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不断向下滚动,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那人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苹果肌高耸着,那是愉悦;眉头紧紧皱着,那是疑惑;眼睛闪闪亮着,昭示着激动;嘴角向下撇着,流露出担忧。
王以宁深吸一口气,怀着复杂的心情,点开了那张图。
夕阳光晕。医院长椅。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程予乐和谢图南。
“你一个女孩,买什么房子?说了多少次了,那钱得用来给你表弟付彩礼钱!”老人的身体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像蓝白包装纸里融化的只剩棍子的雪糕,唯有那双眼睛喷涌出怒火,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我也说很多次了,第一,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钱,第二,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王以宁心情烦躁,她把那张照片放大,辨认着两人的眉眼特征。
“你说啥?那是你弟弟!是男丁!老周家的香火可就靠他了,你……”
王以宁“腾”一下站起来,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看了一眼病床上她舅舅的眼睛,如此明亮和坚定,令她联想到书里打上了“思想钢印”的太空军。
和那双眼睛对视着,怒火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消去,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王以宁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释然:“舅舅,你叫你儿子来照顾你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在外面是要干大事的,哪有时间过来?你不能走!你给我……”熟悉的声音渐渐远去,有些东西很难改变,不如就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吧。手指松动,手机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捡起手机。谢图南顾不上检查屏幕的受伤情况,赶紧点进那个帖子。
源头帖。
发布者ID:今天也在浩斯皮特搬砖。
发布时间:7月21日16:23
标题:卧槽卧槽卧槽我上班遇到程予乐了??????
今天骨科门诊轮班,门一开,哐当进来两个大帅哥,我抬头一看,我勒个豆,站着的那个不是程予乐吗?戴了口罩我也0秒认出!坐在轮椅上那个帅哥我不认识,脸巨小,身上香香的,但是状态蔫蔫的,应该是腿疼。我说要看看他受伤的左腿,程予乐直接蹲下来,轻轻地帮他把裤脚挽到膝盖,我的天,两人颜值放在一起对我的眼睛非常友好……我也好想被乐乐大帅哥这样对待,就算有一条遍体鳞伤的左腿也没关系……
不懂就问,所以轮椅上的白衣服帅哥是谁?有集美知道吗[表情]
图片×1(白衣服的人坐在轮椅上,另一个穿着蓝色格子衬衫、高高瘦瘦的人推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评论区:
L璀璨M:纯路人,是男同事吗?
momo回复L璀璨M:不对不对……啊对的对的……
上善若水:两个都不认识,但是好般配
Babyblue回复上善若水:程予乐你不认识?站着的那个一眼程予乐啊
天空是蔚蓝色回复L璀璨M:北京小妹会提问
??回复上善若水:山东网友眼力差
辰辰大王全世界最可爱回复momo:河南小伙会作答
牛牛牛:笑死我了评论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晚上不要熬夜是病句回复牛牛牛:天津大爷爱熬粥
细胞质回复晚上不要熬夜是病句:广东小妹爱总结
来自地狱的天使:两分钟内我要他们的全部信息
老吃家就是我:指路“堂前燕”超话!!!
MOMO回复老吃家就是我:万丈超话平地起了
图南鹏翼何时奋:坐着的是我们新生代演员谢图南呀,待播剧《玻璃大厦》(男主角),综艺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欢迎了解 [照片×6]
AAAoffer批发:是不是下海那个
kid回复AAAoffer批发:下没下过海不知道,这小孩长得真俊呐
福灵剂回复老吃家就是我:宝宝为什么他俩的超话叫“堂前燕”呀
老吃家就是我回复福灵剂:有一句古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谢”指的是谢图南,“程予乐”的“程”里面有一个“王”
妙脆角回复老吃家就是我:我去,这CP名有文化!
如石:帅吗?还不如我 [对镜自拍照×1]
YHL:?
我爱学习:老爷爷如今几岁了?看着真老
谁想和派大星一起抓水母:嘉还是老的豪
烟雨入江南:从夯到拉给到一个拉夯了
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击。王以宁在“如石”的自拍照下留下一句评论,深吸一口气切换到微博,在搜索框输入“堂前燕”。超话很新,昨天晚上刚建立,超话粉丝“小燕子”一栏的人数赫然已经逼近十万。
王以宁向下一翻,一张照片映入眼帘。又是那张图,今天不知道看到第几次了。中心位置是医院长椅上的两个人,蓝衬衫的那个靠在旁边的白衣服肩上,睡着了。照片还开了背景虚化,显得画面干净,重点突出。
她放大那张照片,鼻尖几乎贴上手机屏幕,照片里的两人都戴着口罩,照片从两人的斜前方拍摄,虽然比较清晰,但凭借仅有的面部特征无法100%判断这就是谢图南和程予乐。她退回“堂前燕”超话的主界面继续往下翻,就看见了——
谢图南在医院的正脸照。他坐在轮椅上喝水,口罩被拉下来。
王以宁扶额苦笑。怎么公关?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谢图南”。
“喂?王以宁?王大美女,王姐,我错了,可是我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停。你说说你错哪了?”王以宁打断他。一个想法浮上心头。
“我……我能说吗,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错哪了。”
“那就对了,你根本没做错!”人流如织的大街上,王以宁加快脚步,走到一块树荫下,“你们那个CP超话我看了,现在这个热度,明显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唉,其实我也没想到,要怪也是怪我。”
“不不不,不怪你。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盛夏正午的天光钻过树叶的缝隙,王以宁眼睛一闭,话锋一转:“你觉得程予乐帅吗?”
“帅。”对面似乎早已习惯王以宁天马行空的思路,回答的毫不犹豫。
“那就好办了。Amor fati!让我们一起成为尼采的拥护者吧!”
“啥?人言否?”
“我的意思是,和程予乐炒CP怎么样?”
“程予乐请假了?”妆造后狭长的桃花眼瞪大成了杏眼。
“对,听说是不舒服。怎么,你找他有事?”王以宁忙着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头也不抬。
“倒也没有。就是……炒CP这件事情,你问过他意见吗?”
王以宁受伤的动作瞬间停下来,她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你找他不会是想问他这个吧?”捕捉到谢图南飘忽的眼神,王以宁深吸一口气:“你真是……没问,因为不需要问——他肯定不同意。不过这件事不需要你们两个大卖特卖,通稿和营销号买到位,把话题度炒起来就行,CP糖点也不用担心,粉丝自己会挖的。”
“这样真的好吗……”谢图南忧心忡忡。这算不算欺骗粉丝?强人所难?见风使舵?
“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了。你们CP这个热度增长趋势,肯定是有资本在背后暗中操作——我正在查,但目前只能确定不是和颂那帮人干的,就算要压热度,就凭我们,压得下去吗?还不如顺势而为一波,说不定还能弄清背后的人到底想干嘛,”王以宁清清嗓子,瞟了一眼谢图南,“况且,你自己不是同意了吗?”
“谢图南呢?准备开拍了!”
谢图南被吓了一跳,捞起一旁的拐杖,一瘸一拐演戏去了。
“第26场,ACTION!”
她穿着西域的红纱嫁衣,头冠上缀满了珊瑚与绿松石,从辇上走下来时,风把面纱吹起一角——田小满的脸。
怀恩躬身行礼:“宸妃娘娘,陛下在殿内等候。”
新封的宸妃阿绾弥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怀恩?”
怀恩抬头,微微一笑:“娘娘认得奴才?”
“来的路上听人说过,说陛下身边有个很好看的太监,”她挑挑眉,迅速挪走安放在怀恩脸上的目光,“我以为是夸张。”
摄像机向前推,几乎要怼到谢图南鼻尖。怀恩笑深了一分:“娘娘谬赞。”
按照剧本,李聿封阿绾弥为妃的那天,怀恩得在殿外值夜。谢图南揉揉酸痛的右腿,慢慢挪到离门三步的地方站定。
剧本上,“殿内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灭。天亮时门开了,李聿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李聿眼下一片青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以后不必守了。”
怀恩躬身:“奴才的职责。”
“你……在赌气。”
“奴才不敢。”
李聿转身离开。谢图南揣测着怀恩此刻的心情。他更用力地掐着手中的拂尘,转身往自己住处走,还刻意避开了宫殿大门露出的那束光。
“咔!怀恩再掐一次拂尘,加一个手部特写镜头,然后我们拍下一场。”
下一场接着刚刚那场的剧情。傍晚,御书房来人传话:陛下让怀恩公公晚上过来。
怀恩推开御书房的门。殿内空无一人,只见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砚台干着,墨锭搁在一旁。他缓缓走到桌案的左侧,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剧本里的怀恩磨了很久,不过导演应该会加点什么蜡烛的特写镜头展现时间流逝吧。他添了点水,砚台里转出的墨纹一圈一圈,他联想起树木的年轮,湖面的涟漪,再到《乡土中国》里的差序格局。
门终于开了,李聿走进来,仍穿着白日那件常服。他在案前坐下,略显疲惫地揉揉眉心:“墨磨够了。”
怀恩放下墨锭,退后两步站着,恭恭敬敬地垂着眼。李聿也没开口,只是坐在案后看着砚台里的墨水。
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李聿忽然开口:“那位来自西域的新妃,阿绾弥,想必你已经见过了吧。”
“是。”怀恩仍低着头,仿佛要把地板盯穿。
“她很美。”
“娘娘容貌出众,奴才今日在殿外远远看了一眼,方觉……”
“你看了?”眼神先动,然后才是脖子和头部,李聿的目光投来,“朕让你看了?”
谢图南一惊,短暂地脱离了怀恩这个角色。饰演李聿的是时生远,气势本就让人发怵,这么突然拔高声调讲话着实吓了他一跳。接下来要干什么来着?
导演在监视器中皱起眉头,怀恩再不说话,对话的停顿就太长了。
好在那不知什么鸟又叫了一声,及时拉回了谢图南的思绪。倒茶,对了。他提起桌角那壶茶,倒进杯子里。目光略过茶壶上的燕雀花纹,又想起了他和程予乐的CP名“堂前燕”。程予乐。如果是程予乐会感到心慌吗?谢图南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程予乐的反应。
茶杯满了,他仍浑然不觉,烫水溢出来,痛觉才堪堪拉回神思。谢图南眨眨眼睛,用力咽口水,仿佛那样也可以一并咽下疼痛:“陛下消消气,先喝口茶。”
李聿伸手,没有像剧本里一样“握住茶盏”,而是拢住了怀恩的手。片刻后,那只手向下滑了一下托住茶杯,又忽然松手——
茶盏落在地上碎了,茶水泼了一地,碎片溅到怀恩的靴面。
时生远这么演肯定有他的道理吧?谢图南不动声色地蹲下去,伸手去捡那几片瓷。
“朕没让你捡。”
谢图南指尖抵着碎片边缘,努力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说点什么呢?
“那陛下想让怀恩做什么?”
“过来,给朕梳头。”
太好了,终于回到剧本上的剧情了。
怀恩拿起木梳时,手指微微有些僵。他半跪在李聿身后,梳齿插入发间,从上到下慢慢地梳下去。
李聿忽然开口:“你手比朕的妃子还轻。”
怀恩没有停,继续梳着:“怕扯疼陛下。”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跪着,一个坐着,梳齿在发间穿行的声音像雪落在瓦上。
李聿看着镜中的他:“你……根本就不怕。”
怀恩的动作没有停,但梳齿穿过发尾时,他勾唇一笑。
“怕的事多了,怕陛下凉,怕陛下烫,怕陛下把奴才当寻常太监,又怕陛下把奴才不当寻常太监。”
最后一句落下时,梳齿正好到了发尾。他把木梳轻轻放在案上,退后半步,跪了回去。
殿内再无言语。
许久之后,李聿站起来,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朕去上朝了。”
怀恩跪在原地:“恭送陛下。”
“咔!可以……”导演下意识去看时生远的脸色,却意外地没找到人,“可以一条过!”
导演话音刚落,谢图南甩着被烫伤的右手:“冷水冷水冷水冷水……”
王以宁抄起他的拐杖冲过去:“拐杖拐杖拐杖拐杖!”
手腕被人抓住,右手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抬头一看,竟是时生远。他像往常一样神色淡淡,嘴唇微微张开,说的话却是——
“冰块冰块冰块冰块。”
谢图南震惊地忘记了笑出声。时生远的嘴角似乎上升了两个像素点,谢图南突然觉得,时生远也没那么可怕了。
冰块的凉意减轻了右手的疼痛。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有没有进步,想到这里,谢图南用左手掏出手机,手腕烧伤处的绷带露出来,他身残志坚地点进那个神秘的“演技账户”。
账户今天的进账显示为0笔。他叹口气,自己刚刚不是完成了表演吗,为什么没有奖励?难道说……只有全神贯注的表演才能获得奖励?刚刚演到一半确实走神了——在想程予乐。
往上翻,账户最近一笔扣款记录发生在——竟然是昨天!
【7.22 -200,备注:对象D,行为判定-口蜜腹剑】
点击进这条记录,具体的时间是10:23.谢图南一拍脑袋打开相册,点进7.22那天拍的程予乐匆忙离开的背影照,左上角的拍摄时间赫然显示着“10:25”.
那个猜测再次浮现出来。难道账户的扣款和程予乐有关?难道他只要……逢场作戏,这个账户就会扣款200?
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程予乐抬起眼睛,一只燕子,一人一鸟对视一秒,后者“扑棱棱”飞走了。
“要撤热搜吗?再给偷拍照片的人发律师函,顺便买点对家黑通稿,把这个莫名其妙的CP热度压下去。”林青山瞄着程予乐的脸色,语气小心翼翼。
程予乐扔下手机,手指揉着眉心。头很晕,很想吐。这药怎么还不生效?脑子里又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谢图南的眼睛,以及那滴很像眼泪的雨水。谢图南就像一个浑身充斥着矛盾的谜,现在下场拆CP,相当于把解开谜题的钥匙推远。好奇心会害死猫吗?或者说,用生命换取好奇心的满足,值得吗?
“不用了。”程予乐坐直身体,平视前方,竟透出几分运筹帷幄的气势来。“热搜不用撤,买点水军和通稿,投放到下沉市场,把CP炒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