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代拉。”

“斯代拉——”

“……”

“阿尔蒂尔。”斯代拉望向兰波注视着她的那双温和的眼睛，她并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责备与怀疑，“你不想要问我，在那里，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吗？”

她如今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尽管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泪已经不再流淌；她沉默一瞬，而后声音轻轻地，并未直视他的眼睛：“我一直隐瞒着你的，一直未曾向你坦白的。”

令她感到内疚的一切。

令她造成如今这种情况的一切。

……

令她让保罗所遭受苦难的一切。

“……”

兰波注视着斯代拉低垂着的发旋。

她并不似往常；她平日有人说话时，总爱注视着他人的双眼，将所有人眼眸之中的情绪一览无余。

而今她却不肯注视他，她低着头，于是眼睫也垂落，令他无法看清她的神色。

他很少能够看到斯代拉如此可怜的样子，即使平日里她总是会通过刻意装作弱势的样子来撒娇，但那也只是她想要这么做而已。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目标明确、信念坚定的，就好像她从来不会感到迷茫。

……可是如今的斯代拉却如此茫然。

他怎么可能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今斯代拉是这样一幅哀恸的样子，而保罗又一直沉睡不醒；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两人都在他所不知的地方遭遇了他无法解决的苦难，这如何让他能够甘心？

于他而言，这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明明在前不久，他们还在为日本官方可能针对他们的举动而感到担忧，但在转瞬又被人提醒、觉察到斯代拉隐瞒了重要的事情，在发觉此时之时，斯代拉已经以身涉险。

而他无法阻止她。就像他永远无法真正地了解她。

可即使是曾经面对她所厌恶的「普罗米修斯」之时，斯代拉也总是会与他坦白的。

兰波知晓曾经的她在面对亲友之时是如何地坦诚，哪怕她所要面对的是她过去所恐惧的、为此不愿触碰的梦魇，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向他诉说；可是如今，在面对如此相似的境地，在面对着对于她而言如此危险的情况之时，斯代拉为何不愿意继续向他倾诉？

是因为他已经无法得到斯代拉的信任，他的存在无法令她感到心安了吗？

亦或是他所渴求的一切已经成为了斯代拉的负担，令她下意识地希望摆脱他的束缚吗？

不。

不对。

斯代拉不会这么对待他。

斯代拉是个倔强的孩子，他也早该也本应清楚。

因为她如此地珍惜着他、珍惜着他们，她才会这么做。就像他所面对斯代拉之时，越是喜爱，越是感到不安；或许人在自觉幸福之时内心便会充盈失去的恐惧，因此越是珍惜，越是惶恐；直至如今，或许她已经无法自如地向他表达她心中饱含的所有情感。

或许她此刻正与寻常的他相同。

但这并不可以。

他必须要得知她想要逃避的东西……他必须知道缘由。

兰波因此略显强硬地按住斯代拉的肩膀，在她抬起头时，认真地注视着斯代拉的眼睛，不肯放过她分毫的情绪：“抱歉，斯代拉……但我如今必须要知道答案——”

而斯代拉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忧伤地望着他。

或许她已经在心底无数次预演并回答了他可能的疑问。

但兰波的疑问并非她所想，他沉默片刻，斟酌着缓缓开口：“你在因为什么东西，而感到恐惧吗？”

他看见斯代拉的神色微变。

他因此更加地靠近她，在她的眼底深处，望见了他脸庞的倒影。

“……你因为某些原因，而感到了恐惧；所以你才会如此一意孤行，”说到这里时，他毫不意外于斯代拉眼神的闪躲，因此兰波的神色中也带着些许难过，“所以你才会想着一个人解决这一切……难道不是吗，斯代拉？”

斯代拉：“……”

她或许不应该将这些东西说出口。

已经过去的光阴、不再为人所知的悲伤与恐惧，就此将它抛却也并非坏事；就像是过去那无法挽回的、哪怕时光倒流也依旧发生过的悲剧……正因为过去造就了现在，所以她才无法对如今的一切视而不见。

事到如今，她难道还能够在阿尔蒂尔的面前隐瞒么？

斯代拉低垂着眼睫，似乎答非所问：“阿尔蒂尔，还记得我们当初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所经历的「幻视」吗？”

兰波当然记得。

在得知斯代拉身体状况之后，他们离开谍报局，第一次正式与那群俄罗斯人见面……而斯代拉的「特异点」也在那时第一次产生了异样。

那是斯代拉第一次流露出那样不安的神色，就好像她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什么令她无比恐惧的东西。

可最后她所提及的东西也仅仅是那可能的、与保罗息息相关的黑红色火焰，而那一切最后也仅仅是证实与中也的诞生相关联。

那时的他只因为斯代拉是为了保罗而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可如今斯代拉再次提起这一切，似乎她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幻视」有所关联……

“这一切，也与它有关么？”

“当年你所担忧的，并非仅有保罗一人……”其中也包含着他吗？

兰波等待着斯代拉的回答。

闻言，斯代拉只是勉强抿起嘴角，表情因回忆而变得苍白：“……因为那时，我也看到了阿尔蒂尔和保罗决裂的场景哦。”

曾经她以为，那只是「书」为了诱骗她来到横滨，所刻意引诱她上钩的假象，又或者那只是一些不明所以的片段，因此在她遇到中也之后，那些从未发生的事情便令她失去了警觉。

可那并非「幻视」。

自她在太宰治口中得知了上一个时间线所发生的事之后，她便明白了所有。

那些「幻视」不过是来自过去的、她内心深处不甘而痛苦的闪回，所有的东西在过去的光阴里为她烙下如此深刻而令人恐惧的烙印，以至于在即将到达相似时间点的前夕，失去一切记忆的潜意识还如此向她发出警示。

有关于过去发生的事情，斯代拉并没有完整的记忆，如今脑海中所留存的东西，也不过是所有人的东拼西凑……但那也足以令她心生恐惧。

而那一切，阿尔蒂尔与保罗一概不知。

她也曾想要对他们守口如瓶。

因为她无法向他们开口。

“因为在那里阿尔蒂尔死去，保罗也失去了他的「心脏」……”

因此他们三人就如此分崩离析。

这种话语……让她如何说出口？

太宰所恐惧的东西也正是她所恐惧的。

……他曾经告诉她，是他“杀死”了阿尔蒂尔；而当时的他是如此地忐忑不安，似乎正恐惧着她可能的责怪。

斯代拉知道他隐瞒着什么东西未曾向她提及，或许是“杀死”阿尔蒂尔的人并非仅他一个。

但那并非斯代拉所关注的重点。

她只在意一件事。

……阿尔蒂尔是一位优秀的、防御力极佳的——体术与身体素质都十分强大的超越者。哪怕是其他以攻击见长的人，甚至是保罗，都无法如此轻松地对阿尔蒂尔造成危及生命的伤害。

但阿尔蒂尔偏偏就那么死去了。

在太宰治的手中死去了。

……以他的身体素质，是不可能杀死阿尔蒂尔的。哪怕他消除了阿尔蒂尔的异能力也是一样的。

那么答案或许只有一个——并非是阿尔蒂尔在那个她所不知的时刻遭遇了多么强大且无可匹敌的对手，也并非是他遭遇了多么艰难且困苦的挫折；他的死亡只是因为他想要就此死去，因此他选择在那一刻去死……

因为那个在过去被他认为已经死亡的自己。

他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倘若他自认为自己有罪，他会这么做的。

因为阿尔蒂尔就是这样的、会将他人的错误揽至己身的……

她的笨蛋亲友。

“……”

“……如果不是我害死了你，”斯代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那么还能有谁呢？”

因为曾经的她犯过如此的错误，她才恐惧着阿尔蒂尔可能遭遇的危险；因为她所面对的东西是她自己也没有把握成功杀死的对象，因此她又怎么肯让亲友为了她而涉险？

倘若他们再次因为他的选择而受到伤害……尽管如今看来一切已然发生。

无论是保罗，亦或是阿尔蒂尔。

斯代拉为此紧攥着魏尔伦的手掌。

原来，如此。

兰波克制着自己翻涌的心绪。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皆拥有缘由。

仔细想来，自当初那位名叫太宰治的孩子出现之后，斯代拉确实表现出了异样；他不知道斯代拉究竟为何在意他，又因为什么而感到心情低落。

可他那时只因为她对待那孩子的特殊性而心生嫉妒，却并未深切地了解斯代拉的内心究竟在想着什么。

……

也浑然不知她当初在得知这一切时，内心究竟多么惊惶。

哪怕她在向他诉说这一切时尽力模糊了重点，但他是多么了解她啊……在她无意遮掩又无心掩饰的情况下，兰波能够轻而易举地了解那些她所恐惧的事实。

“可是，斯代拉。”兰波因此怜爱地望着她不安的脸庞，“如果你在我所不知的地方遭遇了危险，我也绝不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因为我们的想法是如此地一致。”

在那个过去里，他曾经因斯代拉而死吗？

……他不知道。不曾拥有记忆的他听着这一切之时，就好像是隔着玻璃观看他人的故事；可唯独他与他的情感是相连通的。

倘若他心如死灰地、不顾一切地死去。

那么他必然犯下了他无法原谅自身的罪孽。

“斯代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这次的事，在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孤单死去……”说到“死”这个单词时，兰波的声音压低了一瞬，“……正如你所恐惧的那样。”

“我会永远地陪伴着你。”

哪怕道路的尽头名为「死亡」。

正因为过去与现在的兰波皆是一人，因此他在面对斯代拉的死亡时也不会做出相反的选择。曾经的他向斯代拉强调过，但或许她已经遗忘。

“……我会永远地陪在你的身边。”

“阿尔蒂尔·兰波会永远地陪伴在斯代拉·利贝尔忒的身边。”

“这句话不会是谎言。”

斯代拉曾经无数次对“永远”避而不谈，但兰波不会这么做。

“我们三个，难道不是从过去直到现在，一直到未来——都会永远在一起的吗？斯代拉，看着我。”

兰波抓着她的手掌，两只手一同放在他的心口：“哪怕过去我从未说过……我也向你承诺。”

“哪怕死亡也不会将我们分离。”

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