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再稍微坐远一点。”

常知节顺从地挪了挪，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破体之声。

敏锐如常知节，体察到了来自八蛛矛的气息。

紫黑色的矛尖在空气中划过，寒意极为尖锐。

“我好了，老师。”

常知节这才转身，月光落在细腻无瑕的背上。而在光洁的背部中央，沿着脊椎走向，生出八支修长的紫黑蛛矛。

有两支末端堪堪点在常知节的腿边，反射着幽冷的微光。

常知节闭眼，探出灵识。

魂力凝成的无形丝线缠绕蛛矛，沿着矛身寸寸向内渗透。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八蛛矛与朱竹清的脊骨融合得相当稳固，温顺之如溪流汇入大河，再分不出彼此。

常知节赞许道：“融合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这段时间你下了不少功夫。”

朱竹清低下了头，几缕碎发从耳侧垂落，遮住半张脸。

每夜，她都会在房间里控制八蛛矛，做一些训练。

起初，她只能一支一支地控制蛛矛，让它们去抓取身边的东西，有时是枕头，有时是杯子，比婴儿学步还笨拙，抓十次有八次要掉。

后来渐渐熟练，便开始尝试两支蛛矛同时配合，一支固定、一支抓取，或两支交替。

再后来是四支、八支，一起在空中比划，训练彼此的配合度和协调性。

除此之外，八蛛矛已经灵活得能在空中写字了——开始先一支一支，一笔一划，后来慢慢变成两支、四支，最后八支一起在空中比划。

日复一日，如今已是操纵自如。

常知节颔首道：“好，写几个字我看看。”

八蛛矛同时动作，矛尖行云流水地在空中书写。

常知节凝神细看，只见蛛矛在空中留下的残影交织在一起，不过一两秒的功夫，八个字成形。

朱竹清写得极快，却也逃不出常知节的眼睛。

她不禁一愣，原来那八字是：“常知节”“朱竹清”“师生”。

大半疑心猜测，都被轻拂而去。

“不错。”她顿了顿，又道：“毒素呢？现在怎么样？”

矛尖浮现浅淡紫芒，沿着矛身流转，正是被储存在内部的毒素被催动的迹象。

朱竹清可以自如控制是否注射毒素——想用时，毒素顺着矛尖渗出；不想用时，紫芒便隐去。

“很好，作为近战武器使用，在对付对手的时候还能让对方猝不及防。而八蛛矛的毒素只要划破一点皮肤就能见效，配合你的速度和敏捷，会是杀手锏。八蛛矛还能复杂地形时帮助你快速移动、攀爬、跳跃，好处很多，一定能让你如虎添翼。”

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为你准备了一套战斗服，方便八蛛矛的使用。”

八蛛矛破体，每次都会划破一道极小的口子，八蛛矛顺着小口便延伸出来了，不会出现衣不蔽体的情况。

但准备一套特制的作战服，使用时会舒服太多。

常知节说完，又细细地用魂力检查了每一支蛛矛，从矛尖到矛根，一丝不苟地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她很满意，想着这八蛛矛可谓是意外之喜，于是碰向离自己最近的蛛矛。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蛛矛静静躺卧在掌心里，碰到薄茧时一颤。

原本锋利无比、足以洞穿钢铁的凶戾蛛矛，此刻小心翼翼，试探性地蹭了蹭常知节的手心，显得极为乖巧。

常知节正想夸赞几句，忽然想起自己才说过——说好了不碰朱竹清的。

可想想，这是八蛛矛，是外附魂骨，不是朱竹清本人，摸一摸蛛矛，不算出尔反尔吧？

她正想着，另一支蛛矛已从旁边缓缓探来，轻落掌沿，与先前那支并排躺在一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常知节低低一笑，食指伸出，轻轻戳了戳那支新探来的蛛矛尖端。

蛛矛像被挠了痒痒，往后缩了缩，整支矛身弯曲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恢复了原状。

常知节将其握住，满意道：“好了，照常训练下去，可以开始做室外攀爬训练了。小舞有瞬移，和她一起训练最合适，再让荣荣作辅助，单独为她增强速度，你追击她。”

“是，老师。”

话音刚落，刚才被常知节戳过的蛛矛又移动了一下，碰了碰她的手指。

常知节被吸引了注意力，只觉得可爱极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越来越明显。常知节抬头一看，发现朱竹清不只是耳朵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层薄胭脂。

但那八字出现在她心里，她不免怀疑，朱竹清是在故意提醒她，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常知节便把胡思乱想抛之脑后，只觉得她或许是太冷了。

常知节关切道：“把衣服穿上吧，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长矛一根一根地缩回去，随后又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朱竹清不疾不徐地系好衣带，理了理衣领。

“……老师。”她唤了一声。

“怎么了？”

朱竹清鼓足勇气问：“今晚不能和你一起睡吗？”

常知节犹犹豫豫，最终语重心长道：“竹清，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我们就不是师生了吗？不能一起睡吗？”

这语气听着，很是理直气壮。

常知节不禁疑惑，完全参不透朱竹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为什么时而羞涩，时而又能这样提出要求？《灵犀诀》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却并不能像读心术一样读懂对方具体的想法。

“老师，这个问题要想这么久吗？”

常知节顿时头疼起来，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常知节无奈道：“竹清……”

朱竹清看着她，一副认真倾听的态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听讲般专注。

“老师是怕睡觉挤到你。”

“您的睡相很规矩。”

常知节一噎，又听朱竹清补充道：“我的也是。”

这倒是真的。

为数不多的同眠，两个人都筷子般直挺挺地躺着。

常知节又不说话了。

正想着要不要答应，忽然间，她感到一阵委屈从那边无声无息地漫来。

“我先回去了，老师晚安。”

朱竹清急促凌乱地出了门，表情不高兴得很，心中重重地冷哼一声。

少女的羞耻心叫她待不下去了——居然求着老师和一起睡，老师还不同意，难道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以前，每一次都同意了，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常知节刚刚还说“可以为难她”，可连小小的要求都要想这么久。

她知道，要是跟常知节明确提出，想要的补偿就是一起睡觉，常知节一定会同意的。

但是不行，不能这样。

小不忍则乱大谋……潜虬且深蟠，黄鹄举未晚……补偿要留着，留到最需要的地方。

到时候且看常知节怎么办。

她暗自琢磨起以后要怎么“为难”常知节，不免兴奋起来。

忽然想起今夜得知了这么多秘密，于是原谅了常知节大半，再往后，想到又用蛛矛和常知节握了手，那不就相当于是牵手了吗？

可不是么，蛛矛能写字，能写字的就是手，总该不是脚吧？

虽说世上不乏能人异士，说不定真有人能用脚写字。

但反正，她是不行……

.

自那日之后，常知节便投入到了丹药的炼制中。

炼药室的门一关，常常就是大半日不出来。

室内清苦沉静，炉火昼夜不息。

不少草药单独服用效果甚微乃至无用，可经过合理配伍、提纯炼制之后，便能发挥出远超单味草药的药效。

再加上丹药药力纯净易吸收、剂量安全、便于携带，远比直接啃生草药更适合普通魂师日常修炼使用。

仔细考量之后，她决定先炼制三种基础的丹药——回血丹、祛毒丹、固元丹。

其中回血丹用于止血生肌，祛毒丹用于拔除毒素，固元丹用于固本培元、促进修炼。但固元丹她并不打算对外售卖，这种丹药，最普通的也价值连城，即使是借七宝琉璃宗的手，她也不敢保证宁风致会对此守口如瓶。若引起心怀不轨者觊觎，便是腥风血雨。

因此，她决定主要炼制前两种，还特别分了两个品类来炼。

一种是对外售卖的，这种主要是低级货色，便宜量大生产快，每次出炉就能有好几十个。

这种丹药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药材，炼制过程也简单，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和时间，成本低廉，售价也低廉，普通魂师都能买得起。

而且，这种低质丹药有一个好处，不会过于冲击治疗魂师的市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旦引起大部分治疗魂师的不满，又是麻烦，尽管是七宝琉璃宗代为售卖，但万一宁风致拿这种事和她谈判，要花费不少时间。魂师大赛在即，她可不想花时间去调解这些事情。

不过，低级丹药虽方便，却只能应对轻伤小毒，无法替代治疗系魂师的持续治愈和对复杂伤势的处理，短期内根本撼动不了多少。

另一种则是对内生产的精品丹药，这种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每一味药材都是常知节亲手挑选的，成色不好不要，年份不够不要，药性不纯不要。

炼制过程也极为繁琐，火候的掌控、药材投放的时机、魂力注入的强弱，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半点差错，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

每次炼出来也就一两颗，有时一两个月才炼出一颗，可谓耗时耗力、事倍功半。

效果自然也是天差地别，药效是普通丹药的百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