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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刀锋初成

烛光摇曳,在拾寂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他直愣愣地跪在那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有太多的心绪翻涌不定。

震惊,茫然,困惑,愧疚,感念……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主人的话语,一点一点填满他的胸口。

太过温柔,也太过沉重,压得这个影卫连脊背都佝偻了下去。

宁折不弯的钢刀终于有了一点点软化的迹象,但这过程漫长又煎熬。

不知过去多久,自窗外稻田传来几声青蛙的叫声,终于打破了屋内黏稠的氛围。

"夜深了。"谢识危缓缓移开视线,"先去歇着吧,这些话,你好生想想。"

拾寂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又失魂落魄地接过主人递过来的被子。

展开,铺平,脱衣服。

准备躺下时才想起来,还没有为主人铺床,回过头,主人却早已躺下。

主人微微偏过头,目光温和,“早些睡。”

这一夜,注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枕边,又一点一点蔓延到地上,最后攀上床榻,落在谢识危的脸上。

朦胧的月色中,拾寂就这么看着主人的侧脸。

直视主人容颜本是逾矩,可他近来逾矩的事情做了太多了,影卫本该值守在外,他却拥着被褥,躺在主人屋中。下属本应为主人分忧解难,他却需要主人费心开解。

一点一点细心的教导,日日专门留下来的饭菜,主人宁可错失良机也不愿把自己交出去。

——"我知你赤忱,懂你坚毅,更爱你无畏无惧的锋芒"。

——“你与静影一样,都是我手上最锋利的刀刃,用你去换洛青止的承诺,我不愿意,亦不舍得。”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

原来在主人眼中,他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刀剑,而是需要珍之重之的利器。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滚烫,却又莫名惶恐。他像一个在黑暗中彳亍前行的人忽然被赋予了光明,欣喜若狂又不知所措。

这一路来的点点滴滴,也在此刻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主人待他如此,自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混沌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坚定。

拾寂再不犹豫,起身来到谢识危床边跪下。

失眠的又何止他一个。

谢识危内力深厚,感知强大,地上那人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呼吸又沉又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

"主人。"拾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属下想明白了。"

谢识危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

他不动声色,"既是想明白了,不好生睡着,又是为何?"

"正因为想明白了,属下才更要请命。"拾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请主人准许,让属下为洛青止试药。"

谢识危从床上坐起,眼中不无失望,身为主人,他放下身段劝慰整晚,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这人竟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拾寂,一把总是想着自毁的刀,再锋利,也难堪大用。”

暮沉沉的声音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拾寂心上,他浑身一震,眼中的决然却未曾退去半分。

“主人容禀。”

短暂又压抑的沉默后。

“说。”

拾寂膝盖动了动,又往前挪了一步,亲近之意,溢于言表,“主人拳拳爱护之心,属下已然明白,主人想告诉属下的道理,属下也已懂了。属下是主人的刀剑,属下这条命也是主人的,既是刀剑,自当为主人杀仇御敌,斩尽一切荆棘,这才是属下的价值所在。属下应当自爱,自重,时时护惜自己的锋芒,而非自毁相搏。”

影卫一字一顿,宛如立誓一般。

“请主人放心,属下以后定会爱惜自己,绝不再做无谓的牺牲,为主人保护好这把刀。”

谢识危眼眸微动,这番话虽也不怎么中听,但影卫好歹知道顾念自己了,也算是进步。

他声音缓和了些,“既如此,为何还要去给洛青止试药?”

拾寂再拜,“主人宽厚,顾念属下,属下感念于心,不敢辜负。属下自进入影部起,也便立誓,此生效忠,死效命,属下会保护好自己的锋芒,但为主人折刃,也是属下之使命。

主人此刻所需,属下又岂能逃避?”

他跪得笔直,眼底星光熠熠闪耀,未知主人心意之前,他尚担忧洛青止背后有其他阴谋,此刻明了主人犹豫仅仅是因为顾惜自己,那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便是静影掌座在此,他定然也会这么做的。”自不敢与静影大人相比,只是主人宽仁,他便也大胆了起来,“还望主人成全。”

谢识危神色复杂,看着影卫的目光隐隐有了几分松动。

拾寂见状,再接再厉道,“而且属下也不是全无顾忌、一心送死的。”

“洛青止虽医毒双绝,但神医之名在外,想来也不会研究什么阴狠毒辣的药物,即便药效未知,凭他的医术,也定能保属下不死。”

主人的衣袖就在眼前,拾寂深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扯了扯,“主人若是还不放心,也可以……为属下问一问洛神医所试药物为何,若是剧毒之物,属下……属下一定乖乖听主人的话。”

谢识危感受着袖间微乎其微的力道,忍不住低头看去,一双亮亮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简直比今晚的月亮还要璀璨,“倘若药性霸道阴损,毁你根基,伤你经脉……”

拾寂立刻保证,“属下是主人的刀,没有主人的命令,绝不轻易涉险!”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仿佛本该如此。谢识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即便没有永久性损害,洛青止的药,又岂是寻常之物,若你煎熬不住……”药司试药熬不过去自戕自毁、神智失常者比比皆是。

“主人,”拾寂郑重唤了一声,他的手还没有从主人的袖子上松开,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几乎挨在了谢识危的腿上,“属下是影部出来的人,是静影大人亲手磨砺出来的刀,万般苦痛,皆为淬炼,属下都能熬得住。”

他声音很慢,却也很坚定,整个人柔软又坚定。

“主人不相信您的刀吗?”

谢识危一怔。

说完这句话,拾寂便松开了拽着主人衣袖的手,收起所有的柔和与脆弱,又变回了那副温驯坚毅、沉默寡言的样子,重新退回到三步外,安静地等着主人的决断。

长夜寂寂,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室内交织。

从一开始就选定了这把刀,既为刀剑,自是要为主人冲锋陷阵的,磨损在所难免。

可为何如今刀剑无畏,自己这个做主人的却几次三番犹豫不决?

良久,谢识危终于轻叹一声:"明日一起去。"

拾寂面色未变,却难掩眸中欣喜,“属下多谢主人!”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白一黑两道人影一起出了门,来到洛青止屋外。

洛神医刚喂完了鸡鸭,端着簸箕在院子里晾晒刚采摘回来的新鲜草药。

"谢兄,早啊!"他笑眯眯地冲两人打了个招呼,"刚好刚好,来搭个手,今天太阳不错,把我房里的药材搬出来,一天也就晒干了。"

谢识危冲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拾寂上前开始帮忙。

洛青止空出手来,掸了掸衣袖,从屋里端出一盘桃子,“屋后的桃树,今年第一年结果,谢兄一定要尝尝。”

谢识危撩袍坐下,“洛神医似乎早就料到谢某会来。”

“那是自然,”洛青止拿出一把小刀,细细地分起了桃子,“我神医的名号也不是白得的,我知道谢兄来这里是为什么,况且,”他狡黠一笑,“这件事也只有我能办到。”

谢识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上一世,洛青止也是在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便知晓了他体内的毒。

这时候,拾寂也已搬完了药材,重新回到谢识危身后。

洛青止瞧了黑衣影卫一眼,意外发现这人似乎与前两日所见有些不同,一如既往颔首低眉,沉静内敛,但……总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光是站在那里,便……锋芒毕露。

唔……站位比前两日离他的主人更近了些。

两人间的默契也自成屏障,越发密不可分了。

看来这两日是发生了些什么。

他把分好的桃子推到谢识危面前,“在下诚心合作,谢兄若有顾虑,也可言明。”

这番做派,确实给够了诚意,既然已有结盟之意,谢识危也卸下防备,“谢某有些好奇,神医隐居在此十数年,从不过问江湖之事,为何偏偏看中了我这个影卫,不惜与我这个危险人物结盟,这试药之说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洛青止忽而一笑,“要不说谢兄是聪明人呢,”他毫不遮掩,大大方方承认,“确实,除了试药,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请谢兄帮忙。”

他再次看向谢识危身边的黑衣影卫,眸中透着了然,“谢兄大可放心,我这药绝非什么阴狠剧毒之物,不仅不会损害您这位影卫的根基,反而对他大有裨益,毕竟我想请谢兄帮的忙,离不开他的参与。”

不必回头,谢识危也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炙热的目光,全是欣喜祈求之意。

心中暗叹了口气,“详细说说。”

洛青止凑近了些,“谢兄可听说过囚凤花?”

谢识危:“……”

上辈子听过,这辈子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眼前却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满头华发,形容枯槁。

上辈子的洛青止,没有拿到囚凤花,求到海角阁的时候,心如死灰,状若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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