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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因为你

斯代拉·利贝尔忒是谁?

她询问着自己的内心。

她那不善言辞的兄长怜爱地注视着她,将自身的憧憬加诸其身,将「自由」视为她生命的底色,为她生存立命的根基;她那温柔包容的亲友安宁地注视着她,将自我的意义加以托付,将她视为天边星子,以此作为她与众不同的证明。

“因为你是特殊的孩子;因为你是与众不同的孩子。”

面容模糊的人们弯起嘴角,嘴唇一张一合。

“因为你是映照出他人眸中自我的镜子,所有人在注视着你之时,都是在透过你的目光注视自我。”

而她只是安静低垂眼睫。

“啊、是这样吗,是这样啊。”她说着这样的话,声音平淡无波,“正因为如此,我才是没有「自我」的‘我’;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因为我的诞生就是过错。”

人类从不肯接纳她。

叫喊着“怪物”的人们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生命的本能便是避凶趋吉。谁能够苛责惧怕豺狼的羔羊?

只是她始终记得那句话。

她不知名姓的「母亲」如此对她说话:“你是以人类的姿态诞生的。”从此她便将这句话视为她身份的依凭,她从不对这番话产生怀疑。

只是、但是……

以“人类”的姿态降生的非人者如何才能将自我视为人?告诉她吧,「母亲」。

告诉她她是因为“爱”才对她加以叮嘱(*施以诅咒),让她以异类的身份行走于人世之间,经历背叛与悔恨,迎接悲恸与磨难。

告诉她异类的生命从来都是不由自主,告诉她残缺的她生命短暂渺小宛如蜉蝣。

以此让胆怯的她消失在最初,让所有因她而起的灾祸尽数消散。

让她心爱的人——

让她的亲友与兄长于亡者的彼岸之中回首。

“……”

记忆中的母亲露出复杂的微笑,她的样貌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模糊不清。

她只是说道:“我不会干涉你。”

【去做一切你所认为正确的事;得到你想要的;在行走于世间时体会到生命,最后在死亡之前回首漫长的人生。】

可已经死去的人是不会与她对话的;她所听到的言辞或许只是她心底想法的投影。

斯代拉后知后觉。

但是没关系。因为她也坠入了地狱,在这里她会得到永恒的长眠的梦,哪怕梦中再也不会存在保罗与阿尔蒂尔的身影。

但她却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苏醒,自记忆的深海中向上漂浮;于是她的记忆就如同消退潮水一般从眼尾逐渐划向衣角,在她前进的脚步中溅起微小水花。

她将所有忘却。浪潮消失在她的眼底。

代号为「β-13」的孩子胸膛中生出「心脏」,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她睁开双眼。

“……我的孩子、我最伟大的作品——我的「弥赛亚」!”

“我们的「γ-031」——”

她与过去得以告别。她因此得到新生。

……

斯代拉。

魏尔伦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宛如星星一样的孩子;就像是雏鸟一般的孩子;她是自由的化身,她是命运的指引。

她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是他最心爱的妹妹。

是他心中的自由。

“……”

可她的生命拥有尽头。

魏尔伦出神地望着桌面烛台。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能够与她永远在一起,也不曾质疑他们对彼此的爱;自他心口蔓延而出的怜爱与哀恸却时刻提醒着他,他所爱的人生命宛如风雨飘摇的烛火。

他厌恶阴雨。

也如同她一样喜爱着晴天。

或许自他诞生起他的命运就注定与她无法分离,可即使他如此笃定,他却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谁会忍心伤害她呢?

他想。

谁会抛下她、将她独自留在无边的梦魇之中呢?

*

是已经死去的阿尔蒂尔吗?

他于垂死之时忏悔着,于白日之中遥望天空;但阴云遮蔽了一切,星辰的存在也被太阳的光芒遮掩。

可他依旧注视着天空:“我很抱歉要留下你一个人,保罗……但我同样会陪伴着你。就像斯代拉也一直陪伴着你。”

斯代拉啊……

“我会和斯代拉一起……”濒临消散之时,他的声音颤抖地近乎哽咽,“倘若她也能够原谅我……我们会一起陪伴着……”

他的话语隐于风中。

*

是自认无法与她分离,却在那之后等待着重逢,依旧在地下苟延残喘的他自己吗?

明明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令他们分崩离析,可他的傲慢却迫使他失去所有的一切,令他失去他所有的最心爱——令他在得到之时浑然不觉,令他在失去所有后悲恸万分。

存活在地下的究竟是生命还是幽魂?

或许一切已经没有了答案。或许答案就在斯代拉的眼底。

斯代拉、斯代拉……

“为什么……”

……

“因为你得知了兰堂先生——兰波的死讯,同样地认为魏尔伦已经死亡。”

首领办公室内,太宰治给予了回答。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话语;或许在此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死亡”的字眼与她的亲友们挂钩之时,斯代拉依旧攥紧了衣角。

吐露出所有的太宰治的眼神闪烁着。

“……是我杀死了他。”

说出这话时,他的声音极轻,就好像模糊了说辞,斯代拉便无法听清。但她不会错过有关于她亲友的一切消息,因此他也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斯代拉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声音,一时之间,办公室内只剩下指针“咔哒咔哒”的响动。

“「我」认为保罗已经死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良久,斯代拉低垂着视线,雪白的眼睫颤抖着,声音也像是冬日里的新雪,“保罗还活着吗?他没有死去吗?”

说完这些话后,她才像是在“魏尔伦活着”这一事实之中汲取了生命力,斯代拉偏头,看向再次偏移视线的太宰治的脸庞。

“……”

“阿尔蒂尔还活着。他就在我的身边。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

过去阿尔蒂尔的死亡究竟是因为什么,斯代拉直觉太宰治并未完全说出真相——但他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东西,因此她只能将这件事按下不表。

“魏尔伦先生……他因为一场意外,损失了大半的能力,因此生活在港口Mafia的地下室里。”

“港口Mafia……?”

斯代拉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单词,在平复复杂的心绪之后,她终于得以冷静。

“如果是港口Mafia,我不可能会无法得知有关于阿尔蒂尔和保罗的一切……那个时候我又在哪里?”

“……当初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你,失去了记忆与过往,以孩子的身份流浪。”

因此遇到了森鸥外,以“森斯代拉”的身份与森鸥外合作,与太宰治相遇;而在森鸥外接管了港口Mafia之后,斯代拉却不知因何消失无踪,直至多年以后,他与她再次相遇……

可那久别重逢却是最后一面。

因为得知亲友死讯的斯代拉没有责怪任何人。她只是在憎恨自己。

过去的事是相互错过的悲剧。

自认为背叛者,以为亲友与兄长全部死亡的斯代拉·利贝尔忒。

自认有罪者,为赎罪而心如死灰献出生命的阿尔蒂尔·兰波。

在决心赴死前得知斯代拉的存活,于绝望中抓住蛛丝而苟延残喘的保罗·魏尔伦。

从前形影不离的三人,在最初的分别过后,就再也没能见面。

斯代拉:“……”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地长了,长到机械地描述一切的太宰治都开始忐忑。

“那么,我的消失,与「书」有关?”斯代拉幽幽地询问着,冷静地就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还是说一切有着其他人的推动,就像是突然消失又出现的「我」因为保罗的死亡、在你的面前自尽而亡?”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故事,每一处转折都是如此严丝合缝,就好像有人提前规划了她的命运,而她的一切挣扎都只是笔墨于书本中落下的拓印。

太宰治轻缓的眨眨眼睛。

“啊……果然瞒不过你,斯代拉。”就像是过去那样,他的谎言总是会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令他苦恼的、可怕的能力。

“听说过「死屋之鼠」吗?……看你的表情,他们已经接触你了?”太宰治学着斯代拉的样子,故作散漫地托着下巴,“我不知道你的消失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当你再次回到横滨之时,你成为了「死屋之鼠」的一员。”

斯代拉:“……?”

“……是费奥多尔的部下?”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斯代拉忍不住回想起在许久以前的过去——她与费奥多尔初次以自我的身份相见时,他向她请求了一个“将来若无去处之时加入「死屋之鼠」”的承诺,结果当然是拒绝。

即便如此,他依旧提供了帮助,因此他们才开始建立起初步的合作关系。

“这一点,我也十分好奇。”太宰治遗憾地回答道,“我只知道一点……斯代拉。”

太宰治注视着斯代拉那双蓝紫色的、星星一般的眼睛。

“不要相信白色小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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