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兰特脸红了。
普莱斯脸黑了。
一把扯过就连耳朵都开始发红的少年，拦在自己身后，普莱斯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炼铜坯罪犯的警惕，“你再这样，小心我报警给你抓起来。”
“你知道纽约法庭里面有我们家族的人吧。”
奇尔顿无所谓地松开了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看他这幅模样，普莱斯简直要气坏了。
“你在耍谁，混蛋。这小孩才十四岁，你耍他干什么？”普莱斯又惊又怒，他总觉得奇尔顿的态度非常怪异，已经完全超越了合适的界限。
奇尔顿刚刚的表情像是认真的。
认真的！
seriously？？？
奇尔顿表现得完全就像是和爱人在调情，可他的年龄几乎是这孩子的两倍，普莱斯想一拳打到奇尔顿脸上去。
“我也只是鼓励李，让去做他最想做的事情而已。你不觉得他很像我小时候吗？”奇尔顿信口开河，说话半真半假，让人难以分辨。
“被权势挟裹着随波逐流，丧失自己真实的欲求，背负着其它人的眼光长大，最终变成了父母最期望长成的样子。”
“我记得当时上马术课，有匹黑色的马很不听话，我一直害怕自己有一天会骑到那匹黑马。”
普莱斯的表情稍稍和缓，拽着斯兰特的手也放松了些。
皮肤白皙的少年从普莱斯的身后悄悄探出肩膀，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柔软眼神。
奇尔顿停住了，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很快收敛好了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的父亲知道了一切，他命令我必须驯服那匹烈马。”
“马是一种很擅长见风使舵的动物，总是那么敏..感，又个性恶劣。它能感受到驾驭它的人是勇敢还是恐惧，当我站在它的身侧，它咬住了我的衣领。”
“我打了它，然后驯马师把我们扯开。我坐在它的背上，无论如何，它也不愿意往前走。”
“我当时拉小提琴，指头上也都是血痕啊，现在……左耳神经性耳鸣，哈哈。”普莱斯打断了奇尔顿的陈述，显得非常刻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普莱斯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约你来的原因。”
“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们这些老东西们都能给他照看照看。”
普莱斯今年已经30岁了，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等到他逐渐老去，这些小辈羽翼渐丰，面对现实的险恶，也有了自保的能力。
这个期限也许不会太久，只是普莱斯希望会很久很久。
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
“后来呢？”斯兰特问，他的询问在这份成年人适时截断话题的默契下，显得特别不合时宜。
斯兰特仍然是少年的音色，身上带着从来没有遇到过挫折的无畏，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他的自信，又或是保卫他的天真。
就让这样的天真一直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可。
奇尔顿想，他会愿意保护他的。
“后来啊……”
奇尔顿陷入了回忆。
“后来我还是让那匹马跑了起来，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黑火。”
“我们都摔倒了，我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折断了骨头，它断了一条腿，被注射了噻..吗洛..尔钠。我在担架上放声大哭的时候，它已经死了。”
“……”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沉重。
奇尔顿拿起一根冷透了的薯条，沾了点番茄酱送进嘴里。
味道并不好吃，尽管如此，奇尔顿还是对斯兰特露出了一个安慰性的笑容。
“别担心，后来我换了一匹温驯的马，骑得很好了。可以和卡鲁一起表演舞步，卡鲁是那匹马的名字。”
斯兰特有些同情奇尔顿，换做是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骑马了。
“人都是这样，面对恐惧，克服恐惧。换做是你，也一样会这么做的。”奇尔顿对斯兰特说。
“可弗雷德先生，你长大了，已经可以不被命令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了。”斯兰特摇了摇头，把炸洋葱圈推到了奇尔顿面前。
“而且我觉得你的爸爸做得不对，如果实在害怕，有些事情即使不去做也没有关系。”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吗？”奇尔顿用没有碰过食物的手摸了摸这个少年的头发。
触感热乎乎的，黑色的发丝很柔软。少年抬眼看着它，眼神懵懂。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就像是一只软绵绵的小黑羊。
“我还以为你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有些事，即使会害怕，也一定要去做。不是为了讨好别人，只是为了自己问心无愧。
如果是李斯，他是一定会这么说的。
奇尔顿甚至想象得出来李斯的表情，那么沉毅，又那么忧伤。
斯兰特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表现得很勇敢吧。”少年笑起来时，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骄傲。宛如冬日里消融积雪的阳光，柔和却不显暗淡。
“嗯。”
奇尔顿看着他单纯的笑容，心中隐约泛起一阵奇怪的痛楚。
这样也很好，可为什么他仍然觉得不甘心呢？
李斯怎么会，扔掉了他们所有人，扔掉了他……呢？
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驯服了那样一只野兽，本应该对此感到骄傲的。
即使明知道斯兰特其实就是李斯，一个全新的李斯，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的李斯，奇尔顿仍然无法说服自己接受现在的结果。
爱着李斯的人里，也许最自私的人就是他了。
所有人都愿意交付给李斯自己的记忆、生命、甚至是不可捉摸的命运，只为李斯可以多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
只有奇尔顿不愿意。
他保留着所有关于李斯最完整的回忆，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切地想要去抓住那个遍体鳞伤的人。
这不是真正的新生。
在伤痕累累的母体里剥落而出的柔弱生命，真的会更好吗？
现在的斯兰特……真的还是当初的那个李斯吗？
奇尔顿知道最开始的宿命源于何处，他被这该死的宿命整整抛弃了两次。
他的挚友。
他的挚爱。
宿命带来了他们，又带走了他们。
无数个循环的时间里，他永远都是率先被推开的那个。
这一次，他选择改变李斯的决定。
再过四年。
他要亲耳听见李斯做出新的选择。
他要抓住他。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