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兮月被安排入住了听竹殿,一个很偏僻的寝殿,她现下没有任何位份,能入住东宫全靠皇后为她争取来的“考察期”,但她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位份不位份,能顺利进入东宫,她已很满意。
第二日一早,白兮月就去向沈枝意请安了。
“小女子见过侧妃娘娘。”白兮月朝坐在美人榻上的沈枝意行礼。
沈枝意看不见白兮月是何模样,但听她的嗓音娇柔似水,应是个美人儿。
就是不知对方是何段位,本性是善是恶?她能应付吗?
“白姑娘不必多礼。”沈枝意回道。
“小女子初入东宫,日后还需侧妃娘娘多多照拂。”白兮月的嗓音不卑不亢。
沈枝意点了点头。
希望这姑娘不会在东宫呆太久吧,但愿萧临川能尽快应付好皇后那边,她是真的不想搞出雌竞那一套,她也不擅长那一套。
“小女子谢过侧妃娘娘,娘娘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小女子可以陪娘娘解解闷。”白兮月的语气甚是友善,察觉不出雌竞的信号。
“我一介盲女,什么也看不见,能有什么爱好?无非就是喝喝茶吃吃点心,再让人扶着四处走走罢了。”沈枝意嗓音淡然道。
“娘娘,这世间亦有许多爱好是可以不用借助双眼完成的。”白兮月微微一笑,“若是在宫外,小女子定会带娘娘去各处的茶馆听说书人讲各种故事,或是去戏院听各种戏曲,如今在宫内,对娘娘来说的确闷了些,不过没关系,小女子精通好几种乐器,可以为娘娘解闷。”
“是吗?”沈枝意想起东宫夜间偶尔会响起的宛转琴音,有了一点兴趣。
“娘娘喜欢听哪种乐器的音乐?”白兮月问道。
“古琴吧。”
白兮月冲身旁的贴身宫女轻声说了句什么,宫女便退下了。
过了一会儿,那宫女拿来了一把古琴和一支竹笛。
白兮月将古琴放在案几上,盘腿坐下,纤指抚上琴弦。
琴音空灵宛转,如山涧清风,干净悠长。
“真好听。”沈枝意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一曲毕,白兮月放下抚琴的双手,冲沈枝意道:
“娘娘想学吗?小女子可以教您。”
“不了吧,我看不见,怕是学不会的。”沈枝意本能地拒绝。
“娘娘别因为眼盲就妄自菲薄,若是觉得古琴比较难学,也可以学竹笛,竹笛对视力的要求没有那么高。”白兮月说罢,拿过那支淡绿的竹笛,递给沈枝意,“娘娘可以试试。”
沈枝意略显犹豫地接过了竹笛,将竹笛横在嘴边,试着吹响。
可吹出的声音实在算不得好听。
白兮月掩嘴轻笑:
“娘娘别着急,学习乐理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
白兮月手把手地教沈枝意学起了竹笛。
一上午,白兮月都耐心地教着,竟还真让沈枝意对竹笛生了兴趣。
白兮月刚进东宫第一天,就整日都呆在瑶光殿同沈枝意一起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萧临川那里。
当天晚上,萧临川去到了瑶光殿。
沈枝意学了一天的竹笛,有些乏了,正准备沐浴休息。
石榴见萧临川来了,停下正准备为沈枝意更衣的双手,俯身行礼: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萧临川径直走向沈枝意,扶着沈枝意在美人榻上坐下:
“孤听闻,枝意同白姑娘学了一整天的竹笛?”
“是的,殿下。”沈枝意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毕竟她也确实对学习竹笛有兴趣,萧临川今日忙公务,她闲来无事学学竹笛应是无碍。
“你喜欢竹笛?”萧临川问道。
“嗯,喜欢。”沈枝意点了点头。
“孤尚且还未弄清白姑娘的底细,此人不可轻信,你若喜欢竹笛,孤可以教你。”萧临川道。
“殿下还会吹竹笛?”沈枝意略显意外地“看”向萧临川。
“嗯。”萧临川应道,“明日,孤处理完公务,就来教你。”
若是萧临川能教她,沈枝意自然是再乐意不过。
“那臣妾是不是该称呼殿下为师父了?”沈枝意咧开嘴角笑道。
萧临川未回答沈枝意这句话,只是临走之前最后道了一句:
“枝意,皇宫之内,不可轻信任何人,尤其是主动示好之人,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和你一般心怀善意。”
沈枝意点头,“目送”着萧临川离开。
萧临川的话点醒了沈枝意,她眼下身处危机暗藏的宫墙之内,确是不该放松警惕,轻信他人。
*
第二日白兮月又来寻沈枝意了,但这次却被石榴拒之门外。
“娘娘身体不适,白姑娘请回吧。”石榴冷淡道。
白兮月点点头,并未多问,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石榴:
“那烦请石榴姑娘把这本乐谱交予娘娘,待娘娘身体好转,我再来教娘娘竹笛。”
石榴接过乐谱,阖上了房门。
白兮月转身离开时,与迎面走来的祝云窈擦肩而过,两人视线短暂交错,白兮月礼貌微笑后走远了。
祝云窈莫名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
但她也并未多想,去到花园的空地上练习武艺了。
而沈枝意也并非真的身体不适,她此时倚在美人榻上,悠闲地吃着切好的西瓜。
石榴将白兮月赠予的乐谱交给了沈枝意,还顺带吐槽了一句:
“她明知道娘娘眼睛看不见,还送乐谱,这不是存心给娘娘心里添堵呢吗?”
“无妨。”沈枝意将吃剩的西瓜皮放下,掏出绢帕擦了擦手。
她不见白兮月并非因为厌烦对方,只是觉得她们不应交往过密,先不论白兮月此人是否可信,她入住东宫毕竟只是暂时的,最终定会离开。
少点接触,少点麻烦。
沈枝意再次拿起一块西瓜咬下去。
也不知道萧临川昨日说要教她竹笛是不是真的。
他那么忙,也许也只是随便说说吧。
沈枝意没料到萧临川竟十分守信,当日处理完公务,他就来瑶光殿寻沈枝意了,还带来了一支新的竹笛。
“这是赠予你的。”萧临川将那支做工精致,淡青色的竹笛递给沈枝意。
“臣妾谢过殿下。”沈枝意抚摸过那支竹笛,笛身光滑细腻,竹笛上悬挂的翠绿色流苏轻轻晃动,她能感受到这支竹笛定然价格不菲。
“殿下打算如何教臣妾吹奏竹笛?”沈枝意仰起脸,冲萧临川微微笑道。
“学习乐理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学习乐谱了。”萧临川回道。
沈枝意闻言微微低下头,嗓音略显沮丧:
“那看来臣妾不适合学习乐理了,臣妾看不见,连看谱子这第一步都做不到。”
“谁说你做不到?”萧临川说罢从袖口处拿出一本乐谱,在沈枝意面前翻开,而后握住沈枝意的手腕,将她的手指放在翻开的书页上。
“这是……”沈枝意略显惊讶地用手指抚摸过书页,发现书页上的文字凸起,她可以靠触觉识别到是何文字,有点类似现代的盲文。
沈枝意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她没想到萧临川用心至此,竟能想到为她制作一本独一无二的盲文乐谱。
据她了解,盲文是她曾经所属的现代世界才会有的,萧临川能在这个世界为她量身定做一本专属盲文乐谱,应当是十分不易的。
“感觉怎么样?若是还觉得有些吃力……”萧临川将手覆上沈枝意的手背,“孤可以做你的眼睛。”
沈枝意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心下亦传来丝丝暖意,忍不住扬起笑脸,冲萧临川点了点头:
“谢谢殿下!”
“不必客气,孤先教你识谱吧。”
萧临川引导着沈枝意用手指触摸书页上那一个个凸起的文字,耐心地教沈枝意识谱。
阳光洒在窗棂,折射出彩虹样的光斑,有一缕落在了书页之上两人相触的手,那些凸起的字迹仿若正熠熠生辉。
萧临川微微侧头,望向沈枝意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表情认真,看得出在努力想要学会识谱,有风从敞开的窗户溜了进来,穿过沈枝意耳鬓的发丝,拂过萧临川跳动的心脏。
“唉,为什么乐理这么难学啊!”沈枝意勉强学完了一页,仰头叹气道。
“你已经很棒了。”萧临川微微笑道。
在他的心中,她已经很棒了。
比双目未曾失明的人,还要勇敢,坚韧。
萧临川将放置一旁的崭新竹笛递给沈枝意:
“试试吹响它。”
沈枝意接过竹笛,刚递到唇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将竹笛塞给了萧临川:
“殿下,还是您先来示范一下吧,臣妾还未听过殿下的笛声呢。”
萧临川垂眸望着手中那根淡青的竹笛,他的脑海中清晰地记得,方才沈枝意的双唇已触碰过这支竹笛。
“这是你的竹笛。”萧临川欲将竹笛还给沈枝意。
“哎呀,没事儿的,殿下快吹吧,臣妾已经等不及想听殿下的笛声了。”沈枝意面露期待道。
萧临川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将竹笛递到唇边。
竹笛上残留着独属沈枝意的栀子花香,萧临川亦尝到了那一丝香甜。
手指微动,空灵宛转的笛声随着指尖的轻动,徐徐流淌下来,淌过沈枝意的双耳,淌过桌面摊开的乐谱,淌过桌角插着粉荷的瓷瓶,再缓缓淌出窗外,令所有听见笛声的人都禁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聆听着。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随着笛声的戛然而止,沉浸其中的沈枝意心下竟涌起一丝空虚。
她喜欢来自萧临川的乐声,她很想天天都能听见。
“殿下,没想到你吹竹笛这么好听,比臣妾之前听见的殿下的琴声,有过之而无不及,殿下真是厉害。”沈枝意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你亦可以做到。”萧临川温和地笑着。
“我?我一个瞎子还是算了吧,能会点皮毛就不错了。”沈枝意笑着摆摆手。
萧临川缓缓收起笑容,他不喜欢听见沈枝意贬低自己。
于他而言,瞎子又如何?她依然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枝意,于孤而言,你从不是瞎子。”萧临川缓缓启唇。
“世人多数眼不盲,可却有人心是盲的,你虽眼盲,但心不盲。”
“如果可以,孤愿做你的眼睛,带你看遍世间色彩,你愿意用你的心,看见孤吗?”
沈枝意闻言怔住了,她此刻仿若能够看见,萧临川此时望向她的神情,和他眼中那一丝温和的期待。
沈枝意莞然一笑:
“早已看见了啊。”
在此时此刻,在朝朝暮暮,在午夜梦回,她都看见了萧临川。
萧临川微微垂头,轻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