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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开宫那日,陛下也去。”

话说完,传旨的内侍便退到了一旁。

林冬亦捧着那份文书,半晌没有翻开。纸边硌着指腹,她不觉疼,只觉得攸宁宫那道关了许久的门,忽然又到了眼前。

顾舒玄替她应过话,命广元送人。

外间渐渐安静下来。她低头拆去封绦,一页页看过去,才看见后头另附了清点的章程。衣被首饰,辨明御赐与私置;书札药具,另列一册,送御前验看。入内的人数也定好了,尚寝局两人,内官监两人,东宫可带随侍,不许无关宫人进出。

她将那句“书札药具”又看了一遍。

“姐姐案上的书,也得送去。”

顾舒玄在她身旁坐下:“先看见东西。”

“若纸还在里面呢?”

“父皇既亲自去,我们不能将它取出来藏着。”

林冬亦抬头看他。顾舒玄没有绕开她的目光,伸手将压在章程下面的入宫名帖抽了出来。

“让挽星一道去。她见过的,能当众说清。东西是谁取的,往哪里送,也得记下。”

她低头,在随侍一栏写了挽星的名字。

墨迹落下去,起笔重了一点。顾舒玄看着她写完,才把方才被搁到一旁的针线篮挪开。新做的小布包还没收口,一根线拖到了案沿,她顺手去捞,线却从指间滑过。

“明日再缝。”他替她绕好。

“我不困。”

“我困了。”

林冬亦望着他,顾舒玄便坦然回望,眼下确有倦色。她拿他没有办法,起身时还想去取章程,被他将手轻轻握住。

“明早仍在这里。”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几张纸,却忽然不想再挣。走到榻边,她转过身,替他解了外袍的系带。

“开门那日,你也去么?”

“去。”

“父皇还没有叫你。”

“秋祭本来就该我随驾。祭毕多走一段路,总不至于不许。”

他说得平常,林冬亦听完,轻轻嗯了一声。躺下后,她仍睁着眼,直到身旁的人伸手过来,替她把压在颈下的头发理出,才慢慢靠了过去。

顾舒玄没有再催她睡。

帐外的灯灭去一盏,窗纸暗下来。她听着他的呼吸,心中乱了许久的那些念头,终于肯停一停。

-

次日,问云领挽星到前厅,手里捧着一叠才裁好的纸。

挽星已经知道要开攸宁宫。她站在门边,先看林冬亦,待得了一句进来,才跨过门槛。

“你愿不愿随本宫进去?”

她点头,随即又道:“奴婢怕记错。”

“记错了就改,记不清便说记不清。不是叫你去替谁认罪。”

林冬亦让问云摆了椅子。桌上摊着旧日宫室的简图,正殿、暖阁、耳房,只画了位置,旁边都是空白。

“先说长姐平日起居用的东西。你常经手哪几样?”

挽星坐下,顺着图慢慢说。药炉惯常摆在后檐下,风大的时候才移进耳房;妆台下面有三层格,针线物件收在最下头,怕来人瞧见乱。长姐夜里看书,用过的茶不会立刻撤,须等她放了书才换。

说到灯,她顿住了。

“那几张纸压在哪一本里,奴婢实在想不起来。”

“有多少本?”

“三四本。有一本摊着,旁边还有叠起来的。奴婢当时只顾挑灯……”

“那就记三四本,不必猜书名。”

问云落笔,挽星望着那行字,肩背终于松了一些。

林冬亦又问起拦药的人。挽星闭眼想了片刻,只说记得那人个子不高,说话时不大看人,声音倒不尖。问他脸上可有什么,便再也答不上来。

她急得搓手,林冬亦将一杯温水推过去。

“那日你惦记着进去见长姐,哪里会将门口的人从头看一遍。”

挽星接了水,小口喝下去,忽然道:“他接过药。”

“怎么接的?”

“奴婢想抱着往后头走,他拿过去,说先放耳房。药包的绳子散了些,奴婢还叫他托着底。他答了一句,散不了。”

林冬亦没有出声,只让问云将原话写下。

挽星看着纸,脸上又浮起从前那种惭愧。林冬亦看懂了,在她开口以前便道:“那包药没有煎,你已经说清了。不必每想起一回,便再怪自己一回。”

“奴婢是想,倘若当时再问一句……”

“我们如今去问。”

她将图纸收好,起身替挽星掸去袖边沾上的一点纸屑。

“先回去吃饭。今日还要试随行的衣裳,别空着肚子站半日。”

挽星退下后,问云把两份纸分开放。林冬亦看着桌上那一小片药炉的位置,过了片刻,用指腹轻轻抹过。

那里原来有人等着喝药。

-

林章在午前进了东宫。

他先到前殿见过顾舒玄,换下沾尘的外衣,才往这边来。林冬亦才听见通报,已迎到帘边,看见兄长站在阶下,张口便问:“什么时候回的?”

“昨夜。先去交了差,今晨回家洗了把脸,母亲又赶我到这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另有一个小包袱。林冬亦接过来,还没打开,他便先笑道:“不是给太子殿下的,别又让他拿走。”

顾舒玄正从前厅过来,闻言道:“我何时抢过你的东西?”

“东西没有。”林章看了眼妹妹,“旁的倒不好说。”

林冬亦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袖子,催两人进去。兄长坐定,她才发现他手背又添了些细碎的伤口,拿杯时碰着杯沿,下意识换了一处。

她皱眉,他忙道:“枝子刮的,别学母亲,一见面先数我身上几道口子。”

顾舒玄将药匣往他面前一推。

林章瞥他一眼:“如今倒有人给你撑腰了。”

说笑过后,屋里慢慢静下来。林冬亦拆了家信,最上头是母亲的字,嘱她天凉添衣、别贪吃冷果,又问挽星身子可还好。写到攸宁宫,墨色稍淡了一处。

她看了两遍,才读完那几行。

母亲想要一件长姐穿过的旧衣。朝服不敢求,御赐的也不能取,寻常中衣便好,实在不成,旧帕、梳子,什么都好。

“她昨晚还让人把姐姐从前的柜子擦了。”林章道,“我说东西未必能回来,她说先擦着,也不费什么事。”

林冬亦低着头,拇指抚过信纸。

小包袱里是两块旧棉布,洗得干净,折边缝着细密的针。母亲连包衣裳的布都备好了。

“我去看。”她道,“能领回来的,都带回去。”

林章望着妹妹,原想劝一句不必勉强,话到嘴边又停了。他见她将棉布折好,压在信下,才轻声说:“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顾舒玄将一盏新茶放到她手边,没有替她回答。

林章今日不能久留。临走前,问起宫中几位贵人,先说云阳王府近日来人,又顺着问江昭仪身子如何。

“前日还在静养。”林冬亦道,“青穗说夜里睡得不大安稳。”

“是哪里不适?”

他问得快,林冬亦抬眼,林章已经将手中的马鞭放到桌边。

“王爷惦记。外头得的回话,总说一切都好。”

“太医照常看着。哥哥若见王府来人,叫他们放心。”

林章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道:“你若去撷芳宫,也替我问一声好。让她……好生将养,旁的都不急。”

林冬亦答应了。送他到门外,他见她拿着母亲的信,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进去罢。我过两日再来。”

她站在廊下,直到兄长的背影看不见了,才回身。顾舒玄仍在门边,替她将被风掀起的披风拢住。

“母亲还在等回信。”他说。

她点头,回到案前,提笔写下第一行。

写到领物,她将“必能领回”划去了。母亲已经等了这么久,她不愿再许一句自己也拿不准的话。可纸上只剩个“待”字,又太冷,怎么看,都像外头递进府中的公文。

顾舒玄没有看她写什么,只将砚台往近处推了推。

“慢慢写。送信的人不急。”

她抬头:“往常家里收到宫中的话,是不是也这样等?”

“等过。”

“我从前只觉得母亲问得多。天冷添衣,身子不适请大夫,这些事,身边又不是没有人管。”

说到这里,她低头望着那两块布,忽然说不下去。姐姐的宫里也有许多人,连喝水都有宫人端着,可家里的人仍不知道她最后那几日究竟怎样过的。

顾舒玄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等她缓过来,才道:“便告诉母亲,你准备带哪两个人去,进去后先看哪里。能说的,仔细说些。”

林冬亦想了一会儿,重新取过纸。

她写衣箱,写挽星,写父皇准许领物的旨意,又把哥哥手背的伤提了一句,说已经擦过药,若他回家还嫌啰唆,便叫母亲只管数落。

末尾,她顿了顿,添上顾舒玄也会陪自己去。

这几笔写得比前面慢。写完,她把纸挪到他跟前。

“瞧一眼,可有不妥的?”

顾舒玄看过,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轻声道:“没有。”

“我把你也写进去了。”

“看见了。”

林冬亦原本只是想让母亲安心,这时被他望着,反而无端生出一点难为情。她伸手去拿信,被他先一步按住纸角,怕尚未干透的墨蹭上袖口。

“写进家信,是好事。”他说,“急着收什么?”

她瞥他一眼,嘴角总算有了些笑意,便真把信搁在两人中间,等那点墨慢慢干了。

-

正巧,芷萝宫也送来了一封家书。

毛轻竹瞧见信封上的“轻竹亲启”,先问是谁送的。杏容答是府里的老人,又说夫人另外带了两匣点心,她才将方才挑得不顺眼的簪子搁下。

信封有些厚,封口仍是家里惯用的样式。她沿边拆开,读过起首问安,往下看,便见父亲所辖军务、族中子弟补缺,以及近来御前可曾提起毛家。

她把第二页翻过去。

母亲又嘱秋祭时不要失仪,见到皇帝,应当主动问候饮食起居,切勿因一时性子争高低。末尾终于提了一句秋燥多饮水,另附点心两匣,望善自珍重。

毛轻竹在“善自珍重”四字上停了一会儿。

“拿来尝尝。”

杏容捧来点心,揭开盖,整整齐齐都是芝麻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头便皱了。

“怎么又是这个?”

杏容不敢答。

她小时候爱吃,后来吃腻了,在家提过不止一回。入宫后逢年过节,家里送来的仍是这个,说娘娘自幼便喜欢,特意照旧法做的。

毛轻竹将余下半块放回碟中,端茶润了口。

“收起来。”

杏容才捧起,她又道:“别倒了,谁爱吃就分给谁。”

外头宫女通报虞美人来了,手里拿着一幅新描的花样。毛轻竹将信塞回封套,脸上那点倦色收得很快。

“她倒闲,一日里有多少针线做不完。”

话虽如此,仍叫人进来。虞美人一进门便看见点心,笑着说正好饿了,毛轻竹瞥她一眼,将碟子推过去。

“爱吃便多吃些,省得放着。”

虞美人坐下,先给她斟了半盏温水,才去拿酥。毛轻竹看见那只杯,没有动,过一阵却又自己端了起来。

花样摊开,是几枝折在一起的小花,颜色配得温柔,偏有一处叶子描歪了。毛轻竹伸手指出,虞美人凑过来看,自己也笑,说方才宫女来问话,笔下便走了神。

“这样也拿给我看?”

“就是想请姐姐替我改改。”

她答得坦然,毛轻竹一肚子挑剔便没了去处,只好叫杏容取笔,勉强替她添上两笔。墨还没干,虞美人便挪近些看,眼睛都亮了。

“这样就好看了。”

“哪里难了。”

毛轻竹嘴上嫌她,手里却又另描了一片叶。虞美人看得专心,连喜欢的酥也忘了吃。那封家书仍在妆台边,毛轻竹这半日,总算没再朝它看过去。

-

开宫前一日,挽星试好了衣裳,来问问云,明日从攸宁宫回来,仍住如今那间屋子么。

问云手里正拿着一双鞋,闻言抬头:“怎么忽然问这个?”

挽星将衣袖拉齐,小声道:“奴婢带来的包袱,还没收。”

林冬亦隔着帘子听见,放下手里的单子,叫她进来。那包袱她见过,薄薄一卷,除了换洗衣物便没有旁的了。挽星却一直叠得齐齐整整,大约从被分去做杂役那日起,就不敢真把什么地方当作自己的住处。

“先放着。”林冬亦道,“明日跟我进去,也跟我回来。”

挽星的眼睛红了,忙低头应是。

“你若有从前的衣物留在攸宁宫,认得出来,也告诉问云。能按例领的,便一并领。”

“奴婢的不打紧。”

“打不打紧,等你看了再说。”

林冬亦把鞋递给她,见鞋口还有一处没收好的线头,便叫她坐着等问云剪去。挽星这回没有再推,坐在脚凳上,双脚并着,手里的衣裳渐渐松开,不再攥出那许多褶子。

顾寻萧便在此时来东宫核随行的人。

他到时,林冬亦正将两块旧棉布铺在空匣里。匣底平整,她仍伸手摸了摸边角,怕有木刺。问云劝她不必亲自动手,她只道是家里带来的,旁人不知怎么折。

顾寻萧在门前停了一下。

幼时她也这样护着东西。旁人觉得不值当多看一眼的旧物,只因家里谁用过,她便郑重收着,碰乱了还要发脾气。那时他只当小姑娘性子执拗,后来多年不常见,竟也一直记得。

林冬亦听见动静,起身行礼,将匣子放到一旁。

那一点旧事便无处再说。

顾寻萧问过明日的时辰,将白术核到的人名交给顾舒玄。郑荣确实在御前当过值,如今仍领旧牌符的交接,并未离宫;至于那日临时调去攸宁宫的内侍,还须拿当时的名册对。

“父皇明日若不许问人,”他道,“我先把人留在御前的差事查清。”

顾舒玄点头:“大哥别与他争得太急。”

顾寻萧看了林冬亦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向两人道:“明日见。”

他走后不久,尚寝局送来攸宁宫封存时的钥物册,另带了两名内侍。

林冬亦正在核匣子,便让他们先在廊下候着。挽星替问云送一摞空封纸来,走到门边,迎面险些撞上抱钥匣的人。

那人将匣子往上一托,皱眉道:“东西先放下,慌什么。”

挽星忽然站住。

纸从怀里滑下一张,她也没有去拾。

林冬亦抬起头,只见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指紧紧抓住余下的纸。那个内侍不知出了什么事,仍弯身要将钥匣放下。

挽星却退了一步。

“娘娘。”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眼睛始终望着那人。

“那日……就是他拦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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