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扇三人到太行总寨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总寨的聚义厅位于摩天岭极顶之上,与东南方向的观日峰隔峡谷而望。厅中青石铺地,檀香袅袅,人来人往,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直到罗扇等人进来。
沸反盈天的厅堂瞬时安静不少,无数道饱含揣测与探寻的目光伴着窃窃私语齐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路小佳耳力不错,略略留心,多半是猜测罗扇究竟许给他和傅红雪多少好处,才请动他们出手相助。
更有甚者,见罗扇年轻貌美,眼神中的轻蔑与恶意藏都藏不住,出口的话更是极为难听。
罗扇充耳不闻,径自向右侧上首铺着虎皮的圈椅中坐下。路小佳坐到她旁边,眼角扫过斜对面还在大放厥词的疤脸汉子,右手在腰间一抹,半枚花生壳破空而去,待那人听到风声想要闪躲时,终究慢了一线。
眼看花生壳即将把他腮帮子打个对穿,忽然有只手猛地横过来。力道不啻于寻常暗器的花生壳撞入那人掌心,滴溜溜转了几圈,就被卸去冲势,轻飘飘掉在地上。
手的主人是个紫衣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她低咳两声:“路少侠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问心无愧,旁人说再多闲话,也终究成不了真。”
路小佳面露不豫之色,挑眉看向罗扇,后者会意,在他耳边说道:“锦屏西寨的峰主胡慕寰,你要打的疤脸是她的副手连四,她自然护着。”
路小佳很平静地笑起来:“原来这位连兄是推己及人,难怪。”
他声音不高,奈何在场的都是练家子,自然听得清楚。见他四个字骂进去两个人,许多人不禁当场哄笑开来,原本盯着他和罗扇的眼光也不知不觉分出去不少。胡慕寰蓦地瞪大眼睛,正要出声,没想到路小佳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
“只是连兄这副尊容……当真委屈胡峰主。”
胡慕寰简直不相信路小佳竟敢当面嘲讽且全然不留任何余地,当即把长剑往桌上重重撂下:“放肆!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满嘴胡吣!”
路小佳故作诧异:“我确是随口说说,不过看来胡峰主是问心有愧,身斜影子也斜,否则如何动这么大肝火?”
胡慕寰气得眼睛泛红,手腕一抖就要出剑,这时,坐在下首的老人蓦然抬眼:“胡峰主,何必跟个后生计较。况且说起来,到底是连四先挑的事,你们也不占理。”
路小佳漫不经心道:“总算还有肯说句公道话的。”
罗扇笑道:“多谢蒋爷仗义执言。”
路小佳回想上山前罗扇简单介绍过的几个人,在心里慢慢对上号:蒋哲,九嶷南寨的峰主,在叠峦资历甚老,差不多跟樊容霄同辈。
蒋哲道:“连四自有错处,路少侠出手教训,原也在理,只是下手太过狠辣。倘若真打穿了连四的腮帮子,锦屏山怕是不肯依。”
路小佳侧首看他:“他敢乱嚼女儿家的舌根,早晚风大闪着舌头。”
胡慕寰脸色微变,蒋哲轻轻抬手一压,直视罗扇:“罗家丫头,凌云竞武在即,管管你的人,别等到竞武场上别人给你难堪的时候,再来后悔今日逞的口舌之快。”
罗扇含笑道:“蒋爷这话说得,莫非我们今日任人欺负,来日场上别人就会倒戈卸甲不战而降?”
路小佳挑高眉毛,无比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胡慕寰道:“小姑娘大话说得倒好听,别是全身上下只有嘴巴最硬,到见真章的时候就缩在王八壳子里不敢冒头才好。”
罗扇失笑,捏捏路小佳的手示意他不必开口,这才道:“胡峰主放心,你锦屏山只要下场,有几个算几个,我都亲自奉陪。”
胡慕寰还想说什么,忽见一名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少年走来,只得悻悻闭嘴。少年与众人见过礼,正色道:“樊老山主今日身子不适,稍后的酒宴只能向各位峰主告罪少陪了,请各位随意尽欢。”
绿林山寨里本没那么大的规矩,在场众人亦不甚在意。罗扇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料得路小佳和傅红雪也不会太稀罕,于是带了二人自往住处去安置。才走出聚义厅,就听身后有人唤她,驻足转头,见少年匆匆追来。
“小鹭?”罗扇好奇,“你不用在里头招呼着么?”
名唤小鹭的少年看看四周无人,轻声笑道:“那里头的老伙计,哪个需要我来招呼?倒是姐姐,走得好快,一错眼的功夫,人影都没了。”
罗扇道:“里头苍蝇太多,嗡嗡得我脑仁子疼。”
小鹭摇摇头道:“他们不过打量着姐姐面嫩好欺负,不用理会也使得。等姐姐在竞武场上技压群雄,他们自然服气。”
罗扇多少有点松泛下来,抿唇笑道:“你倒是看好我。”
小鹭道:“姐姐的功夫如何我心中有数,路少侠和傅少侠的名号更是江湖上无人不知。你们三位联起手来,那还不是十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
路小佳忍不住道:“若要在这山路中间喝一晚上西北风,即使是我,也没法十拿九稳的。”
傅红雪道:“你不会先走么。”
路小佳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着:“好主意,那你怎么不走?”
傅红雪看向罗扇:“我不认得路。”
罗扇笑向小鹭道:“赶紧说正事,你追着我们出来,总不会就为吹捧两句吧。”
小鹭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指指后山静室:“差点忘记——老山主请姐姐过去,说有几句话要交代。”
罗扇叹口气,目光扫过路傅二人:“你们先去休息用饭,我晚些回来。”
路小佳皱眉,沉声道:“我陪你去。”
罗扇点头,嘱咐小鹭照应下傅红雪,就带着路小佳往后山走,边走边道:“小鹭是樊老山主的外孙,从小养在身边,这几年老山主年事渐高,总寨的日常事务多半由他打理。”
路小佳道:“他没有姓?”
罗扇道:“姓裴,怎么?”
路小佳犹豫片刻,道:“那你还是连名带姓地叫比较好。”
罗扇斜睨他:“你不会是……”
路小佳赶紧道:“不至于,就是……乍一听分不清你在叫谁。”
说话间,静室已在眼前。罗扇在门口停下,替他整理衣裳。这身衣服与她身上的极为相似,除了青白底色,领口袖边云蝠暗纹皆是如出一辙。路小佳任由她摆弄,直到她满意地点头放手,方才牵过她,叩开静室虚掩的门。室内颇为宽敞,被松花绿的纱帐隔成内外两间,外间为会客之用,暖炉里燃着银丝炭,不时有毕剥之声,帐内隐约可见一架雕花木榻,以及半躺在榻上的人影。
见罗扇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他便也跟着抱拳。再抬眼时,纱帐左右分开,露出帐后身穿锦缎袄裙,手执羊腿骨旱烟袋的老妇人。她抬手示意两人在锦垫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把黄铜烟锅往榻下的青砖上磕干净,再把烟袋别到腰后,朝罗扇笑笑:“小丫头,出落成大姑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