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图南,转场拍摄地点定了,在南江大学,明天出发。”下午四点,王以宁一屁股坐在谢图南旁边的椅子上,把保温杯递给谢图南。
“南江大学?”保温杯里的水温度很高,水蒸气遇冷液化成小水珠,在谢图南面前氤氲成一团白汽,王以宁有些看不真切谢图南的面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对,南江大学,有什么问题吗?”
似乎是下意识的发问后,谢图南沉默了下来,他把烫水倒进杯盖,没回答王以宁的问题。
“我们的关注点竟然不一样——明天就出发哎,所以,导演说现在可以下班了。”
王以宁惊奇地发现,谢图南听到四点就下班的好消息竟然没什么反应,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自称的“被剥削牛马”人设。
“你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和导演说一声,过两天再转场?”王以宁伸手摸了下谢图南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不用不用,我……太困了,困蒙了,没反应过来。”谢图南喝掉杯盖里的水,白色的水汽散去,他朝王以宁笑笑。
南江大学。这是谢图南重生之前就读的大学。消息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做好故地重游的准备。
“真的没问题?不舒服别硬撑哈,毕竟周总都发话了,拍戏也要保证艺人健康。”王以宁有些担忧地看看谢图南的膝盖,又看看他的脸。
抬头,谢图南撞上一道盯着自己的目光——那是和颂的工作人员。自从那天周俊佑撞见他膝盖旧伤复发之后,剧组几乎每天都有和颂员工来“巡检”。
“真没事”,为了证明自己,谢图南站起来,当着王以宁的面转了个圈,“膝盖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你刚刚说现在就可以下班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快走吧。”
因为谢图南膝盖的伤,王以宁硬要替他去还戏服。她把墨镜塞到谢图南手上,叮嘱他戴好墨镜,先去车上等她。
谢图南戴着墨镜往外走。膝盖还有些隐痛,走路时能感觉到绷带的束缚,手里的保温杯的盖子开着,白汽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出去的路要穿过西区的民国街景片场,那里正在拍摄一部年代谍战剧《暗潮》。
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吐字清晰得像在念诗。
谢图南下意识停住脚步,透过一道做旧的镂空砖墙缝隙,循声望去。
程予乐穿着挺括的民国长衫,站在一棵道具梧桐树下。他对面是一位穿着旗袍、容貌清丽的女演员。阳光透过人造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程予乐微微倾身,手指虚虚拂过女孩耳畔——像是在帮她整理碎发,又没真正碰到。
“晚晚”,他的声音透过砖墙传来,带着一种独特的温柔,“你刚才那句台词,尾音颤得真好。像蝴蝶停在枪口上。”
晚晚?是角色名,还是……女演员的小名?
“晚晚”的脸颊泛红:“程老师别取笑我……”
“怎么会呢”,程予乐微笑,后退半步,距离重新变得礼貌,“我是说,你让我想起第一次在国外拿枪的时候——很怕,但又很激动。”他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两杯茶,递一杯给女演员:“喝点润润喉。下面那场哭戏,很耗神。”
动作自然,风度翩翩。
谢图南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用力了几分。
他本该掉头离开。但他没有。他绕到另一侧,躲在一组移动灯光设备后,视野更好。
现在程予乐在和另一位女演员对戏——这位女演员谢图南认识,是同公司的新人演员夏雨薇。夏雨薇显然很紧张,一段简单的相遇戏NG了四次。
然而程予乐没有不耐烦。他喊了停,走到导演那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回夏雨薇身边。
“看着我。”
夏雨薇抬头,眼神慌乱。程予乐忽然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一个在镜头外显得过于亲密的动作。
“别想镜头,别想台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谢图南竟然听得清楚,“就想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在走廊撞见他,是什么感觉?”
夏雨薇的呼吸明显乱了。程予乐松开手,后退:“对,就是这个眼神。记住它。”
他转身时,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暂,但谢图南捕捉到了。
是鼓励?不,更像是……游刃有余的愉悦。
不出意外,那条戏过了,程予乐走向休息区。
谢图南鬼使神差跟了几步,躲在一辆道具黄包车后。程予乐走向角落——那里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相貌普通的女演员,她正在揉太阳穴,脸色不太好。
程予乐蹲下来,递过去了什么。“王姐,低血糖了吧?吃点巧克力。”
女演员连忙摆手:“程老师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程予乐的声音很温和,“这是可可含量大于70%的黑巧,能减少对身材的影响。”
谢图南没办法骗自己了。程予乐的背影,和江涟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明明下定决心专心事业,不碰爱情,为什么又对一个海王心动了?谢图南很失望,对自己失望,对程予乐失望。不对,失望产生于现实不符合期望,但不熟悉的人就像认知里的空白,对待空白是没有预期的,那么这份失望从何而来?自己明明认识程予乐不到三个月,为什么自认为很了解他?
谢图南想离开。他转身时,膝盖撞到了黄包车的木质边缘。
“嘶——”他没忍住,低抽一口气。
“谢图南?你腿还没好全,不早点回去休息,在这站着干嘛。”温言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程予乐猛地抬头,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来。隔着十几米距离,穿过人群和设备,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谢图南戴着墨镜,但他知道程予乐认出来了。
程予乐短暂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手——又放了下去,表情也恢复平静,他对着这边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客气而疏离的示意。
谢图南本来看到温言就心头火起,这个点头更是火上浇油,他直接勃然小怒——没理大小姐温言。
看他不说话,温言继续自顾自地说:“我可没有关心你啊。还有,你什么时候能把那个保温杯扔掉,年轻人天天喝泡枸杞的热水,像老头一样,看着就烦。”
谢图南已读乱回:“下次吧。”
温言瞪他一眼:“不过你在这站着干嘛,看程予乐和夏雨薇?夏雨薇太丑了,站那跟没骨头似的,程予乐倒还值得一看,尤其是他撩妹的时候——尤其是你,多和他学学,下次拍感情戏别天天NG了。”
谢图南心头的怒火好像被温言这一大串话砸灭了:“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哪样?撩妹?你第一天认识程予乐啊?哦,你说不定真第一天认识他,他海王啊,不过顶着这样一张脸,海王倒也说得过去。”
日夜交替,飞机起降,车门开关。《玻璃大厦》有一段男女主校园恋情的回忆,剧组转场到了南江大学。
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梧桐叶大片飘落,校园广播放着年代模糊的老歌,一切仍是谢图南,或者说李均乔,熟悉的样子。
现在拍摄的是陆川(谢图南饰)和白晓初(温言饰)的初遇戏。
谢图南站在摄影机标记的位置,等待打板。当温言焦急地拍打机器时,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这里被同一台机器吞掉半个月生活费,电话那头却只等到忙音。
然而此刻,他对温言露出干净温暖的笑容:“同学,需要帮忙吗?”
导演喊“卡”后,谢图南走到机器侧面,那里有道道具组没覆盖到的旧划痕——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痕迹。
机器是真的,划痕是真的,甚至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也是真的。但“被吞卡后蹲在这里哭的李均乔”是假的,“从容演戏的谢图南”才是真的。
时空在此折叠。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了记忆里那个委屈的影子,一个不在剧本里的回应。
第二场分手戏,拍摄场景在图书馆前“永远正在维修”的喷泉处。
谢图南回忆着剧本台词:
【白晓初:“你就像这池子!看着漂亮,其实早就没水了!”
陆川:“所以你早就想走了,是吗?”】
然而正式拍摄第三条时:
饰演白晓初的温言:“你就像这池子!看着漂亮,其实早就没水了!”
谢图南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是化妆师随手给他、用来做道具的五毛钱。
他走向池边,没有看白晓初,而是将硬币轻轻抛进干涸的池底。
“咚”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身,眼神空得像被抽干水的池:
“许愿了。希望下次下雨时,它能满起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过那时候,站在池边的人,应该不是你了。”
“卡!这条过了,台词这样改很好!谢老师怎么想到的?”
谢图南看着池底那枚小小的、闪着冷光的硬币。
怎么想到的?
他曾在这里,向有水的喷泉投过一枚硬币,许愿“和黎洛永远在一起”。
他想替那个没被实现的愿望,换一个结局。
第三个拍摄场景,是在南江大学著名的“二选一桥”——一座小小的、被学生赋予了荒谬宿命感的拱桥,传说情侣一起走过,非分手即挂科。
那座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桥头摆着两架摄影机,一架对准上桥的谢图南,一架对准下桥的温言。剧本要求两人在桥中间擦肩而过,互不相认。这是全剧最虐心的镜头之一。
打板声响。
谢图南(陆川)走上桥,眼神是剧本要求的“平静的绝望”。
温言(白晓初)从对面走来,眼眶微红——拍了七遍才找到的状态。
两人在拱桥最高处交错,衣角都没有碰到。
当天所有校园戏份杀青时,夕阳正把梧桐大道染成金色。
谢图南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身影走上了桥的另一端。
黎洛。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风衣,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刚开完会或见了导师。时光让她更干练,也更……普通。不是贬义,只是她身上再也没有谢图南记忆里那种照亮整个世界的光芒了。
鬼使神差地,在她走上桥后,谢图南也踏上了桥面,跟在黎洛身后,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
桥很短。不过十几步。
没有奇迹,没有对视,没有对双方而言的“重逢”,黎洛没有回头,径直走下桥,拐进了旁边的教学楼,消失在门后。
谢图南也走完了最后一步,踏下桥墩。他心里很畅快,自己现在不是学生,已经没法挂科了,走过“二选一桥”,看来只能和黎洛分手了。
曾经拼命追求的女孩、拼命付出的感情似乎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秋风吹走了。或许他爱的,从来不是桥上这个具体的、会衰老、会世故、会爱慕虚荣的人。他爱的是自己青春里,那个可供投射全部美好的幻影,是那座从未为他喷涌的“喷泉”,是那个吞噬他所有积蓄却得不到回应的“ATM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句话毫无预兆地闯入谢图南脑海。谢图南与这座桥,与桥上的黎洛,与江涟、与程予乐,皆是如此。偶然交汇,然后各奔东西。
对程予乐“海王”行径的愤怒消散了。或许程予乐是对的,谢图南心想,利用可被利用的,学习可被学习的,直到能在镜头前交出足够有力量的表演——这或许是提升演技、当好演员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