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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林冬亦进殿时,先看见了徐临越。

他还跪着,背却没有塌,拂尘平放在身侧。皇帝赐过座,两位皇子都坐在下首,茶盏各自摆着,无人动过。

顾舒玄听见她的脚步,抬眼望来。

她向他轻轻颔首,走到御案前行礼。

“这么晚叫你过来,扰了你歇息。”皇帝道。

“儿臣尚未歇下。”

皇帝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看来,早等着朕问了。”

林冬亦没有否认:“殿下来了御前,儿臣不知会问到哪一桩。东西备齐,总比临时叫人翻找妥当。”

皇帝示意内侍接过去。

旧单放到案上,夹在中间的借验记录散开,露出背后几行字。皇帝翻看了片刻,问:“这几样,都是徐临越去东宫核的?”

“温药炉是。紫檀奁是儿臣先借出来,之后请徐公公辨认。”

“为何偏偏借这一只?”

“旧库清点时,名目作妆奁,内里却不合放妆具。既要重新归置,儿臣不愿叫他们只照旧册抄一遍,便拿来验看。”

皇帝把那页纸翻过来,指着内号:“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儿臣亲手记的。”

林冬亦走近半步,指了指旁边的一小处墨点。

“那日奁放在廊下,右后足不平,用木片垫了一下。儿臣俯身看号时,笔尖蹭到纸上。问云与送奁的内侍都在。”

皇帝抬起眼睛。

“你记得这样清楚?”

“儿臣管宫务,常被下头的人拿旧例搪塞。有些东西若不亲自看,他们总说从前如此。”

皇帝翻过下一张。借出的日子在前,徐临越签押在后,间隔清清楚楚。

徐临越来东宫,确有早已留下的公事可办。即使再叫那几个宫人来,所见的也只能是搬奁、核号、送修旧炉。单凭这一次往来,问不出他另带走过、或另交出过什么。

“他来时,你一直在?”

“儿臣在。后来殿下与晋王问旧物,儿臣也听了些。”

“听了什么?”

林冬亦将奁内格数、器物大小不合之处说了。她没有替徐临越遮去曾经回话的事实,也没有说他们只谈秋祭。

皇帝听至末尾,忽然问她:“你姐姐生前,也这样喜欢问。”

殿中倏然安静。

林冬亦按在袖边的手停了下来。

顾舒玄放下了原本未动的茶盏。那点瓷声很轻,林冬亦听见,心里却稳了一稳。

“长姐从前管事,比儿臣仔细。”她道。

“是么?”

“儿臣幼时性子急,取个东西,总嫌她嘱咐得多。如今自己管着,才知道她从前费心。”

皇帝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纸上,又像并未看字。

片刻后,他将那页借验记录合回去。

“你做事,确实比刚入宫时稳妥。”

“儿臣也有做得不周全的时候。”

“譬如今晚?”

林冬亦抬头。

皇帝将册子推向案角:“徐临越有错,自有朕来问。你们三个赶来,是怕他受屈,还是怕他开口?”

顾寻萧起身欲答,顾舒玄已经站了起来。

“父皇要问,儿臣不敢拦。儿臣只求,他经手过的那些东西,查清以后再处置。”

“一个内侍,值当你们如此?”

“人是儿臣找来问的。”顾舒玄道,“如今知道他有难,儿臣若连问一句也不敢,往后再叫人办事,该许什么话?”

皇帝看着他,眉间渐渐失了笑意。

“你倒比朕会体恤人。”

“儿臣不敢。”

“别总说不敢。”皇帝声音冷了下来,“你怕的是朕轻慢你许出去的话。”

顾舒玄垂首站着,未再辩解。

林冬亦望着他袖口露出的手指,心里忽然有些疼。他早说过这一夜不装病,便真端端正正站在父亲面前,半句没有拿身子作推托。

她重新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知御前所问何事。只是今夜若问起东宫,儿臣亲眼见过的,总该说清。”

“你已经说清了。”

“还有一件。”

皇帝等着。

“方才那份修补单上,温药炉尚未送还。明日原该核齐旧物,一同归入秋祭所用。徐公公来东宫辨过的件数,六尚那边还在等回签。儿臣请将这几笔公开核完,免得只凭东宫一家所言,倒成了替他遮掩。”

她说罢,将随身的签牌一并呈上。

“原物、原册、经手宫人都在,父皇可另遣人去验。儿臣不预先传话。”

皇帝没有立即接。

她给出的不是一句无从查证的求情。若徐临越确实借这些差事藏了别的东西,派人一验便知;若验来无异,今夜三个孩子赶来,至少还容得下一层护住办差之人的说法。

案上的旧册却仍缺着一页。

皇帝伸手,捻起那根拆下的细线,指腹慢慢捻过断处。

他原想问徐临越有没有自作主张。此刻却更想知道,两个儿子究竟知道了多少。杀一个内侍容易,之后谁还替他把那些含混不清的回答问出来?

“临越。”

徐临越俯首:“奴才在。”

“你可还记得,经你手归整出去的东西?”

“能记得的,奴才不敢漏。”

“那便一笔一笔写。写不清,明日接着写。”

“是。”

皇帝将旧线丢回案上,转向门边,点了一名内侍。

“去六尚,照太子妃的单子验。将徐临越带上,有缺有失,回来报朕。”

那人忙跪地领旨。

徐临越的手指终于从袖中松开,俯身谢恩,起身时却没能一下站稳。顾寻萧离得近,下意识伸了手。指尖才碰到他的衣袖,徐临越已经自己撑住了。

“奴才失仪。”

顾寻萧将手收回去,没有说别的。

皇帝将这一眼看在眼里,吩咐两个儿子各自归去,却将林冬亦留了片刻。

顾舒玄走到门边,仍回头看她。

皇帝瞥见了,脸色稍缓:“朕不过问几句宫务,你还不肯走?”

顾舒玄只得退到殿外。

林冬亦重新上前。皇帝却没有问旧物,只看了看她带来的底册,又问她六尚换季的差事可还忙得过来。

她据实答了。

“舒玄的药,近日都按时服?”

“都服了。”

“他小时候便不肯吃苦,嘴上答应,背地里另有一番主意。如今你在,倒肯听劝。”

林冬亦低声道:“殿下也知道爱惜自己。”

“知道就好。”

皇帝抬眼看她,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今夜的事,不必传得人人皆知。”

林冬亦领旨退出。

殿门关上,皇帝独自坐了一会儿,将那份底册重新打开。他翻过林冬亦所写的几行字,直到灯芯结了花,也没有叫人来剪。

——

回东宫的路上,顾舒玄走得比来时慢。

顾寻萧先行一步,去安排明日照常核驿务的事。徐临越随御前内侍去了六尚,虽然还不能脱身,至少能从那间殿里走出来了。

林冬亦落后半步,忽然被顾舒玄握住手。

他握得不重,却一直没有放开。

“跪疼了?”

“没有。”

“回去看看。”

林冬亦望着他的侧脸:“父皇问我,你的药有没有按时服。”

顾舒玄脚步缓了一下。

“你如何说?”

“自然照实说。难不成这个时候,还告你从前倒药的状?”

他笑了一笑,笑意却很快淡了。

“小时候他也这样问。太医若说我近日好些,他会高兴;若说不大好,便把人都叫去训一回。”

宫道上静得很,广元故意提灯走远了些。

林冬亦没有劝他别想。她往他身边靠近一点,两人的衣袖挨在一处,走过一段积了落叶的路。

到东宫,粥还温着。

顾舒玄先看她膝上,只有跪出的淡红。他这才松手,坐到她身旁。林冬亦盛了粥给他,却见他只拿着调羹,不动。

“不是在御前没敢吃,回来也吃不下吧?”

他摇了摇头。

“方才听他提淑妃,我怕你……”

“我也怕。”她接得很轻。

顾舒玄抬头。

“怕自己答急了,怕让他听出怨。也怕你站在那里,替我先说什么。”

她从他手里抽出调羹,搅了搅稍厚的粥面,又重新放回他掌心。

“好在殿下还算听话。”

顾舒玄终于吃了一口,眉间舒展些许。

林冬亦看着他吃了半碗,自己才端起剩下的那碗。两人没有再谈御前,直到广元进来报说徐临越已核完几样旧物,正回太极殿交差,顾舒玄才真正放下碗。

夜已经很深了。

问云撤下粥碗,林冬亦回内室拆发。那支簪子插得有些紧,她两次没能取出来,顾舒玄便接过手,替她把缠住的头发一点点解开。

“别扯。”她道。

“没扯。”

“你方才扯了。”

他停住,低头凑得更近。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眉眼,林冬亦忽然不说话了。顾舒玄取下簪子,才发现她正从镜中看自己。

“怎么?”

“刚才在殿里,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她转过身,伸手抱住他的腰。

顾舒玄手里还拿着玉簪,怕磕着她,摸索着搁到妆台上。他低下头,脸颊挨着她柔软的发,抬手将人抱紧了些。

“我也是。”

林冬亦鼻尖微酸,仰起脸来:“还以为殿下今夜只顾得上救人。”

“你进门的时候,我就想接你。”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在唇边停了一会儿。林冬亦没有躲,手指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灯光照得眼前有些模糊,她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呼吸渐渐近了。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顾舒玄指腹擦过她微湿的眼角,低声问:“还怕么?”

“有一点。”

“那我再陪你坐会儿。”

她抓住他要离开的手,往榻边让了让。

“不必坐着。躺下陪我。”

顾舒玄替她掩好被角,自己和衣躺在外侧。她将手塞进他掌中,摸到他指间的薄茧,便一根一根慢慢握住。

“往后去哪里,都记着还有人等你。”

顾舒玄侧过身看她。

“冬亦,我记着。”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低而郑重。她听见了,嘴角弯起来,往他身前挪了半寸。

帐子并未放尽,漏进来一线灯光。两人的手还握着,谁也没再提要分开。

-

翌日辰时,徐临越照常送了一回御前用物。

出门前,皇帝将他叫到案边,点了点已经誊好的归整单。

“写得倒齐。”

徐临越垂首侍立。他只歇了不足一个时辰,膝盖仍僵着,走路却不敢让人看出来。几十年的规矩,一到了御前,便一丝也不能乱。

“往后出宫押货,再带一个人。朕叫谁跟着,你便带谁。”

“奴才遵旨。”

“也省得你年纪渐长,旧事多,记不清楚。”

徐临越应是,听见皇帝搁笔,才往前替他换茶。茶水烫了些,他照旧另换一盏,双手奉过去。皇帝接了,在他手上看了一眼。

“这道伤,倒比朕记得的浅了。”

徐临越的虎口向内收了一点。

“年头久了。”

“是久了。久得朕已经不记得,有些差事若不叫你做,还能叫谁。”

茶盏悬在两人之间,徐临越待皇帝拿稳,才将手收回。他知道昨夜过去了,却也知道,自己往后在御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叫人再听一遍。

“奴才既领了差事,便尽心办。”

皇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太子昨夜也这样说。领了差事,便不能不管替他办事的人。”

徐临越再次跪下。

“殿下仁厚,奴才不敢因此忘了本分。”

皇帝喝过半盏茶,才让他起来。

出了太极殿,徐临越在阶下停住,扶了扶臂上的拂尘。晨光照得人眼睛发涩,他抬头辨了一下时辰,忽然觉得这一日的太阳,竟来得这样迟。

旁边的内侍问公公可要用早膳。

“留一碗粥。”他道,“办完这趟差就来。”

他没有到清芙宫来。百合带回用物单时,却说在内官监见过他,公公立在案边骂一个抄错数目的小内侍,连拂尘都没放下。

宇贵妃正在挑秋祭的衣料,听完只道:“他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百合笑道:“那小内侍把两匹绢写成了二十匹,也难怪公公恼。”

宇贵妃点点头,让她把料子送去尚服局。

人走后,她端起手边的茶。茶已放得发涩,她仍喝了两口,才低头看见自己拇指上被线勒出的一道红痕。

昨夜给那只小香匣收口,收了半夜,也没将线头收好。

她将匣子拿来,拆去那段缠乱的线,重新穿过针眼。这一回手稳了许多,不多时便缝妥,压在柜底。

东宫这头,林冬亦也终于听见了徐临越平安回值的消息。

她合上六尚的回报,向问云交代另一桩事。

“攸宁宫旧人散去时,挽星分到哪里,你替我核一核。不要叫人一齐来回话,先找原来的去处。”

从前只知医案被收、宫人被散,如今既要查长姐出事前问过什么,便不能绕过那个替她取药的人。

午后,问云回来得比预想中迟。

林冬亦一看她的神色,便放下手中茶盏。

“怎么了?”

“名册上写,挽星去了尚衣处。可奴婢亲自问了,当日分过去的几个人里,没有她。”

“是不曾收下,还是后来又调了?”

问云摇头,将另一本接收册放在案上。

“尚衣处管事记得清楚。攸宁宫来人那天,她特意要了一个会熬药的,说冬日给女工煎汤方便。交人的内侍却告诉她,挽星已经另有安排。”

林冬亦缓缓抬眼。

“可分人名册上,从来没有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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