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师，眼睛向上看，我们画个下眼线。”

谢图南配合着化妆师。要是被拍到，估计又会被骂翻白眼吧，他漫无边际地想。

化妆师已经尽量把力道放的很轻，但谢图南的眼睛还是被眼线笔戳出了眼泪，旁边的王以宁抽了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擦掉他眼眶溢出的泪。

“谢图南，我真要嫉妒你了，你怎么流眼泪也这么好看？”王以宁愤愤地把用过的纸揉成一团，用力扔进了垃圾桶。

“不要羡慕哥，哥只是个传说。”谢图南闭上眼睛贱兮兮地回复，感受着化妆师的刷子在他脸颊上逡巡。

王以宁似乎是被他无语到了，没再说话。一片安静里，谢图南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刚拍完的《老乡，请指教！》大结局。

搜寻时间结束时，还剩陈飒的信物没有被找到。导演组宣布完得分结果和获胜组后，陈飒主动要求给她半小时找自己的信物——不计分，无关输赢，只是找到，仅此而已。

导演组同意了。

其他嘉宾纷纷提出帮陈飒一起找，但陈飒以“大家都累了”将他们一一婉拒。谢图南本以为要等很久，结果只过了半小时不到，拎着箱子的陈飒就从树丛里钻出来了，谢图南简直要怀疑在正式搜寻环节，陈飒是不是放水了。

陈飒的头发重新被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单膝跪在地上，轻轻掀开箱盖——一件蓑衣，那是她的信物。

谢图南想起来，暴雨抢收那晚，他和林山雀搀着旧伤复发的陈飒回屋时，那件蓑衣就摊在桌上。窗子大敞着，雨水斜打进屋里，蓑衣湿淋淋地泛着水光，他无端想起“一蓑烟雨任平生”这句诗来。

陈飒笑了——不是她录节目时的抿嘴笑，而是露齿笑，最后她拎着信物箱子，坐上了带他们下山的直升机。

“装造完成，谢老师可以睁眼了。”

化妆师技术很好，对于这样一张完美的脸，懂得不“喧宾夺主”，仅“锦上添花”，黑眼圈被很好地遮住，镜子里的他看起来神采奕奕。谢图南道了谢，就进摄影棚拍公司产品宣传片去了。

晚上十点。谢图南刚结束棚拍，就被公司大股东颜拓的秘书拦在了门口。

“谢老师，辛苦。颜总这里有份紧急文件，务必请您亲自送到周总家。”秘书递过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加密条，“地址和房门密码我已经发给您。周总正在回来的路上，嘱咐您务必在他到家前送到，他要即刻审阅。”

秘书的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寻常委托的深意。

一种微妙的不安感掠过心头。为什么要他去送？周俊佑明明有三个漂亮秘书。但颜拓是大股东，亲自下达的任务，谢图南怀疑自己没有资格拒绝。

于是——

一小时后，全副武装的谢图南从出租车下来。松山路的高级住宅区，静谧得只剩路灯与树影。谢图南轻易找到了颜拓秘书发给他的地址——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

输入密码，“嘀”一声轻响，沉重的智能门锁应声开启，他推门而入。

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光线柔和。谢图南正在犹豫是否需要套上鞋套，屋内突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

有人在？

一扇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金牌经纪人金曼穿着一套极其性感的黑色蕾丝内衣，衣服把她曼妙的曲线展现的淋漓尽致，她手里赫然拿着一个刚拆开的、色彩鲜艳的小盒子，里面的方形锡箔包装散落出来。

谢图南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空气中未散的酒气和一丝甜腻的香水味。和金曼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停滞。金曼手中的盒子掉在地毯上，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主卧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睡袍、头发湿漉的男人揉着眼睛走出来，语调亲昵而不耐烦：“曼曼，找到了吗？都说了不戴也行，我已经等……”

他的声音在看见玄关处石化般的谢图南时戛然而止。谢图南认出这是同公司的艺人秦昊宇，前不久刚拿下某部网剧的男一号。

装潢考究的客厅里，三人形成一个尴尬的三角。死寂中，只有紊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看来传言不虚——金曼是周俊佑的情人。谢图南的目光从金曼毫无血色的脸，移到秦昊宇惊惶不安的眼，再落到地毯上那些刺眼的……偷情证据上。他手中的牛皮纸袋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一股寒意自脚底急速蔓延至全身。他全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文件递送。

可恶，这次真被资本家做局了！

就像被施了禁言术的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金曼试图先发制人：“谢图南？你怎么进来的？说！你是不是早就跟周俊佑有一腿，偷偷配了钥匙？”

谢图南心头火起，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金大经纪人，论起‘腿’，我怎么比得上您？您这儿都快织成一张网，变八脚蜘蛛了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和旁边的秦昊宇。

“你！”金曼气得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一旁的秦昊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金曼急促地说：“曼姐，跟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绝不能让他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秦昊宇尚未完全擦干的头发滴下水珠，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谢图南无端联想到了血迹。秦昊宇这几乎要狗急跳墙的架势，不会真要行凶吧？谢图南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大脑飞速运转，语气刻意带上几分有恃无恐的镇定：“处理我？你们动手最好快一点，出发之前我联系了周总，他半小时之后就到，还让我一定要在他到之前把文件送到，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在楼下了。”

秦昊宇眼中的凶光被浇灭了，金曼也慌了神，色厉内荏道：“谁让你来的？”

“都闭嘴。”

三人身体同时一震，齐刷刷地向旋转楼梯望去。

是周俊佑！谢图南的心脏猛地一跳。周俊佑……竟然在家？那他为什么……

周俊佑无视了衣衫不整的金曼和秦昊宇，径直走向谢图南，伸手拿过了那个文件袋。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就直接扔在了沙发上，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道具。

“最近有些人的手，伸得有点长了”，周俊佑微微俯身，发梢擦过谢图南耳廓，“谭毅能给你的，我都能给，谭毅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但我需要知道……”

周俊佑站直，目光意味深长：“你现在是谁的人？”

谭毅？星元娱乐的大股东？所以周俊佑以为是谭毅派自己来的？

谢图南大脑飞速运转，周俊佑肯定把自己当成谭毅的眼线了，就算自己向周俊佑表忠心，对方估计也不会相信自己。完了完了，在这么下去，自己不是被解约就是被雪藏，快想办法……

空气凝固了片刻。

谢图南抬起头，他强装镇定，迎着周俊佑的目光开口：“周总，派我来的人，不是谭毅。”

是颜拓，他想干什么？谢图南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他算准了您不在，故意让我撞破金曼和秦昊宇的秘密约会，被发现后，金曼肯定会针对我，而金曼又是你的人。我刚红不久，根基不稳，除了依附知晓内情的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周俊佑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被打乱节奏的不悦：“是谁？”

谢图南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拿出了手机，调出了一段录音：“颜总说了，让您务必在周总到达前送到他家……”

还好王以宁嘱咐过他，接到什么奇怪的任务记得录音，谢图南此刻真是爱死王以宁了。

“谭毅是外敌，和颂家大业大，自然不怕，但是动摇根基的风暴，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我现在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成为您在风暴来临前，第一个收到信号的……哨兵。”

周俊佑的目光变得很深，他不知为何看了金曼一眼，才又把目光移回谢图南身上：“颜拓？他对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周俊佑上下扫视着他，谢图南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看不起”在英文里是“look down on”，周俊佑接着说：“他没变，你倒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对自己“贼心不死”是什么意思？疑问闪过，但谢图南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周俊佑现在会和他解约吗？要是真解了，自己要不要赔违约金？为了以防万一，谢图南又说：“您可以现在就和我和解约，这很简单。但那样您就等于亲手丢掉了这个提前收到的警报。下次，这把刀可能就是冲着您的咽喉来了。”

“你在威胁我？”虽然是质问，但周俊佑嘴角带笑，语气也并不咄咄逼人。

“不敢不敢”，谢图南纠正道，“我在向您展示，您差点因为一个误会，而失去的是什么。”

这一刻，攻守易形。

周俊佑看着眼前的谢图南，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流量符号，而是一个冷静、大胆的潜在盟友。他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好像……自从他拥有了“谢图南”这个艺名之后，总会让自己惊讶。

“成交。《玻璃大厦》这部剧的男主角给你了，这是我的诚意。希望你能证明，你担得住这份诚意。”周俊佑一锤定音。

谢图南松了一口气。短期内不用赔违约金了，哈哈哈哈哈。

周俊佑转向站在一旁的金曼和秦昊宇：“现在，轮到你们两个了。”

谢图南赶紧准备溜：“周总，东西送到，我就不打扰各位……处理家事了。”

“不许走。”

周俊佑目光依旧停留在金曼和秦昊宇身上：“戏台子都搭到我客厅了，观众怎么能提前退场？你反应不错，嘴也挺毒，八脚蜘蛛什么的，概括很准确。留下做个见证，顺便看看，人物的结局。”

谢图南图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下是真上了贼船，成了老板手撕奸夫淫妇□□的官方指定围观群众了。这加班费，回头得找财务好好算算。

金曼试图挽回，声音发抖：“俊佑，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俊佑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我下午就在了。你们的‘嬉笑’和‘打闹’，我可都听见了。”

所以周俊佑就坐在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别人偷情？谢图南看向周俊佑，觉得这三个人都匪夷所思。

“你……下午就在？”金曼脸色更加惨白了。

周俊佑走到别墅配置的巨大吧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李总，晚宴我的陪同人选有变，金曼小姐当晚另有安排，无法出席。”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调整，“我公司的艺人，谢图南，他正好在北京，对，他很合适。”

挂了电话，他冲着金曼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别担心，这房子隔音很好，其实我什么也没听到。”

“至于秦先生”，周俊佑像是终于想起了秦昊宇，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宣布了死刑，“你刚刚到手的那部网剧男一号，制作方认为你的形象与角色略有出入，他们会重新考量人选。” 毁灭性的打击。秦昊宇依靠金曼得到的第一个重要机会，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抹去了。

“周、周总！不是您想的这样！是、是她勾引我的！”秦昊宇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金曼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秦昊宇，尖声道：“秦昊宇！你个王八蛋！明明是你自己贴上来的！”

“秦先生，你可以出去了。”周俊佑对他说，然后又像是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对了，忘了告诉你，那部剧的最大资方，刚刚完成了股权变更。”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封杀。

秦昊宇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然后被不知何时进来的保安“请”了出去。

处理完这两人，周俊佑的目光重新回到谢图南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几秒钟后，谢图南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的经纪人王以宁发来的消息，语气激动万分：

“谢图南！怎么回事？！公司刚通知，《玻璃大厦》的男主角是你的了！还有，明晚Vintage晚宴，周总点名带你一起去！天哪，你要起飞了！”

谢图南看着手机，心中明了。周俊佑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跟随着我，你能得到你想象不到的一切；背叛我，这就是下场。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明天起，我要看到你全部的潜力。《玻璃大厦》只是开始，别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