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东宫拜我 > 第82章 第 82 章

第82章 第 82 章

出宫那日,林冬亦先回了侯府。

母亲在门里等她,见她下车,先伸手摸了摸袖子,嫌穿得少。林冬亦还没来得及解释,顾舒玄已在旁笑着说车里暖,不曾受寒。母亲这才松开手,请太子入内,又悄悄向女儿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问不完的话。

林冬亦也想陪她多坐。可今日另有事,心中总挂着,她握住母亲的手,先问长姐的衣裳收得可好。

“好。都在柜子里。”

母亲顿了顿,像怕她伤心,又道:“你留的针线包,也别日日拿出来。针锈了,扎着手不好。”

“擦过了。”她轻声答,“问云替我重新衬了干布。”

母亲点头,便不再说。午膳仍备了她从前爱吃的几样,顾舒玄陪着用了些,长宁侯在外间与他谈过近日军务,临行只说女儿若有不足,请殿下多担待。

顾舒玄认真答了,林冬亦听在耳中,既觉得熟悉,又有些酸。她如今已是能替宫中人说话的太子妃,回到父亲面前,仍是那个怕给人添麻烦的小女儿。

车驾离府后,沿着一条熟悉的街拐入别院。

院门里没有陌生仆役,云客亲自来接。林冬亦下车,看见檐下两盆石榴,叶子落了一地,枝上只剩一个裂了口的小果。风不大,院中极静,井边的水桶还湿着。

李怀衍在厅内等着。

他穿一身素青长衣,没戴冠,只将发束整齐。见二人进门,先起身行礼,没有用南国皇子的称谓,也没有摆出受困之人的可怜模样。

林冬亦打量他片刻,才坐下。

这张脸她从前未曾认真见过,只在问人口中听到一个名字。此刻人站在眼前,眉眼却比想象中安静,尤其右眉尾那一道浅痕,若不迎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李怀衍先开口问道:“锦儿可好?”

林冬亦没有立刻回答:“你知道她受封了?”

“今早才知道。”

他的声音仍稳,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椅背。木头被握得太紧,手背的青筋依稀可见。

“她可曾受惊?身边有没有能照看的人?”

“阴美人陪过她。宫室按例安排,暂不缺东西。”

李怀衍缓缓松开手,像终于能呼吸了,过一会儿又问她吃睡怎样。林冬亦道自己并未守着,不可替她说一切安好,他便低头称是,没有再追着要一个宽慰。

“她原本想以女乐身份,看清李止慕带了什么人。”他说,“我告诉过她,若见到贺骞,避着些,不许近前探问。”

“你明知危险,为何让她来?”

“她坚持,我也……存了侥幸。”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的脸色便有些难看。

“乐署的人能见宫宴随员,比我在外头等消息方便。我想过她从前随班进过宫,知道规矩,未必不能平安做完这件事。却没想到……”

“没想到皇帝会看中她。”

他闭了闭眼。

“是。”

林冬亦看着他,没替他把这句错处说轻。顾舒玄也一直没有插话,等李怀衍重新睁眼,才道:“此后不能再按女乐差遣她。她已经是宫妃,任何旧日传话的法子,都先停下。”

李怀衍点头:“我明白。”

“你会不会怨她?”林冬亦忽然问。

他抬起头,像没听懂,随即神情微变。

“她能自己挑么?”

这几个字说得极低。厅外有鸟落在檐上,爪子蹭过瓦片,窸窣一声。李怀衍看向门口那片日光,半晌才接下去。

“她肯入宫,有我的缘故。如今她被留下,我再怪她,算什么。”

林冬亦的神色稍缓,却没有就此放过更早的事。

“昭华台那晚,也先从你能自己决定的说起。”

李怀衍伸手去取案边那只旧匣。云客上前查看过,才退开一步,任他把里头几件东西拿出来。一只磨损的旧腰带扣,一段褪色布带,还有从前领衣时留下的半页记号。

“这些能认出旧日当差之处,不能替我脱罪。”他先说。

林冬亦看向那只带扣。铜面被磨得发亮,背面却留着深锈,确是一件用久了的东西。她没有碰,只让云客照数记下,日后请见过三石的人来认,不能由李怀衍自己说了便算。

李怀衍应了,手指在布带上停了一会儿。

小锦儿替他缝过这道边,那时她针线不好,缝完还笑,说做衣服靠不得自己,唱曲倒还能多挣些钱,日后给他买一条新的。他没有舍得换,离宫那一夜把它卷在最里面,连几件还算能穿的衣裳都丢了,独独没丢这一段布。

今日拿出来,心里却说不出的羞愧。

他珍惜一段情分,便把别人的情分与性命放得远了。从前躲在暗处,还能告诉自己,等活下来,总有弥补的机会。真有人坐到对面问起,他才发觉,许多事根本没有那样一个方便的以后。

林冬亦见他停住,没有催。她让自己坐得更直些,声音也平稳。

“你可以慢慢说,但别再漏掉最不愿说的那一段。”

李怀衍坐直了。

他逃到大宏之前,身边的人已散得差不多。母国的旧凭物不能随意用,姓名更不能提,辗转之下借一份旁支军户的旧籍谋了差事。起初只想在有城有粮的地方待住,后来经荐入宫,反而因出入受限,少了些外头追索的人。

“这几段已另核过。”顾舒玄向林冬亦道,“哪些人为他作保,何时入值,都有迹可循。冒籍的责任也在,不因他身份而抹去。”

李怀衍没有反驳,继续说下去。

小锦儿是他离散途中认识的人。那时候她尚在乐坊,每日被催着唱曲,自己挣下的银钱留不了多少,偶尔看见他衣角破了,会扔给他一块余布,说铺子里不要的,省得他觉得欠了她什么。

他起初也瞒着她身份。后来她替他躲过一次追问,自己险些受罚,他才知道,有些情分不能只受着,却不给一句真话。

“她知道以后,反而不肯叫我殿下。”李怀衍说到这里,唇边动了一下,没能笑出来,“说那两个字太贵,她从前缝衣裳的工钱要一并讨回来。”

那年年节,乐坊有人被征调入宫,她也在其列。消息递到李怀衍耳中,两人便约好趁奏毕等候出宫的空隙,远远见一面。

“我以为只需说几句话。”

林冬亦道:“所以把地方选在昭华台。”

“那里平日少人。可那夜巡值忽然催得紧,我已到了,不能久留,又怕她到了找不着,便求小条子替我去接。”

“你们喝了酒。”

李怀衍垂下眼:“喝了。”

“你把侍卫衣裳给了他,也没让他先问清姓名。”

“是。”

“后来呢?”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随队巡了几处,一直脱不开身。等听见那边出了事,再过去,已经晚了。小条子被拖出去,阴美人也被带走。我站得远,没敢上前。”

林冬亦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她听过小方子、小圆子的供词,知道那夜还有醉意、误认、迷药。小条子并不全然无辜,抓错人之后惊慌下的恶行也不能抹去。可托他去做这件事的人,却得以站在远处,保全自己。

“你听见他喊了么?”

李怀衍的脸一下白了。

许久,他道:“听见了。”

屋里无人再说话。茶已凉,顾舒玄却没有叫人来换。他望着李怀衍,等这个人自己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我怕被认出来,也怕供出锦儿。那时候以为只要我不露面,她便不会被牵连。我称病,过了半月,借着原先的门路离宫。”

“阴美人呢?”

李怀衍没有答。

林冬亦便替他把那一截补全:“她不是你要护的人,你就顾不上了。”

这句话比斥骂更难受。李怀衍坐着,背仍挺着,眼睛却渐渐红了。

“是。”

他没有再提追杀,没有再说出面未必能救谁。那些话并不全假,可此时拿来,只会显得自己还在找一个能够体面离开的理由。

林冬亦又问他,那晚可曾事先知道小条子带着迷药。

“没有。”

“你离开时,有没有叫他们见到人先问一句,或让她自己来找?”

“只说了大概衣色,叫他们认清。我以为……”

他说到这三个字,自己停住了。

林冬亦没有立刻斥责,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以为她能来,小条子以为来人就是她,后来陛下以为眼前便是私通。每个人都有一个以为,最后是别人去受。”

李怀衍低着头,指尖扣住衣袖,不再替自己添话。

她也知道,那场错事不能全推在一个人身上。小条子三人动了迷药,不是被谁架着手做的;皇帝不问明白便下重罚,也不能只赖宫人。正因为一层层都有自己的错,才更不能让最后找回来的一个人全认,也不能让他只认一句后悔。

“你写下自己所做的,知道的。不知道的部分,我另找人核。至于阴美人愿不愿听你道歉,那是她的事。”

李怀衍抬起头:“若她要见,我会见。”

“先别许得这样轻。你如今还怕暴露身份,就要想清楚,真到了那一日,还能不能守这句话。”

他默了片刻,重新答:“我会守。”

顾舒玄这才开口:“当年留下的问录,你须逐条看过。有错就说,有你亲历的便补。往后若要与我议别的,这一段也不能藏。”

李怀衍应了,从袖中取出一张旧乐班凭条的抄本。

“锦儿告诉我的。那夜宫里临时续曲,几名女乐被叫回去,她没能按时走。等出宫时,她还以为我失约。后来昭华台的事被压住,外头只听见零星传言,她不知道里面牵连的是谁。”

林冬亦接过,没有立即当作凭据,先问原件在哪、谁经手。李怀衍一一答了,又说小锦儿后来与他失散过一段时日,直到重逢,才听他说全。

顾舒玄让云客将这几处另记,日后与乐署旧籍核对。

李怀衍又说起离宫后的那半月。旧籍上写他回乡,他却不敢真往那个借来的地方走,只在京外辗转,哪里人多便往哪里藏。有一回听见旁人提起昭华台,他坐在茶摊上,半盏水端了许久,连抬头问一句都不敢。

“那时候听说她被关冷宫,我告诉自己,只要命还在,总有机会。”

林冬亦没有说话。

李怀衍扯了一下唇角,自嘲得很轻:“其实是只要我的命还在。我把这话换个说法,便以为自己还能睡得着。”

后来他终于找到小锦儿,两人都比从前瘦了一圈。她扑过来时,他最先想的是自己还能被一个人这样惦记,等她问起那夜为什么不来,才知道这份惦记里还压着多少不能逃的事。

“我告诉她以后,她几日不肯理我。后来只说,我若真的要回南国,不能一辈子靠躲。”

顾舒玄听到这里,目光停在他脸上。

“那你如今准备怎样不躲?”

李怀衍沉默片刻,道:“先把这一份认下。若将来有机会见阴美人,亲口听她怎么说。至于小条子的身后,还有亲属没有,也请殿下容我查。”

“可以查,但不能拿银子换他们闭嘴。”

“我明白。”

林冬亦望着他,终于把手从扶手上松开了一点。她还不会因此相信他已全然变好,只是至少,这一回他说的不再全是自己如何艰难。

问话到这里,林冬亦才发觉坐得久了,膝头发僵。顾舒玄替她添了温水,杯子递来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

她知道他在问自己还好不好,便朝他轻轻点头。

李怀衍看见这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他从前也想过,若有一日能堂堂正正把小锦儿带到身边,不必总等一段无人的路、一场别人散后的宴,应当也是这样的寻常。

如今那样的日子,反而比最初落难时更远。

“我不会叫她再替我传消息。”他忽然道,“也不会闯宫带人。殿下若肯帮她,只请先让她安稳。”

“安稳不是一句话。”顾舒玄答,“你也须守住自己答应的事。”

李怀衍低头称是。

临走前,林冬亦又问:“她还不知道你与东宫合作到哪一步,是不是?”

“只知道殿下肯收留我,别的没有告诉她。”

“那便不要让她替不知道的事担保。”

云客进来换过茶,李怀衍向他道谢,自己提壶给两人添水。壶柄烫,他却像没有知觉,林冬亦提醒一句,他才换了块布垫着。

这一个短短的失神,使他看起来终于不像总有后手的异国皇子,只像一个听见心上人被留在宫里,却连多问一句都怕连累她的寻常男子。

林冬亦看在眼里,指尖在杯沿停了一停。她差点想劝一句,话到嘴边,却又想起那块写着小条子名字的旧腰牌。那个拿着它出入宫门的人,已经再也不会问谁安好了。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替李怀衍说宽慰的话。

她只告诉他,小锦儿的琴已经按原物搬到新住处,没有摔坏。李怀衍低着头,听到这一句,喉间才轻轻动了一下。

“多谢。”

林冬亦点头,没再替他多许。

她把抄件交给顾舒玄,站起身,却仍看着李怀衍。方才有一句话,从他提起重逢时便一直留在心里。

若小锦儿早已听明白,若她真的这样爱护姐姐,为什么今日千芳阁里仍是那样的欢喜?

林冬亦停在椅边,没有往外走。

“还有一件事。”

李怀衍抬头。

“既然你已经告诉小锦儿,那晚你约的人是她,为何阴美人至今还不知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