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放好背包便在莫莉身边入座,神情有些恍惚,还在思考着刚才见到飞机上闹事的男孩被赶出去的画面。
总感觉他忽略了什么关键地方。
这是自从大桥坍塌事故中逃生后,多次在死神手下逃脱带来的后遗症。凡是遇见生活里的细枝末节,他都会往深处多想一层。
他们真的逃过了死神的设计吗?山姆不太确定,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死神的又一次诡计?
见山姆陷入不安迷茫,莫莉宽慰他:“别想太多,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
“你说得对。”山姆释然一笑。
不管怎么说,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能总困在这种惊恐之中。他决定告别笼罩在心头上的不安,跟着广播的指示,安心等待飞机起飞。
但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脚脖子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贴着脚踝飞快地窜了过去。
“嘶——”
山姆受惊喊出了声,双腿像装了弹簧从地上弹了起来。
极度惊慌之下,他手指飞快地解开了腰间的安全带,弯腰看向座位底部的缝隙之间,一双眼睛带着怀疑探寻着每个角落。
“山姆?发生了什么事情?”旁边拉着山姆手的莫莉大吃了一惊。
她是和山姆一起经历过大桥坍塌事件的。
当时山姆也是如现在这般,突然性格大变,拉着她从大巴车上逃了出来,误打误撞逃脱了死亡。
后来莫莉才知道,山姆会变得那么古怪是因为提前看见了他们会死亡的幻象。事实证明幻象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此刻见到男友的异常,莫莉跟着不安起来,“……你又看见那种幻象了吗?”
山姆还没回答,过道里响起乘务员紧张提醒的声音。
“先生!飞机即将起飞,你不能离开座位!”
所有乘客都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这个时候突然解开安全带有大动作的山姆在其中显得尤为出挑。
本来在座位上已经准备就绪的乘务员不得不解开安全带,赶来解决问题。
有艾利克斯在飞机上闹事的先例,乘务员的脸都黑得像锅底了,看待山姆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不会又是一个闹事的吧?
今天什么日子,竟然在同一航班上遇见两波闹事的。
从站起来俯视机舱的角度,山姆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就在这时,他在回头看向他的一张张惊诧的面孔里,看到了在底部空隙间穿梭的身影。
“我看到它了!”
山姆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接着是他们与乘务员发生争执的动静。
偶然间引发了一场争议的主人公步葩侧耳听过后,转眼便将他们抛到脑后,继续在机舱内部探索。
短时间内她已经将机舱上的所有人都探查过一遍,首先直奔在驾驶舱操作飞机的机长和副机长,然后是在机舱内服务的乘务员和乘客。
连在父母怀中安睡的小婴儿也没放过,一视同仁地进行检查。
毕竟谁都不知道黄眼恶魔会不会没节操到附身小婴儿,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中途转换容易附身的对象呢。
步葩不能冒这个险。既然已经和黄眼恶魔对上了,那就得一击即中,把他们一起端掉。
她离了180航班之后,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但结果一无所获。
除了那名叫做山姆的年轻男子身上有着一种与艾利克斯相似的特殊本领,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其他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发现黄眼恶魔和死神的身影。
暂且找了个角落歇息,整理思路,步葩仔细回想着预言里飞机坠落事件发生的始末。
一开始是从飞机左翼开始断裂的不可逆破坏性毁坏,导致飞机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迅速解体、坠落。
说明死神和黄眼恶魔很有可能在那个地方下手?这么想着,步葩放弃了机舱,往飞机左翼跑去,准备蹲守敌人。
可惜她的影子没有跟上飞机,不然此刻就能将整架飞机包裹起来,可以省掉许多功夫。
步葩正叹息着想到带亚历克西斯离开的影子,忽然发觉不对劲,心里久违地横生出一股焦躁不安。
她与影子是一心同体的,互相之间有着心灵感应,如果两者之间的距离太远的话可能会减弱一部分的联系。
但是自从上了180航班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影子那一边的反馈,倒像是被外力从中硬生生地切断了感应。
就在步葩陷入沉思时,机舱内的山姆与乘务员发生了更大的冲突。山姆拉着莫莉坚持要下飞机,与前来阻止的乘务员产生摩擦,一言不合之下挥拳打了上去。
山姆虽然暴力阻止了航班起飞,但却享受了和艾利克斯一样的待遇,被乘务员们高高架了起来,丢下飞机。
女友莫莉跟着一同下了飞机。
在舱门打开的间隙,步葩试图跟着混下飞机,然后撞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上,脑袋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
人偶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还沉浸在自己撞到头的不可思议中,然后听见旁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乘务员在她身旁停下脚步,弯腰将人偶捡了起来,指尖的寒意冻得她在掌心里微微瑟缩。
那是一种侵入骨髓的寒冷与邪恶。
从步葩的视角能看到,乘务员的视线定定地望着远去的山姆。直到片刻后舱门关闭,再也看不到山姆的背影,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多好的孩子啊,聪明、机敏、果断。我相信他一定能完成被赋予的使命。”
年轻的乘务员用不符合年纪的沧桑语气感慨着,摆出长辈对自家晚辈望子成龙的期待感。
话音刚落地,他便倏地偏过头,一双晦暗的黄色眼睛在黑暗中显露异常。
他对步葩露出一抹极为绅士的笑容,在她看来却是明晃晃的嘲笑:“你同意吗,步小姐?”
步葩:“……”
不同意!
强烈反对!!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叽里咕噜的,但敌人说的一切只要反对就对了。
是你的孩子吗?就在这里乱认亲戚,抱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和期待。别对别人家的孩子太有占有欲啊!
乘务员手里拿着人偶在过道里穿梭,步葩像是个真的人偶一动不动地呆在他的双手里。
有一点让步葩很疑惑,“你做过什么,为什么我感应不到你?”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感应不到恶魔的气息。除非黄眼恶魔在其中动了手脚。
“一点上古时期的小花招。”黄眼恶魔哼笑着,倒是没有藏私,“天使语绘成的阵法可以削弱你的力量,把你关在飞机上。”
他一边安抚乘客的情绪,装得很像是一名普通的乘务员,完成工作后回到固定位置上准备起飞前的安全防护作业,一边又撕开了恶魔的伪装,在步葩面前炫耀自己的胜利果实,看上去已然胜券在握。
飞机的滚轮已经开始滑动,机身传来轻微震动感,上升时耳朵传来短暂不适的轰鸣,有人蹙眉往耳朵里塞了个耳塞,然后闭眼准备在休息中度过这场旅行。
年龄小的婴儿在父母的怀抱里不安地挣扎着,不知道是飞机带来的不适感,还是感受到了不详的气息。
步葩试图从黄眼恶魔的手里挣扎出去,但没有效果,她的心一沉,力量流失的速度超过她的想象。
“你试过在高空里看到人们仓皇逃命,用尽一切方法,最后却发现是徒劳,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绝望吗?”黄眼恶魔嘴角的笑容扩大,“恭喜你,此刻正站在最佳观赏位置。”
又一次挣扎失败,步葩无机质的眼珠泛着杀意,看向黄眼恶魔,怀疑他这番阴阳的话味道这么冲是不是在点她?
浑浊带着黑气的死亡气息开始聚集,大片地笼罩在乘客与其他乘务人员的身上,一名又高又壮的黑人男子在厚重到凝成实质的死气里显露身形,对着步葩挑衅一笑。
——是追杀过亚历克西斯的那名死神!
步葩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带着怒意瞪了回去,“你们故意设局,引我上180航班!”
黄眼恶魔但笑不语,似乎是一种默认。
“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任务。”黑人死神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食指,微微晃动,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万事万物终有泯灭的一天,今天我的任务对象是带你离开。并且,非常巧的是,我向来喜爱在工作时间里找点乐子。”
“比如在一次事故里放出一些有特殊本领的孩子们,他们的逃离会给死亡带来更多曲折的故事,将死亡名单不断往外扩散……”
“那将会铸就永世经典。”死神用近乎痴迷的口吻咏叹说。
好大的口气。
她以前接触过不少死神,大部分都是比较慈眉善目或者像塔莎一样平易近人的形象,对死者抱着深切的同情。
因此,哪怕被她搅乱了一些本该死于超自然生物的任务对象,死神们也只是抱怨了两句就离开了。
直到死者被列入死亡名单的那一刻,他们会以平和的方式带走死者的灵魂,抚慰死者的情绪。
但从未有一名死神像是他这般猖狂,将死亡当作是一场取乐自己的游戏。
步葩连声冷笑,吐出的字句带着锋芒,“好,有什么招数都放马过来吧,看看今天是谁的死期!”
就算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跟这两个混蛋同归于尽!
“如果你能离开……”
黄眼恶魔的话还没说完,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到手里的人偶瓷白的脸庞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变得狰狞又恐怖,透着一股妖异的美感。
血色的细雾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分为两股,同时扑到黄眼恶魔和死神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