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桌上的零食都吃得差不多时,被遗忘的黎希才终于被希野村的村民想起。
那个一开始运筹帷幄、自信昂扬的女孩,在众人毫无意识的静置下,已经重新戴上一成不变的高冷面具。
她背靠墙壁,手持酒杯,望着被天窗囚禁的白云蓝天,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虽然便利店的美食诱惑,如她所想的那样,得到了有力的印证,但她怎么开心不起来呢。
和这些有趣的人认识以后,黎希好像已经开始贪恋这种大家在一起闹腾的感觉。
如果再变成一个人的话,会不会有点不适应……
短暂享受了一下阳光从头到脚的沐浴,然后黎希就被“幡然醒悟”的众人围得水泄不通,阴影笼罩,差点窒息。
各式各样的问题向她抛来。
比如这些美食是不是黎希亲自做的。
当然不是。
黎希实话实说。
但这是她特别定制和采购的,而且是阿索纳大陆别无二家的产品。
至于供货渠道和送货方式,那只能是提拉米苏之神的独门秘诀,必须做好保密工作,反正从不缺货,来买就是。
又比如像这种包装精美的食物会不会价格昂贵。
黎希表示大部分的价格都在一百铜索尔以内,主打一个物美价廉。
在一个又一个疑惑得到她的耐心解答后,众人纷纷和她预约了到店采购时间。
在黎希的提议下,再度举杯时,他们终于注意到玻璃杯中的液体。
微抿一口,甜甜的气泡水带着水果的清香,让人口齿生香、神清气爽。
黎希提醒,这是她特意准备的饮品,希望有人无需指明也能发现她暗藏其中的浪漫。
没想到是看起来最为粗心大意的巴尔克最先指出。
“说起来,这三种饮料的颜色,正好对应埃莉诺、梅丽莎和黎希三个人的发色。”
“终于有人发现了。”黎希的笑眼眯成月牙状,为巴尔克竖起大拇指,"如果由我本人来揭秘的话,还真少了点趣味性。"
“我都只顾吃了,居然没有发现……明明是我最喜欢的粉色。”
希尼亚斯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湖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如果不是黎希及时摁住了他的脑袋,表示自己拒绝肢体接触,他都快要扑进黎希的怀里。
“果然,黎希你把我和埃莉诺放在了心上,我好感动。”
指尖缠绕着发尾,眼睫低敛,埃莉诺也露出了内敛的笑容。
“谢谢你,黎希,自从初次见面,你似乎带给了我很多惊喜。”
“对了,差点忘了,我也从农场给你带了礼物。”
埃莉诺擦掉手上的油渍后,从她带来的篮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珠宝盒。
黎希刚想婉拒这份从外观上就透出昂贵气息的礼物,埃莉诺却已“咔哒”一声打开盒盖。
里面间隔有序地摆放着一颗颗小巧玲珑的“活宝石”。
各类莓果散发着新鲜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摘下便被镶嵌于此。
“这是宝石莓果?一份可是价值数十个银索尔,埃莉诺,你不打算把农场的产品卖给外面的游商了吗?”
巴尔克对埃莉诺突然拿出归誓农场最受欢迎的招牌产品感到吃惊。
埃莉诺生怕黎希拒绝这份礼物,赶紧把它塞到黎希的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黎希纤瘦的胳膊支撑不住。
“只有卖到很远的地方,游商才会定那么高的价格,但成本其实很低,甚至都不需要花费铜索尔购买种子,我都是到野外灌木中收集种子回来培育的。”
气鼓鼓的表情在埃莉诺的脸上一闪而过,让她差点变成了炸刺河豚。
“我以后都不会卖给外面的游商了,尤其是暮林镇的卢克。”
埃莉诺满腔怒火无从发泄,示威性地向虚空挥拳。
贴在她身边的希尼亚斯有眼色地紧急避开。
“听莱德利克的形容,红棕发青灰眸、总是压低帽檐、穿着长靴的年轻人,除了卢克还有谁,就是他见钱眼开,泄露了希野村隐藏在暮林镇附近的消息。”
“本来还以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村里的采购事项都交给他去做了,没想到那么不靠谱。”
黎希还是第一次看到埃莉诺这么生气的模样。
被辜负信任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尤其对于涉世未深的少女来说,这种身边熟人的背叛,带来的打击是十分沉重的。
但埃莉诺才气了一分钟不到,就变回了原来的沉稳模样,和莓果一样鲜艳的蓝紫眼眸,不好意思地看向黎希。
“我只有每次被迫提到他的时候,才会生气,其他时间我压根都想不起这号人,我没吓到你吧……”
“当然没有,我觉得你有这样的心态很不错,如果是我遇到叛徒的话,我可能会希望把他千刀万剐或者一击致命。”
黎希面不改色,声音还有点温柔,说出的话却让众人背脊发凉。
“不过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我不是很想让自己变成知道叛徒存在的最后一人,所以应该会在叛徒暴露之前就把他给干掉或者策反吧。”
“……卢克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希尼亚斯面无表情,掌心冒出一团火焰。
他若有所思地思考着黎希的话,“找到他,把他变成灰撒在埃莉诺的农田里,不知道埃莉诺会不会更加开心呢?”
梅丽莎担心本就往阴暗方向野蛮生长的希尼亚斯从黎希可怕的话语中得到奇怪的启发。
虽然她在暗杀组织中,一贯奉行“叛徒全杀”的原则,但在希尼亚斯的教育方式上一直小心谨慎、隐藏自我,避免出现极端主义。
她连忙对黎希开口,“我看埃莉诺给你准备的可不是普通的宝石莓果,平时我们从她那里收到的礼物只有一层,而你的这份足有三层。”
“是吗,怪不得那么重。”黎希早就把沉重的盒子放到桌上,她依次打开每一层。
第一层是树莓、蓝莓、蔓越莓、黑醋栗这些玲珑浆果,第二层是草莓,第三层是甜樱桃。
她试着品尝了几颗,那种在口中爆汁的新鲜和散发出天然香气的酸甜,是预制食品无法拥有的优势。
“太好吃了!埃莉诺你也太能干了!这种口感和香气,一颗就应该卖几十银索尔,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新鲜多汁的莓果。”
黎希的赞美几乎是脱口而出,夸得埃莉诺慌乱摇头,谦虚摆手。
在黎希沉醉于品尝宝石莓果、埃莉诺竖起耳朵听她评价时,希尼亚斯偷偷摸摸向泰拉靠近,脚尖点地,目露羞赧,话语中暗含炫耀的意味。
“村长爷爷,你知道吗?今早,埃莉诺居然向我求婚了,虽然她事后有点后悔,但我知道那一刻她是真心的,所以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泰拉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希尼亚斯,愣了许久,以往睿智深沉的目光多了几分疑惑,他反问希尼亚斯,声音中透着迟疑,“埃莉诺会喜欢你吗?”
希尼亚斯显然被他的这句话给气到了,双手叉腰,嘴中嘟囔,“我们是青梅竹马,大部分时间都黏在一起,而且她也很照顾我,她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我以为她只是想磨炼自己的意志。”泰拉温厚的面容上浮现苦恼的神情,含糊其辞地说,“你那么弱,埃莉诺又那么强,如果你们更加亲密地打闹在一起,你一定避免不了受到伤害,所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放弃和埃莉诺结婚的可怕想法。”
看到泰拉想要装傻的模样,气愤的希尼亚斯夺走他手中未喝完的酒杯,甚至把他触手可及的酸砂水果软糖也移到了更远的位置。
希尼亚斯知道自己从守口如瓶的村长那里得不出任何答案,只能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他总不能像粗俗的无赖那样,朝村长歇斯底里地大吼“别给我打哑谜了,我和埃莉诺就是你无法拆散的天生一对”。
希尼亚斯抿着自己变得苍白的嘴唇,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在与黎希说话的埃莉诺。
他喃喃自语道:“就算献上我的性命,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
美好的上午很快就结束了,黎希打包了两人份的午餐,并告诉巴尔克不用准备自己的晚餐,在梅丽莎和希尼亚斯的护送下回到了便利店。
米苏大概是累坏了,一直埋头酣睡,在被黎希强制唤醒后,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黎希以为它终于要醒了,哪知下一秒,它又瘫倒在桌上,睡死前还特意交代,“系统更新中,勿扰。”
看在它今天替自己背了不少黑锅的份上,黎希决定让它好好休息。
埃莉诺送给自己的宝石莓果是经由游商卢克开发包装的一种专向贵族售卖的商品.
放置在里面的是归誓农场新鲜出产的莓果,但外面的盒子是卢克找人专门设计的,不仅美观精致,而且在盒子内侧刻有保鲜的符文,可以确保莓果在一段时间内保持极佳的新鲜状态.
就算黎希把里面的水果吃完了,这个盒子也具有不错的收藏价值,它相当于一个小型冷藏室,可以用来储存暂时吃不完的水果,就算真的放一些珠宝首饰进去也很合适。
当黎希待在熟悉的便利店内时,那种无所不能、为所欲为的安心感似乎又回到了她的体内。
便利店里还没有设置微波炉,所以黎希想要在饭菜冷掉前,叫醒佩利乌斯,和她一起吃午饭。
黎希推开卧室的门,窗帘的遮光效果太好,室内漆黑一片。
她轻手轻脚,走向窗户的位置。
也就十几步的距离,但她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如影随形。
拉开窗帘,阳光驱逐了一室冷清,黎希往后退了一步,脚踢到柔软的一团。
心脏其实已经疯狂跃动了无数次,但黎希还是忍住没有发出尖叫,如果在自己认为万无一失的安全地盘还能被吓成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实在是有点丢脸。
黎希猛地转身,抱住胳膊,脸上带着轻蔑的表情,瞪住这团裹着佩利乌斯的睡袋。
刚刚就是它在自己进门后,一点一挪,悄无声息地跟在自己身后,让自己感受到难以忽视的追随感。
黎希发现,心脏受到伤害的事情大部分都和躲在里面的人有关。
她讨厌这种突如其来、不受掌控的惊吓,发出一声轻嗤,怨气十足地踩了它几脚。
“一句话也不说,偷摸跟在我身后干嘛?你是龙的后代还是蠕虫的后代?”
黎希确定自己用的力气并不大,但耐不住佩利乌斯像是要与她作对似的,发出比她的力道还要软绵绵、夹着颤音的闷哼,气得她伸出拳头,忍无可忍,一顿乱砸.
“再装可怜,我就让你真的哭出来,我看你在赛蕾妮亚手上都是硬骨头,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软骨头了呢?不许卖惨,我又没虐待你!”
“别、别动手了,我认输!”深色的睡袋被掀起一角,冒出乱蓬蓬的一颗脑袋,黑发金眸的少年微微颤抖,脸上还带着尚未消散的可疑红晕,声音听起来还算诚恳,“不疼,但是……很痒,我不太习惯这种类型的疼痛,有点奇怪。”
黎希差点翻了个白眼,目光冷冷瞪视着他,对他潜伏在自己身后似乎蠢蠢欲动这件事很在意,佩利乌斯呆呆地和她对视,过了一些时候才意识到那股寒气突然出现的原因,支支吾吾地解释。
“因为我……怕黑,所以醒过来时,发现你不在身边,四周又是漆黑一片,我有点恐慌,记忆中残留的警告,让我不敢轻举妄动,我就只能躲在被子下面,把自己想象成房间里的一件家具,努力记住你的气息,等你回来。”
他稳住重心,站起身,像是怕冷一样把睡袋严实裹在身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肌肤,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材,以及居高临下的视线,立刻就让黎希感觉自己的气势被比了下去,尤其在佩利乌斯看见她之后自然表现出轻松心情和依赖感的衬托下,她才像是那个突兀闯进别人地盘的入侵者,频繁感到紧张和不太习惯。
佩利乌斯还在自顾自话,没有察觉到黎希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垂着脑袋,眼睫眨得飞快,时不时偷看面无表情的黎希。
“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的气息,这让我感到安心许多,所以我就……想要变成你的影子,你可以当成我睡傻了,才会做出这种无礼的举动。”
芙蕾的金眸微浅,像是流淌的蜂蜜一样让人感到甜滋滋的,即使她竭力装出一副冷酷疏远的模样,还是会让人觉得她甜美乖巧,而佩利乌斯的金眸更深更暗,有着金属一样冷硬的质感。
当然他心情不错时,眸色会变得像是藏在黑暗中突然被打开、盛满黄金的宝箱一样璀璨耀眼,仿若镀上一层旭日初升时的温柔光晖般,摇曳着让人心神荡漾的光影。
黎希的手不由自主就搭在佩利乌斯的肩膀上,隔着柔软的布料,用力一按,佩利乌斯不解其意,但半边身子跟着下坠。
直到他的视线和黎希平行,黎希的脸上才浮现了浅淡的笑意,无奈地摊了摊手,“说实话,我挺害怕,你过河拆桥,对我发起进攻,刚才我被你吓得心脏都不太舒服。”
佩利乌斯知道自己渴望看见这样的表情,他后知后觉地把膝盖弯得更低,让黎希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神是不是让他承受了过分的压力,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像陷进沼泽一样往下沉了又沉,靠在墙上滑落到底部,最后坐在地上,看起来相当沮丧的样子。
他的声音闷沉,像是从水底发出来一样,带着轻微的鼻音,“之前总有人说我不近人情、不解风情,我从没觉得这样不好,因为可以省掉社交的麻烦,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是有严重的问题,毕竟连救命恩人都不相信我的誓言,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凶很坏呢。”
黎希发现拿捏佩利乌斯这件事好像不是很难以后,看着他神情低落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愧疚,“嗯……你可能想得太多了,我只是偶尔会有点谨慎,你应该习惯我而不是怀疑自己。”
她拿出一套男装丢进佩利乌斯的怀里,“休息够了的话,那就换好衣服,出来吃午饭。”
“在你面前,我好像不能说假话,想要恢复成不错的状态,休息的时间其实还远远不够,可能还需要几天。”
话音刚落,佩利乌斯愣住,意识到这是黎希对他发出的一次邀请后,金瞳原本黯淡不少的色彩一下子变得浓烈起来,像是被焰火淬炼得更加纯粹、滚烫、凝实,所有的散漫和恍惚都被烧尽。
“那算了,你就饿着肚子自己忍受吧,对了,你不可以继续待在我的房间,因为也不知道你这一睡过去,什么时候会醒来,我可不想深更半夜看到一双发光的眼睛,蹲在我的床边……你说是吧,怕黑的小龙……”
黎希没有冷嘲热讽的意思,虽然听起来很像是被拒绝后的气急败坏,但其实这只是利己主义的她有感而发的真实想法。
“我打算在外面铺设个走廊,再给你设置一盏小夜灯,你就暂时待在那里,等我什么时候赚到让我安心的钱,再给你安排额外的住所,现在,对你,只能一切从简。”
黎希不喜欢强人所难,很快便放弃了自己最初想要找个人陪自己吃午饭的想法,毫不留恋地抬脚就往外走去,连门都没有迈出去,就听见佩利乌斯急切的声音响起。
“等等,这是我们第一次共同用餐,如果我拒绝的话,简直太不知好歹了。”
暗沉的金色仿佛要熔化为灼目的流火,只是因为内心的悸动无法控制。
佩利乌斯把自己藏进睡袋里捯饬一番,主动掀开后像是完成了瞬间换装一样,即使穿着朴实无华的衣装,也无法掩饰他身上那种优雅冷酷的气质。
但由于他脸上的表情夹杂着焦急无措,这份独一无二的俊美染上了些许傻气。
等他走到黎希的身侧,黎希看着他松垮的衣领,没忍住拽了他一下,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手环住他的脖颈,伸到他的背部,他讶异了一瞬,乖顺地把脑袋垂得更低,让黎希可以不用踮脚,少费些力气。
找到掉在后头的系带,黎希也没想到这件她随手一拿、觉得顺眼的衣服还能有这么复杂的设计,用力扯紧,她脸上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用亲昵的行为将怀中的少年锁喉勒死,最后绑个活结,佩利乌斯胸口那过分袒露、显得他有点放荡不羁的肌肤就被收敛到柔软的棉布之下,惹人注目的风光总算消失,黎希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穿衣服,注意形象。”
佩利乌斯只觉得被她接触到的地方酥酥麻麻,当她温暖的指尖和自己冰凉的皮肤碰在一起时,让他的心底产生一种像是火山快要喷发的热烈感觉,但身体又像被寒冰封住一样不敢动弹,不知不觉中他的耳根烧得通红。
虽然他已经习惯将所有的感情都抑制在平淡无波的眼底和面无表情的俊脸下,但在黎希的面前,可能是因为最为不堪的一面已经被她看过了,所谓的“装货”包袱被丢得不见踪影,他觉得适当展露真实的自己也没什么不好,即使他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高冷坚强。
“黎希……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让我留在这里,还给我准备吃的和穿的,待在你身边,让我觉得很安心,我会永远记住这份恩情。”
嘴角弯起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弧度,佩利乌斯的声音不经意间变得温柔低沉,但在黎希看来他一动不动、只顾看自己的模样实在呆头呆脑,哪怕他生得足够俊美,也让她不忍直视。
她头也不回地回到便利店内,朝还在原地傻站的佩利乌斯招了招手。
佩利乌斯跟着她坐在双人休息台的位置,黎希漫不经心地把另一份简单包装的餐盒摆在他的面前,“你不会以为那是免费的吧,哪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白吃白住,你想得美。”
听见黎希略带调皮的冷言冷语,佩利乌斯无奈地笑了笑,“无论什么安排,我都会接受,我想你应该也不会为难一条龙的。”
“也许我就喜欢祸害你这条龙呢,怕黑是吧,马上就派你去守夜,以毒攻毒,治好你的坏毛病。”黎希露出恶毒的笑容,但她只是想和佩利乌斯开个玩笑,但看他认真思考还有点为难的模样,连忙挥手打散他信以为真的胡思乱想,“以上是最坏的情况,好好表现,我当然不会为难你。”
用来装午饭的饭盒是巴尔克手工制作的分隔木器,黎希取下绑在上面的方巾和餐具,打开盖子,长条椭圆形的饭盒里装着白润晶莹的米饭、清爽可口的蔬菜沙拉、黏糊浓香的奶油蘑菇炖鸡。
黎希先尝了几口沙拉,生菜和紫包菜脆爽轻盈,樱桃番茄酸甜多汁,煮熟的土豆和豆角是软烂的口感,油醋酱汁、奶酪丝、苹果粒、香草碎和柠檬屑为里头的面包丁和煮鸡蛋增添了更多的风味,非常适合开胃。
她再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奶油炖鸡,浓稠奶香的酱汁包裹住鲜嫩多汁的肉块,入口饱满丰润、鲜甜醇厚。
用海盐和黑胡椒简单腌制过的鸡腿肉,经过黄油煎烤,表皮焦香,内里柔软,白蘑菇混合大蒜、洋葱一同炒熟后软嫩带韧,由于加入白葡萄酒和奶油进行炖煮,这种圆润温厚的口感带有包含果香的微酸和奶制品的甜醇。
黎希不懂为什么希尼亚斯如此抗拒巴尔克大叔的料理,每次开饭前都表现出闷闷不乐的模样,在亲自品尝过巴尔克大叔的料理后,她觉得只要巴尔克大叔不做黑暗料理,正常发挥下的厨艺,不是挺不错的吗?
浅尝几口后放下了对这份午餐的戒心,黎希准备动筷大快朵颐,“味道还不错,我喜欢。”
黎希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佩利乌斯,震惊地瞪大眼睛。
佩利乌斯洁白的指尖被煤球花烤饼染得漆黑,但他浑然不觉,还在把掰碎的煤球花烤饼往嘴里递,唇边残留着被墨汁涂抹般的黑渣。
一脸轻松地咀嚼和吞咽后,他微笑着点评:“确实,还不错。”
黎希这才发现她拿错了饭盒,居然把特意留给小莱的黑暗料理和佩利乌斯的午饭弄混了。
就在她呆愣的几秒,佩利乌斯面不改色地将一勺灰色的浓稠麦粥塞入嘴中,继续咀嚼,他快速用餐的模样看起来无比优雅,似乎在享用一份美味至极的午餐,但嘴唇上沾染的灰黑残余物,让他本该俊美到毫无瑕疵的面容多了几分滑稽。
“佩利乌斯,你的味觉是不是已经坏掉了?我不小心拿错了你和小莱的午饭,你怎么会觉得它还不错呢?”黎希一把夺过佩利乌斯面前的套餐,呼唤小莱,它立刻以流动的姿态滑到黎希的脚侧。
黎希把剩下的煤球花烤饼和麦粥倒进它的体内,小莱似乎非常开心,像果冻一样抖动摇晃,剔透到一览无余的体内,发出轻微的气泡声,眨眼的瞬间,那些投喂给它的垃圾就不见了。
重新把另一份饭盒摆在佩利乌斯的面前,里面的菜式和黎希正在享用的午餐是一样的。
在黎希不解的眼神中,他拿起方巾擦手,眨巴着眼,重新品尝,动作依旧迅速,“这份确实更好吃。”
但黎希可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两份套餐的差别,问题是她之前偷尝过一口巴尔克大叔的黑暗料理,那种难吃到灵魂都要为之颤抖的味道,黎希不断用汽水冲洗自己的舌头才勉强消掉,一直在后悔自己不该起的好奇心,佩利乌斯居然能够接受,难道他的味觉被杀死后也能修复?
“因为想要早点投入训练、变得更强,我大多时候都直接喝体力药水和吸收宝石矿物中的能量,当然也有非得进食的时候,比如家庭聚餐、凯旋宴和外交盟会上,可能因为我总是在想令自己不开心的事情,所以从来没记住过那些食物的味道。”佩利乌斯虽然不太理解黎希为什么那么惊讶,还是老实交代,“但和你一起吃的这顿饭,尤其是看到你吃得那么投入的样子,我是真的觉得,你给的饭菜很好吃。”
“可怜的家伙……”黎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心情突然间变得有些沉重,看着眼前单纯无害的少年,不由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差点病了……”
两人时不时聊上几句,一同享用巴尔克大叔精心准备的午餐。
见黎希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佩利乌斯的脸控制不住地红了又红,后来才知道她在笑自己的脸看起来像只花猫,连忙慌乱地清理干净。
中途,佩利乌斯询问黎希接下来的计划,告诉她邪恶势力正在迅速逼近,最好快速采取行动,集结自己的势力。
黎希表示自己没有计划,只想开店养老,而且就算她真有什么想法,告诉佩利乌斯也没用,两人的思维方式都不一样。
由于黎希讨厌别人给自己强加勇者的责任和救世主的任务,所以她决定对佩利乌斯进行追责和施压。
残忍无情的她告诉了佩利乌斯一个事实。
那就是,深受他信赖的护卫雷蒙德带着他的法泽尔圣剑跑路了,目前不知所踪。
这可是她从赛蕾妮亚那里听来的一手消息。
显然佩利乌斯被这件事吓得不轻,金眸中反复流转着难以置信。
明明是健壮有力的年轻身体,黎希却看到佩利乌斯的气色变得极差,脊背微弯,脸上的血色失了不少,嘴唇都在颤抖,看来从强烈的打击中暂时无法恢复。
黎希趁机和他强调,外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希野村,有结界保护,应该不会被赛蕾妮亚的诅咒影响,他可以独自留在希野村,自此两人分道扬镳,等他养好身体后,无论是去找赛蕾妮亚复仇还是去寻法泽尔圣剑的下落,她都不会干预,因为之后要做陌路人。
黎希脸上带着微笑,轻松就把佩利乌斯推到门口,清了清嗓子,无情地说道:“你自由了,你解放了,以后我们就是只有一天交情的普通朋友,你不用为我的计划担心,我也不会挂念你是否被赛蕾妮亚击败后成为她的傀儡,我有光明的前途,你有黑暗的未来,愿我们在各自选择的路上安好。”
佩利乌斯呆住,绷紧的脸上随即出现不可置信、甚至有点绝望的表情,“你要赶我走?”
他语气中传达的感情是如此强烈,扒住门框的双手加重了力道,似乎下一秒他就会用自己泛着玉石般莹润光泽的手指捏碎她家脆弱的木门。
黎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先心疼她的木屋还是怜悯伤感的佩利乌斯,最后她决定遵从本心,用警告的眼神威吓佩利乌斯放松他坚硬的手指,他后怕地改成用手臂撑着门。
黎希装作没看见他眼中的失落,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维持着高冷的表情,她像驱赶烦人的苍蝇般伸手阻挡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我尊重你的选择,事先声明,我在这里是绝对的领队,你只能提出建议,不能主导我的行动,接受了条件,我们才能和平共事。”
“我理解,我会听话的。”用任何人的良心都会受到谴责般的水润金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黎希,佩利乌斯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夹着轻微的颤抖,可惜最后还是得到黎希的一句“你再好好想想,要想清楚我才放心”。
他只能转过头,两眼直视前方。
门已经被黎希提前打开,外面是他向往的自由,清新的绿意霸占眼帘,微风轻拂而过,送来自然的花香,温暖的阳光洒落脚下,短小的门廊充当了屏障般分隔出两个世界,广阔无垠的绿野和狭窄紧闭的木屋,这本该是不需要犹豫的选择,可他眼角的余光却情不自禁瞥向身后。
佩利乌斯高大的身躯横亘在门前,第一次把后背交托给只认识一天的女孩,朝她露出纤弱的脖颈,就算她对自己为所欲为,似乎也能接受。
没有经过太多深思熟虑,他突然捂住胸口,露出痛苦的神情,发出细微的呻吟,咬着唇,声音隐忍,充满了坚强不屈的意志和大义凛然的责任感。
“不妙,赛蕾妮亚的诅咒,好像又开始生效了,我的身体正在隐隐作痛,希野村的结界恐怕没有那么牢固,如果赛蕾妮亚的追踪魔法起了作用,那有可能会给希野村带来灭顶之灾,向往和平正义的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黎希歪着脑袋,亲眼看见佩利乌斯往后趔趄几步。
随后他有气无力地靠着墙面滑落,眼睫低垂,艰难地吐出字眼,像是在交代遗言。
“黎希,我恳求你,为了希尔德加的英雄血脉能够延续,请你允许我在你的领域稍作停留。”
黎希直勾勾的视线落在佩利乌斯因为紧张而颤抖不已的双手上,它们不知如何安放,所以就落在地面上,手指不断蜷曲,描摹着木头的纹路。
她深感疑惑。
佩利乌斯连门都没迈出去,怎么就受伤了……
算了,给他一点面子,能演成这样也不容易。
见黎希一言不发,佩利乌斯赶紧睁开虚弱的双眼,萎靡不安地补充道。
“作为你拯救我的报酬,我会遵循你的一切命令,以及,等我有机会回到自己藏有宝藏的洞窟,我会给你带来足够的钱财,弥补我对你带来的伤害和造成的损失,请宽恕我吧,拜托了,黎希。”
虽然黎希认为自己不是贪财的人,但由于没见过龙的私藏,她很好奇里面都有些什么金银珠宝,所以在佩利乌斯发表完他的道歉感想后,黎希非常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甚至俯下身扶起身形都变得有些单薄苍白的“小龙”。
“别紧张,别害怕,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对我的忠诚度,毕竟刚才从希野村的常驻村民那里听说了他们遭到自己信任的同伴背刺的事情,我有点害怕,担心你也会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不告而别,或者被别人提出的利益打动,头也不回地站在我的敌对面,让我体会到背叛的痛苦滋味,幸好,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可靠。”
她立刻就找到了借口掩饰自己的变化莫测,脸上甚至带着温柔善良的表情,传递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
佩利乌斯想到了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和他背道而驰的雷蒙德,心底像是煮开了一锅粘稠的草药般不停冒出苦涩的泡泡,他耷拉着脑袋,忍不住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为什么呢,雷蒙德,我以为我们是同伴……”
但又因为黎希只是随意试探没有真的打算赶他走,佩利乌斯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心情犹如切开的奶黄流心般漏出甜蜜,他信誓旦旦道:“我绝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情,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在两种情绪的交织下,又被迫经历过一番大起大落的佩利乌斯,眼前一阵发黑,他揪住自己的黑发,捏紧的拳头抵住发昏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意识清醒,但不断抽搐的眼皮还是没有放过他,视野缓缓被黑暗吞噬。
他的身体往下跌落的时候,黎希反应迅速,用手掌接住了他的脑袋。
佩利乌斯沉重的眼皮在合上的前一秒,他看到黎希漂亮的面容在自己的眼前放大。
她的眼眸中隐隐流露出一种惊慌失措,让他带着感动的心情陷入了沉睡。
在意识彻底宕机前,佩利乌斯心想,他一定要早点恢复,和她说更多的话,了解她,喜欢她,再也不要离开她。
黎希的手触碰到佩利乌斯的后脑勺时,“佩利乌斯在外流浪多日”的事实未经过滤,直击她的思绪,她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收回,但担心佩利乌斯的脑袋磕得头破血流成为命案现场更加不好收拾,她还是忍住了内心的嫌弃,硬撑下来。
把佩利乌斯小心翼翼平放在地面,黎希心情微妙,松了口气。
他的头发不像很久没有洗过般油腻或者干枯,反倒柔软干净、不染尘埃。
黎希冷静下来后,察觉到这颗头可能是新长不久的事实,脸色猛然无法晴朗。
看来,在佩利乌斯这里,她拿的是英雄救美的剧本。
想到佩利乌斯可能经历过的遭遇,黎希的心头莫名笼罩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对赛蕾妮亚的厌恶又多了不少。
黎希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只能独自享用自己的午餐。
由于吃到后面,奶油炖鸡有点甜腻,蔬菜沙拉口感又有点单薄,在黎希看来也没有那么下饭,所以还剩下一点,黎希都留给了小莱,这种超乎意料的美味,让小莱似乎兴奋过头了。
于是,黎希收到了奇怪的弹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