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里,行驶了三天三夜。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不敢住客栈,只敢在荒郊野外,凑合一晚。墨魆邪不敢生火,怕被追兵发现。他们只能,吃干粮,喝冷水。七皇子,时醒时昏。醒的时候,他就靠在墨魆邪的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的风景,从宫墙,变成了田野,变成了山林,变成了河流。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墨魆邪,"他说,"你看,外面的世界,好大。""嗯。"墨魆邪说,"以后,我带你,去看更多的地方。""好。"七皇子说。昏的时候,他就说着胡话,叫着墨魆邪的名字。墨魆邪,一直抱着他。一刻都没有松开。
他给七皇子喂水,喂药,擦脸。
他给七皇子换衣服,盖被子。
他什么都做。什么都,愿意做。
阿豆坐在马车前面,赶着车。他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每次回头,他都看到,主人抱着华光公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偷偷地,抹了抹眼泪。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虽然,是在逃亡。虽然,华光公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可至少,他们在一起。至少,他们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至少,他们有了,短暂的自由。阿豆觉得,这就够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
一个小镇。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流水声和鸟叫声。镇上的人,很少。看到陌生人,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就各忙各的去了。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街边,有卖馄饨的小摊。有卖布的铺子。有卖药的医馆。还有,一个小小的茶馆。茶馆里,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很悠闲,很自在。"就是这里。"墨魆邪说,"白阁主说的,就是这个小镇。""嗯。"七皇子说,靠在墨魆邪的怀里,"很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好闻。墨魆邪抱着七皇子,下了马车。阿豆去付了车钱。然后,三个人,慢慢地,走进了小镇。小镇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们。可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各忙各的去了。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在这里,他们只是,三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们在小镇的尽头,租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正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很简单。可很温馨。窗户,是木格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床上,有一床旧被子。虽然旧,可很干净。厨房里,有一口锅,一个灶。虽然简单,可够用。"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墨魆邪说。"嗯。"七皇子说,"我们的家。"他看着这个小院子,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几千年了。他终于,和墨魆邪,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很小。虽然,他们可能,住不了多久。可他还是,觉得很幸福。
第二天,墨魆邪就开始,画画谋生。
他在小镇的街口,摆了一个画摊。给镇上的人,画像。
他画得很好。很快,就有很多人,来找他画像。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还有,刚出嫁的新娘子。墨魆邪都一一,画了下来。他画得很像。每个人,拿到画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先生,您画得真好。"他们说。"谢谢。"墨魆邪说。他收的钱,不多。够两个人,吃饭就行。有时候,遇到没钱的老人,他就免费画。他画画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每一笔,都很仔细。因为他知道,这些画,是这些人,留给后代的念想。他不能,马虎。而且,他画画的时候,总会想起,华光。想起,第一世,他在风华观外,给华光画像。想起,第二世,他在烬火铺里,给华光画像。想起,第三世,他在回春堂里,给华光画像。每一世,他都给华光,画过像。这一世,也不会例外。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他。叫他"墨先生"。隔壁的王大娘,经常送一些菜过来。说"墨先生,你家娘子身体不好,多吃点青菜"。墨魆邪每次都,笑着收下。然后,回赠一幅画。王大娘拿着画,笑得合不拢嘴。街上的小孩,也喜欢围着墨魆邪。让他画小猫、小狗、小蝴蝶。墨魆邪都一一,画了。不收钱。七皇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切,笑得很开心。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每天傍晚,他收了摊,就买一些菜,回家。回家的时候,七皇子总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着他。"回来了。"七皇子说。"嗯。"墨魆邪说,"今天,想吃什么?""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七皇子说。墨魆邪就笑了。然后,去厨房做饭。两个人,坐在石桌前,吃饭。菜,很简单。可两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吃完饭,他们就坐在老槐树下,看月亮。和以前,每一世一样。"墨魆邪,"七皇子说,"你说,月亮上,有没有人?""有。"墨魆邪说,"有嫦娥,有玉兔。""骗人。"七皇子说,"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你怎么知道?"墨魆邪说。"我就是知道。"七皇子说,"因为,我去过。""你去过?""嗯。"七皇子说,"前世的时候,我去过。"墨魆邪看着他,笑了。"好。"他说,"你去过。"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月亮升到了头顶。聊到,七皇子,靠在墨魆邪的肩上,睡着了。
七皇子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在院子里,走一走。能帮墨魆邪,洗洗衣服。能给墨魆邪,做一顿饭。他做的饭,不是很好吃。可墨魆邪,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好吃吗?"七皇子问。"好吃。"墨魆邪说。"骗人。"七皇子说,"我自己都觉得,不好吃。""真的好吃。"墨魆邪说,"你做的,都好吃。"七皇子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坏的时候,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咳血,昏迷,说胡话。每次坏的时候,墨魆邪都很担心。他握着七皇子的手,一夜一夜地,守着。七皇子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看了,几千年了。可他还是,看不够。他怕,以后,就看不到了。所以,他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华光,"他说,"你会好起来的。""嗯。"七皇子说,"我会好起来的。"可他们都知道,这是骗自己的。七皇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开始,完成最后的心愿。
他开始,刻白烛。
他找了一些木头,用小刀,一支一支地,刻。刻得,很认真。每一支,都刻得,很像。他刻了很多支。摆满了,整个窗台。阳光照进来,那些白烛,泛着淡淡的光。很好看。"你刻这么多白烛,做什么?"墨魆邪问。"留给你。"七皇子说,"我走了以后,你看到这些白烛,就像看到我一样。"墨魆邪的眼睛,红了。"不许胡说。"他说,"你不会走的。""好。"七皇子说,"我不走。"可他还是,继续刻。一刀,一刀,又一刀。刻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都刻进去。他刻着刻着,就想起了,第三世。那时候,他也在刻白烛。在回春堂的院子里,刻了一支,又一支。墨魆邪就坐在旁边,看着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白烛。他只知道,他想刻。现在,他知道了。因为,白烛,是他们的约定。是他们,跨越几千年的,约定。
他还开始,编平安结。
用红绳,编了一个,又一个。编得,不是很好。有些大,有些小。有些,甚至编错了。可他还是,编了很多。编得,手指都红了。墨魆邪看着,很心疼。"别编了。"他说,"手都红了。""没事。"七皇子说,"我想多编几个。"他编着编着,就想起了,第三世。那时候,他也在编平安结。在回春堂的院子里,编了一个,又一个。墨魆邪就坐在旁边,看着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平安结。他只知道,他想编。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平安结,是他给墨魆邪的,祝福。是他,跨越几千年的,祝福。"这些平安结,"他说,"也留给你。保你平安。"墨魆邪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平安结,收了起来。一个,一个,又一个。收得,很小心。像是,在收什么珍宝。
他还开始,画画。
画前世的画。画风华观的长明灯。画烬火铺的白烛。画回春堂的药柜。画老槐树下的两个人。他画了很多。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画得,手指都酸了。可他还是,继续画。他画着画着,就想起了,每一世的画面。第一世的风华观,第二世的烬火铺,第三世的回春堂。每一世,都有墨魆邪。每一世,墨魆邪都在他身边。他想把这些,都画下来。留给墨魆邪。也留给,自己。"这些画,"他说,"也留给你。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墨魆邪看着那些画,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七皇子在,和他告别。可他不能说。他只能,默默地,陪着他。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这天,墨魆邪收摊回家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追兵将至。"
墨魆邪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是白阁主传来的消息。追兵,要来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院子。他知道,白阁主不会无缘无故传消息。既然说了"追兵将至",那就说明,追兵,真的很近了。可能,明天就到。可能,后天就到。他必须,做好准备。七皇子正在老槐树下,刻白烛。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回来了。"七皇子说,"今天,想吃什么?"墨魆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华光,追兵,要来了。"七皇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我知道。"他说,"该来的,总会来的。""你不怕吗?"墨魆邪问。"不怕。"七皇子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放下刻刀,看着墨魆邪,看了很久。"墨魆邪,"他说,"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七皇子说,"给了我,一个家。"墨魆邪的眼睛,红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七皇子的手。"华光,"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嗯。"七皇子说,"我知道。""而且,"墨魆邪说,"我有封灵扇。关键时刻,能护我们一命。""我知道。"七皇子说,"白阁主给你的,对吗?""嗯。"墨魆邪说。"那就好。"七皇子说,"有它在,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握着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几千年。再多的风雨,他们也,一起走过。这一次,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