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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那个士兵口中的骂骂咧咧突然中止,顺从地挪到旁边的空格,却误打误撞地避开了对面骑士的重击。

“梅林的胡子啊,你下得还是这么烂。”帕鲁图倚在皇后棋边,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和真人几乎没有区别的脸上显出几分傲气,如果安流云没察觉到这是由灵魂魔法构筑的世界,恐怕也会对他的出现感到奇怪。

勒梅的棋技和他的年龄一样远超旁人,帕鲁图还算从容地应对白棋凌厉的攻势,还有空捋开额前凌乱的头发,“等你赢了勒梅,我早变成老头了。”

安流云观望着棋局,唇边忽然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我刚才还在想,如果是你,或许能和勒梅过两招。”

在这座灵魂殿堂,只要身处其中的人需要,他们记忆中的人就会出现——这种言出法随的能力极具诱惑力,这意味着只要继承这座殿堂的人不死,她记忆中的一切都能得到永生。

只要她愿意,她的灵魂将逃过死亡、愚弄时间、挣脱命运的桎梏,重返每一个想要改变的节点,加上魔法石的作用,死神也无法动摇她和她记忆中的一切,只要她想,她记忆中的人和事都将与世长存。

“你现在所有的举动都在我的‘设定’中吧。”安流云平静地直视前方,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一样,“我可赢不了勒梅。”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就像平时那样,“帕鲁图”了然地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睛微微弯起。

“如你所愿。”

他往前轻轻一指,在棋盘上方划出一道银亮的轨迹,抵住了白骑士扑面而来的长剑。

安流云也抬起手,一道强劲的银光划过,棋盘顿时分崩离析,攻势凶猛的棋子纷纷变成光点,慢慢飘回大厅的穹顶上。

勒梅的目光穿过飘散的光点,那双看尽六个世纪沧桑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能直视她的灵魂,“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能确保以后不会为此后悔吗?”

“不用以后,我现在就有点后悔了。”安流云耸耸肩,她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的骨节,“说实话,要狠心拒绝如此优厚的条件真是让我心如刀割。”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比一片刚坠落的雪花重不了多少,很难让人相信她说的话,勒梅轻轻笑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听她说下去。

“在这个以‘我’为中心的世界里,所有逻辑和变化都在我的预想之中,哪怕我玩笑地打个响指,说‘要有光’,世界立刻就有了光。不需要老魔杖,我就能主宰支配一切,不需要复活石,我思念的人也能在这里万古长青,不需要隐形衣,我就能逃过死神的追捕。多么伟大的造物。”

说到这里,安流云长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顿了顿,看起来不太习惯像这样吐露真实的想法,“但正因如此,一切都过于虚伪。”

“在此之前,我偶尔也有过类似幻想。在无尽的悔恨中,我无数次向我从未信奉过的神祈祷,如果能给我一次挽回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指引也好,让我能弥补我的错误,减轻我的痛苦——甚至我奢望着命运能让我获得足够长久的幸福,如果这些都能实现,一切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安流云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人的故事,只有漆黑的眼珠里泄出一丝真切的痛苦,“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只感受到短暂的慰藉,随之而来的是心知肚明的空虚和更深重的痛苦。”

“我想确定他们的存在,得到的却是没有温度的拥抱;我想和他们谈论最近的经历,得到的只有我心里预设好的答案;我想和他们见证彼此的未来,但我完全想象不到他们老去的样子——我想让自己知足地在假象里沉沦,但我做不到,因为我依旧期待着充满不确定的明天。我彻底意识到,自愿纵身坠入的并不是幸福,而是自我毁灭。”

这像是智者才说得出来的话。

安流云想着,脸上无意识地浮现一点笑容,她抬手往空气中一抓,指尖蓦地出现一枚棋子,她随手将这枚棋子扔到羽毛笔旁边,目光也逐渐变得坚定,“中国有句古话叫‘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希望我能一直保有后悔的权力。”

她很难去描述勒梅的表情变化,他银色的眼珠很轻微的滚动了几下,皱纹像枯木逢春那样渐渐舒展开,不再像一个伟大的符号,反而更接近一位普通的被时间厚爱的老人。

无形的压力彻底蒸发湮灭,勒梅咧开已经皱缩的嘴唇,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狂暴的飓风掠过,金碧辉煌的殿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久前他们受邀进入的房间。

“傲慢、轻视一切、自以为能抗衡命运——往往是那些通晓过去、预知未来的人的通病。但你做得很好。”看着安流云没什么变化的脸色,勒梅狡黠地笑道:“时间可不止让我的骨头变得脆弱。”

即使房间里的陈设没有一点变化,安流云也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仍处在一个独立于现实的空间——附骨之疽似的诅咒并没有再次缠上来,在这个完全由灵魂力量构建和控制的空间,深植于她灵魂上的诅咒自然会被勒梅的力量压制。

刚进入这里时,安流云就想到了有求必应屋,同样是依靠创造者的灵魂维持运转,二者相似却又不同。有求必应屋会回应真正有需要并主动寻求帮助的人,灵魂殿堂则只向对灵魂有深刻认知的人敞开大门。

勒梅还算轻松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递给她,“你在感受着世界上最伟大的创造,也许你不能理解它,却能够感受它,那就更好,因为魔法并不诉诸理性,而是诉诸想象。”

“你身上的诅咒和卑鄙的海尔波有非常紧密的关系,很有可能就是他发明的,作为魔法史上最早记载的黑巫师之一,海尔波的时代更接近霍格沃茨四大创始人的祖先,距今已有近2500年。”

看见勒梅凝重的表情,安流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算是我也无法消除这种深植在灵魂深处的诅咒,只能用魔法石暂时遏制它,延长你的生命。”勒梅的声音越说越低,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好像下一秒,“回去想吃什么吃什么吧”之类的劝慰就会脱口而出,“魔法石最多只能为你延长十几年的生命。”

十几年——对他这样活了六个世纪多的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对普通巫师来说也不过是人生中某个较长的阶段,可对安流云而言却可能是一生。

“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不同于勒梅的沉重心情,安流云反而长舒了一口气,不出意外的话,这足够她活到伏地魔倒台了,她语气松快地说,“拜托,您能不能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活像我已经躺进了棺材里似的。”

“你的未来……很有意思。”勒梅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这双看过六百多个冬天的眼睛能窥见她的未来是否布满风霜,他不再进行这个话题,“我会尽量解答你的疑惑,你有充足的时间挖出些价值连城的秘密。”

勒梅顽皮地眨眨眼,安流云隐约在他身上看到了邓布利多的影子。

“那太好了,我正想了解关于邓布利多校长初恋情人的事——有位霍格莫德的老夫人告诉我她年轻时曾拒绝过邓布利多的追求。”安流云笑眯眯地说。

那位老夫人信誓旦旦地保证邓布利多年轻时非常不解风情,只会给约会对象送糖果——这正是她严词拒绝他的原因,虽然安流云怀疑她只是想借机推销她店里的美容魔药。

“这个不能说。”勒梅当然不会在邓布利多的学生面前揭露他的秘密,咳嗽两声试图转移安流云的注意力,“炼金术可比八卦有趣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堆满杂物的房间立刻变成一间小型图书馆,勒梅带着安流云穿梭在高矮不一的书架间,浑身上下焕发出一种与他外表不符合的生命力——安流云认为这可能是知识的力量。

“魔法石是有代价的,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因为物质是守恒的——噢,你似乎很惊讶我会使用这么麻瓜的表达。一些符号是完全共通的,只不过麻瓜称之为科学,而巫师习惯将它们归结成魔法。”

“但无论符号多么具有代表性,都不能代替它所代表的真正的内容。炼金术的本质是创造可能,变不可能为可能,让世界按照掌控者的思维运行。”说到这里,勒梅颇有深意地看了安流云一眼,“魔法也是如此。我想已经有人教过你了。”

安流云沉默地点头,好像回到了几分钟前的棋盘上,又像是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虚空中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告诉她巫师是绝对的生产主体,控制一切按照她的意志运行。

她忽然有点好奇,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勒梅也有过无能为力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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