争,江昭仪却先笑了,叫她们都喝茶。屋里那点病中的闷气,便这样被几句并不温柔的话吹散了一些。

出来时,毛婕妤走得快,阴美人落在后头,强撑着没叫她看笑话。谁知傍晚,杏容送来一双软底鞋,颜色素得很,鞋面只有细细一圈边。

“娘娘说,库里多做了一双,放着可惜,问美人穿不穿得下。”

阴美人拿起来看,先嫌颜色老气,又说毛婕妤什么时候竟懂得节省东西。杏容不敢搭腔,正要把鞋拿回去,她已经往榻边一放。

“都送来了,还拿来拿去做什么。”

秀桃憋着笑,送杏容出去,回来便替她脱下新鞋。后跟果然破了一小块,药一沾上,阴美人就皱起眉。

“早叫美人换了。”

“你倒会跟着她说话。”

秀桃不再劝,把软鞋放到脚边。第二日出门时,阴美人低头看了看,还是穿上了。

那天下午,一名管旧物搬运的内侍被唤到千芳阁侧间。

来人叫曹进,管的并非贵重赏物,多是撤下的帘架、旧箱、废弃铺盖。见阴美人坐着,他便先跪下,袖里拿着一张补记的物单。

阴美人没叫他起来,先问:“旧物又要重核?”

“攸宁宫开过,内官监便让各处补齐旧数。冷宫那边,过去几次转运的也要交。”

“先前怎么记的?”

“有几样去了废库,还有一只小藤箧,原是随杂物送出的……”

他说到这里,声息低了。阴美人伸手,曹进忙把物单递上。她看完,在一行经手人的名字上停了停。

“这个还留着?”

“当时签过字,下头的人按原条抄的。奴才已经说了,是废物,都烧了,不必另记细处。”

“那就照你说的记。”

曹进的额头渐渐贴下去。

阴美人把纸放在桌上,没提是谁叫她过问,也没让秀桃把话往外传。她只看着眼前的人,声音不高。

“该送出去的东西,既已经送出,别再叫人寻回来。你做了这么多回差事,难道每一回都要本宫教?”

曹进连忙应是,接纸时,手指颤了一下。

“还有一个叫陈六的,认得那只箧。先前冷宫烧旧草铺时,他也抬过东西。奴才怕他多嘴。”

“那就让他明白,自己当差时有多少不干净。”

曹进俯身领命,退下以后,阴美人在原处坐了许久。案上茶凉了,她没有叫换,起身时忽然被软底鞋绊了一下,低头才看见,是自己方才踩着了裙边。

秀桃过来扶,她将手抽开,自己把裙摆理顺。

“没事。”

废库一角,陈六正在补搬物的旧条。

他识字不多,自己的名字写得极大,每回占去旁人两倍地方,常被曹进笑话。今日新送来的纸上,原先那行名字却不见了,连箧子去处也变成了焚弃。

他拿着旧条,看了两遍,额上慢慢冒出汗。

曹进站在门边,叫他照新册抄,不要总抱着一张旧纸较劲。陈六问既是焚弃,为什么还有送往千芳阁附近的交记,曹进便冷下脸。

“你记得这么清,可是自己扣了东西?”

陈六立时不敢说话。

陈六还想问,那只箧子里究竟是什么,话到喉间又咽下。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越问,越像真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其实他没开过,搬物的人只管搬,若敢翻,平日就先要受罚。

曹进似乎也看出他胆小,临走又缓了声,说照着写完,回头分一件好的旧棉衣给他,省得穿得这样破,丢库里的脸。

陈六听见,甚至有一瞬心动。

那件衣裳确实要紧,冬日一来,夜里胳膊冻得疼,白日抬东西便没劲。可一抬头,看见曹进盯着自己手里的旧纸,他又明白,这衣裳不是白得的。

他只好把头低下,说都听公公吩咐。

曹进终于满意,伸手替他拍了一下肩,动作轻得像真在照看一个老实下人。陈六却在那只手落下来时,把背绷得更紧,连大气也不敢出。

待人走后,他将新册抄好,交出去时连头也没抬。回到屋里,却没有烧掉那张旧凭条。他把它展开,字被汗浸得有些花,自己的大名字还在,旁边另有经手的花押。

他想起一同抬物的伙伴,那人前些日子已被调去远处,此后再没回来。临走时,还说等领了月钱,请他喝一口热酒。

陈六在宫里做了这些年粗活,最怕的从来不是挨骂。骂归骂,做完差总还有一碗饭,手上划破了,自己找块布缠着,第二日仍能去扛东西。可有时一个人被唤出去,没有人骂,也没有人打,夜里那张铺便空了。

同屋的人问一句,管事说调走,大家就不能再问。

他原也学着不问。人若处处记挂,夜里便睡不成觉,明早照样要搬一车湿炭,没人因为你心善便少分你一担。

可这回,新册上连自己亲手搬过的东西都没有了。

那只藤箧不重,角上缠着一根褪色红绳,他记得清楚。曹进叫他别与烂草放一起,他便另抱在胸前,走过半条宫道,送到人指定的门边。若真像新册所写,早在那日烧了,自己这双手又该怎样解释?

陈六把手摊开,掌心的纹里都是洗不净的灰。

他不懂贵人的事,也没本事分辨谁说了谎,哪一处是能活命的门。他只知道,若连纸也烧了,往后有人说他偷、说他漏、说他把不该送的东西送出去,他便只能跪着认。

他犹豫到屋里最后一盏灯快灭,才起身去找针。针是向同屋借的,那人问缝什么,他说棉衣破了,夜里漏风。

这句也没有全撒谎。衣裳确实破,只不过他这回要补住的,远不止那道缝。

陈六慢慢坐下,把旧条叠成很小一块,缝进自己破棉衣的里层。

针脚难看,缝到第三针,便扎破了手指。他含了一下,仍接着缝。

这张纸,也许能给他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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