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和黎希两人心里俱是一咯噔,被从天而降的“巨网”抓住,视线陷入一片漆黑,行动受限。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们一不小心跌坐在地,紧张抱成一团,但都觉得对方比自己害怕,所以不约而同地先安慰起了对方。
几乎是同一瞬间,只听到一声破空的剑鸣,突然炸浆的液体溅在坚实却又不失柔软的布料上,发出像是雨花绽开般的声响,很轻易就能想象泼洒在其上的斑点痕迹。
前有暴走的科林,后有锋利的镰刀,什么也看不见的黎希害怕自己被误伤,只能继续抱紧埃莉诺,用“别动,跟紧我”的低声指示,小心翼翼地带动她往旁边翻滚。
直到脑海中勾勒出的长椅形状挡住了移动的路线,黎希才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喟叹,和埃莉诺一起手忙脚乱地掀开遮挡视野的布料。
黎希重新迎接光亮的眼眸,映入的画面是用双手抓紧脸皮开始鬼哭狼嚎的罗宾,以及刚才那只蠢蠢欲动的手臂只剩下半段、表情呆滞地注视着漂亮横截面的科林。
罗宾双手交叠,难以置信地捂住嘴,愣住几秒,突然陷入崩溃的情绪。
“科林,你要死了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可惊恐又怜惜的目光却是直勾勾地瞪向科林,让还在状况之外的科林感受到了一点点累积的沉重压力。
“就算不死,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你也是个没了右臂的残废!肯定会被赶出去!”
罗宾自欺欺人般捂住耳朵,整个人像是泡久的面条一样发软泛白,嗓音越发尖利。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没办法独自应付那个严肃的哈维尔和挑剔的莱德利克!我也不想接纳不如你识相的新人!你会看眼色还会捧着我,和你在一起,我的优越感不会受到任何打击,你不要离开我!”
罗宾那张勉强清秀却露出恐惧神态的脸面,被慌乱的双手扯得像是树皮一样发皱,不受控涌出的鼻涕眼泪,被他亲手混合均匀,变成混浊的浆水糊在脸上,看得黎希不忍直视。
“闭嘴……闭嘴!我没事……我没事!”科林从一开始呆若木鸡的模样清醒过来,面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想到自己光辉的未来,从此刻起,很有可能支离破碎,向来淡定的双眸渐渐弥漫起一层水雾,反复说着相同话语的嗓音也夹杂着轻微的颤抖。
黎希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友善,大概从眼角到唇畔,都被讥诮的弧度牵动着。
她不懂罗宾明明都已经做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还能看起来如此无辜,居然和初出茅庐的新手恶徒一样,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还拥有着纯白无暇的心灵吗?
至于科林如今的下场,那就更完美符合恶人有恶报的道理,她都恨不得拍手称快,完全看不下去他这副难以置信的沮丧模样,他不会觉得邪恶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吧……
她无语至极地扯了扯嘴角,长叹一口气,目光悠悠看向手中攥紧的布料。
这是一块款式大方、简约轻便的银白斗篷,在熠熠生辉的阳光下,暗沉隐秘的纹路偶尔会散发出几丝流光溢彩,像是在偷偷呼吸。
虽然看得出来主人平时很用心呵护打理,但也抵不过风尘仆仆的旅程和飞速流逝的时光带给它的磨损和斑驳,让它呈现一种古旧的质感。
奇怪的是,明明它刚才挡住了科林的伤口溅出的血渍,可是现在它依旧保持着干净整洁的外观,没有任何被污染的痕迹,反观自己,已经变成沾满草屑和泥土的狼狈模样,让她有种梅开二度的即视感。
黎希顿悟,这大概就是装备的神奇功效。
因为鼻子离得很近,放松呼吸时,自然而然就能嗅上手上的衣物一口。
她后知后觉地屏住呼吸,生怕令人作呕的气息涌入鼻腔。
然而出乎意料,没有血腥的残留缠绕,反而有种类似于薄荷和冷杉混在一起的草木清香,仿佛连她周围的空气也被一同净化般,将那股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浊气和剑拔弩张的氛围给顺便驱逐掉了,让黎希感到清爽自在。
她大感震惊,经过伪装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件宽大帅气的斗篷,羡慕和渴望的目光似是能够把它穿透。
黎希对着轻盈的布料咕哝道:“你居然不会脏,还能保持着凌冽低调的香气,简直是旅行冒险流浪洁癖必备良品,好想要一件……我一定会好好爱惜你。”
不知道是不是强烈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对外界的感知,黎希总觉得被自己抓住的斗篷在微风拂过时,布料完全舒展,扬起的衣角显现出内侧更加精美繁复的纹路,再顺势一个回旋卷上了她的手臂,仿佛是在和她亲昵地打招呼。
黎希恍惚了一瞬,仰起脑袋,闭眼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有点匪夷所思。
这风好像也不是特别大啊,能把斗篷吹得这么开敞吗?而且……它怎么在逆风飘扬呢?
她的脑袋里浮现出了无数个问号。
利落出剑的伊莫尔,此时正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银剑插回剑鞘。
他的眼角始终注意着周围,余光瞥见黎希抱住埃莉诺往一侧无意义翻滚,又拿起他的斗篷露出状若痴迷的模样,不由眉心皱起,欲言又止。
由于自己当前的困境和给希野村带来的危机,很有可能都是因为之前在歇脚的城镇,无意间救下身份高贵的公女所致,他现在看待对自己莫名其妙就生出好感的外人,不由多了几分心眼,总算产生了保持距离的自觉。
伊莫尔的内心短暂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面上还是难以融化的冰寒,他弯腰伸出手臂,保持静立不动的姿势,冷淡的语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没事吧,埃莉诺?我听到动静就往这边全速赶来,可还是迟了一点,让你受到了惊吓,抱歉。”
黎希手中的斗篷被猛地抽走,最后一点布料在彻底离开之际,似乎恋恋不舍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顺滑的质感还残留在掌心,她陡然回过神,没忍住抖动了一下,好奇抬眸。
在黎希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威风凛凛又冷酷淡漠,有着像是把皎洁月光和清冷雪花都绞进去纺织而成的银白发丝,长度只到脖颈处,但额前的交叉刘海略长,刚好能半掩住那双紫宝石般深邃华贵的眼眸,下半张脸则被黑色的面罩紧实覆住,却能隐约勾勒出漂亮的鼻唇线条。
他从头到脚都被银白斗篷裹得密不透风,居高临下的视线略过黎希,像是对她视而不见。
埃莉诺发现是自己熟悉的面容,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被黎希之前信誓旦旦却又令人害怕的话而吓得揪紧的心脏,也开始恢复成正常速度的跳动。
她露出礼貌的微笑,扶着伊莫尔平稳不动的手臂站起,脱口而出的感谢含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欣喜。
“谢谢你,伊莫尔哥哥,你的出现实在是太及时了,不然让我眼睁睁看着黎希受到伤害,我的心可能都会碎的。”
她气鼓鼓地看了黎希一眼,蓝紫色的眼瞳因为沾染上了水光,像是被雨淋湿的莓果一样,越发展现出生命的鲜活,只是里头还挂着明晃晃的无声谴责。
黎希知道自己确实有些莽撞,不免感到心虚,立刻用还能动弹的手作出抱歉的手势,脸上的神情也看起来楚楚可怜,配合着泪汪汪的眼睛,是她难得使用的撒娇技巧。
埃莉诺相信再坚硬冰冷的心脏也会在这样软乎乎的可爱攻势下迅速融化,只能无奈叹了口气,表情复杂。
幸好她被希尼亚斯日复一日的撒娇磨高了耐受阈值,立即克制住了动摇,双手叉腰,一脸凌冽,为自己守住防线暗自捏了把汗,“这次也是没办法,我也不好过分指责你……下次要用更好的办法哦,黎希姐姐……”
趁着埃莉诺心软,黎希赶紧点头,口中念念有词,信誓旦旦,“这次只是意外,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用这么鲁莽奇怪的方法啦……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姐姐了,这个称呼,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怎么这么悦耳,再来一句吧!”
埃莉诺的脸上出现害羞的神情,她揪紧背带,撇过脸,坚决收回了方才一不小心说出口的措辞,带着点叛逆的情绪。
“你怎么和希尼亚斯一样,油嘴滑舌,也变成奇奇怪怪的人了,我才不会让你们达成目的。”
她停了一会儿,用和对待希尼亚斯堪比铜墙铁壁的坚决态度截然不同的柔和松懈,缓缓补充道:“等你下次知道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时,说不定还有可能。”
看着黎希充满着笑意、不再惧怕的眼瞳,埃莉诺的心里那种患得患失的害怕感觉总算消失了。
她偷偷松了口气,正准备向伊莫尔介绍刚到村里不久的黎希,却见以往对身边的人一向温柔照顾的伊莫尔,侧着身体笔直站立,脸偏向一旁,眼眸低垂,目光虚空,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不由感到意外。
这好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伊莫尔……
明明伊莫尔以前对待别人,哪怕是陌生人,总是和善友好,即便有自己重要的事情需要忙活,只要他看到有人需要帮助,也会立刻伸出援手。
一开始不少人确实会因为他冷酷的表情和清冷的气质,误以为他很难相处,但只要稍微接触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帅气冰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埃莉诺特意把这个肢体接触的机会留给两人,就是为了让黎希感受到伊莫尔的魅力,重新建立村民给她带来的第一印象。
不然现在登场的每个村民似乎都在一开始对黎希表现出了抗拒和敌意,实在是让黎希对希野村的好感大打折扣。
她的本意是“你看,黎希,我们希野村不是只有不擅长社交的怪人,还有帅气又温柔的村民存在”,这样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友善,说不定能够吸引黎希在希野村多停留一段时日。
可没想到伊莫尔的表现让埃莉诺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