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自己是什么好种子吧!不过一杂技、江湖骗子,竟敢联手诓骗我族公主!”万楚儿手握成拳放于腰间,厉声道:“十年前,公主殿下已经给了你颜面,看在所谓露水情缘的份上,饶尔等性命,不想你竟进入雪山,用琵琶害人,还妄想见到公主?也不想想你有何资格!”
谭岫拿起束胸布,已经完全失措。
杂技,骗子,她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在洗澡,外面有窸窣的声音,她没有太在意,谁知道出去后,就看见陌颜人站在门口,而后自己的束胸布就不见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直在陌颜人这里。
万楚儿道:“还不快快离开!”
谭岫道:“我们发过誓,此生非彼此不嫁,她为何又改嫁他人?她的蛇鳞我能够化解,我可以销化她的诅咒,我才是她命中注定的‘郎君’!”
万楚儿白眼嘲笑:“什么骗子郎君,还敢妄谈誓言,不觉得羞吗?”
谭岫怒道:“你又是什么人,敢代她来教训我,找死!除了她,没人能说我们两个的事情!”
万楚儿笑道:“那我可要告诉您了,公主殿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都不想看见你,这是她的原话。”
谭岫听言,抄起琵琶大叫:“你闭嘴!”
手已经触到琴弦,正对万楚儿。只要这手一挥,万楚儿非死即残,可万楚儿却依旧胸有成竹的、淡笑看着她。
谭岫抿嘴就要拨弦,忽然身旁伸来五只红甲手指。
突然窜出的一只人手,往她怀里伸,有人要趁她不备来抢琵琶!?
她立刻将琵琶夹在左臂弯,右手向后,击打那人。
不料,那人的意图根本不在她的琵琶,自己的手往后一打,那人的手也扇了过来,力度无比大,像一块石砖砸向她的手,她的右手霎时青紫起来。
她回头看,又是一个黑斗篷人,惊诧间,那人的手已经遏制住了她的手指,兽爪般精壮的手,攥住她的手指,就毫不留情地一根根掰折。
“啊——!”
五指尽断,那人才松开她的手,来抢琵琶。
生死一线,谭岫忽然将琵琶换到右臂下,左手忽的拨弦,哗哗啦啦,能力丝毫不输右手。
那人不妨她还会左手弹琴,一瞬间,斗篷尽裂,露出刀枪不入的金刚红衣。
谭岫咧开血红的嘴唇,露出白玉似的牙齿,低头痛苦地看着自己折过去的右手五指,疼到全身发抖。
究竟是何人如何狠毒,竟敢竟敢……视线从她惨烈的手指移到那人的膝弯处,闪亮亮的金刚红袍,上面雕刻着各种猛兽,腰带上点缀着各种夸张硕大的玛瑙、翡翠、珊瑚,看一眼就觉得非常沉重,再往上看,那人头上有赤日一般大面积的装扮,各种大大小小、精细繁琐的金饰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谭岫努力在金光闪烁下看清那人的面孔。
是哪个该死的,要不是楼主又教她左手弹琴,说人人皆知她右手弹一桃花面,可暗地里要双管齐下的练,关键时刻,才能保命。不然她定死无疑!这个该死的人,还知道穿金刚甲,哼,可她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了。
云遮日,金光一暗,眼前的人忽然面目清晰起来。谭岫定睛一看,如何,如何不是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
是她啊!
嫁衣,这是嫁衣!穿着嫁衣的她,好美……真的是公主殿下……
谭岫抬起下巴,眯着眼,作毫不在意的姿态,大声道:“真是多年不见了,公主殿下!一见面就先折了我的手!”
可陌颜人根本不看她,只盯着琵琶,一句话也不说,转眼间,忽然抢步上来,就要夺琵琶。
谭岫忽然闻到一股沉醉的香味,吸了两口,陌颜人要摸到琵琶了,她才急忙拨弦。
虽然知道陌颜人穿的有护甲,可她还舍不得拨弦,只是虚虚搭弦,发出痛耳之音,陌颜人敷了脂粉的桃花一般娇嫩、白雪一般纯美的面孔立刻跟着扭曲。
谭岫趁机瞪大眼睛看她。
美貌竟胜当年数十万倍!
当年的陌颜人若是一颗尖利的白珠,此刻待嫁的她就是一轮华贵的紫日,五官长开,眉更浓,睛更亮,唇更红,灿比日月,贵压神佛,微微蹙眉就摄人心魂,仿佛谁人得她,犹得天下。
陌颜人眉心痛皱,不禁用袖袍遮脸,挡一挡琵琶音。
谭岫看不见她的脸了,下意识停弦,不想,一只手突然从袖袍下冲出来,照着她的脸,就是一个巴掌!
谭岫倒在地上嘴角出血时,陌颜人已经抢去了琵琶,和她保持距离。停顿了一下,又忽然靠近,蹲在她身边,在她宽广的绿袍袖子里摸索,一头金饰像琵琶声一样哗哗啦啦。
她的心十年荒唐跳动,可此刻却安静下来了。
她知道她在找什么,便主动伸出了左手。
“咔。咔。咔。咔咔。”
她果然掰断了她的左手指。一根不漏。
她却甘之如饴。
因为陌颜人终于抱起这把琵琶了。这一刻的窃喜,原来她贪恋的竟然这么小,小到能亲眼看见她再次抱起桃花面。不,还有些不够,她还想听她的声音,听她唱曲儿,听她弹琵琶。
“这是你的桃花面。”谭岫坐起身来,看着陌颜人抱着琵琶,“我把它带来了。”她痛得脸色苍白,可依旧把语气伪装得非常平淡。
陌颜人高冷无比,绝不发一言。
谭岫又道:“就是你的琵琶,不信你细瞧。”
她心里忽然起了一阵惶恐,不知是因为陌颜人一直不肯开口,还是她的神情实在可怕,仿佛她根本不认识她,仿佛她是她的大敌。
她不由得强颜欢笑道:“只不过我多加了一条丝带。”
陌颜人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是手起琴落,将琵琶砸向婚房营帐的铁钉柱子上。
裂了一道浅浅的缝。
“砰!”
陌颜人单手抡起桃花面,又往铁钉上狠狠地砸了一下。
裂了两道缝。
“砰砰砰!”
陌颜人双手握住莲花琴头,照着铁钉,就是三下猛砸。
“桃花面,这是桃花面啊,这么多年我没有让它离开过我。”
谭岫万分震惊,她眼里还有强撑的笑意,现在只能眼睁睁看陌颜人砸琵琶,口里喃喃道:“它比我命还重要啊,它比我命还重要,十年如一日,比我还重要的……”
她像祈求爱的可怜人,祈求公主大人看她一眼。
直到背面要彻底碎了,谭岫才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它是比我命还重要的!!!”
她向陌颜人扑过去,想从她手里救下琵琶。
“砰——!”
可她晚了,最后一下,琵琶完全碎了,连碎片都拾不起来。
“姐姐会不会有危险!琵琶碎了,琵琶女会不会开始发疯报复!”
“九哥你担心错了吧。”
斯影挽君踮起脚往婚房那里瞧,岭毒苍手里甩着鞭子,站在他旁边。
斯影挽君不解:“嗯?”
岭毒苍道:“你倒不如担心担心这个琵琶女不要死的太惨。”
斯影挽君道:“为何?琵琶女如此狠毒,哪怕把她的琵琶毁了,恐怕她会做出更害人的事,要是伤了七姐怎么办?”
岭毒苍听言,笑了一声,乐道:“什么,伤了七姐?呵呵,琵琶女再恶毒,也不能和咱七姐比呀。”
斯影挽君眉头紧锁。
岭毒苍笑道:“哥哥你呀还是太老实,有人挑起过多少事端,你是一点都不知啊。咱们雪雕族的营地北部特别热闹,又哭又闹的热闹!
我从会骑马时就知道,有人每年会往自己身上划几道,寻几日特定哭一哭,就会得到无限的权势和母后的心疼。她又常常在父王那里挑拨离间,几个死了的哥哥的份例都在她那儿,自己有七个山头的牛羊水草、兵甲田粮,营地北边放眼望去,全是她的地盘!驸马挑谁谁死,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她喜欢折磨别人,这谁人不知。”
“你是说七姐哭,还有她身上的蛇鳞是、是她伪装的?是她往自己身上划开的?”
岭毒苍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她哭有几次是真的?是她种的薰衣草里偷偷夹种了流泪花!蛇鳞?呵呵!哎,九哥你说你生来有诅咒,可是谁没有呢?有巫神还说我会死于毒液呢!咱七姐也是生来带诅咒的,只不过她的早就消了!”
“什么意思?”
“她的诅咒满十二岁就可以消除了,是她自己无法无天,在黄石坡上,巫神说解除她的姻缘咒术,不求于人,是她自己说:‘我怎会没有真姻缘,怎会没有人痴情于我!我偏偏找得到那个恋人。’跪在黄石面前,又引了一身白鳞。远走高飞,去那江南。还说:‘得不到真情,我就把自己削成蛇形。’
这一去不要紧,回来蛇鳞倒是没了,人却变得恶毒可恨,只哄骗父王母后,拿胸口手臂上的几道刀痕,谎称蛇鳞未退,在那儿装可怜,只骗最爱她的人!”
斯影挽君苦闷道:“这些事,苍儿是怎么知道的。”
岭毒苍呆萌一笑:“因为我小时候就是这样骗额娘的啊,没有泪,也要挤出几颗来,就会有蜜果子吃。九哥你还是太老实了,七姐的手段硬着呢,心肠奸冷着呢。”
斯影挽君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一只鞋子,沉默不语。
他们面前,是谭岫错愕的脸。
陌颜人抽来一根弦线,划到谭岫的头顶,就要把她的头颅劈开。
岭毒苍转过身,不去看这血腥场面,又挑挑眉道:“这也算是她人生头号耻辱了吧,竟被一个女杂耍骗了!连最低等的奴隶都明里暗里地嘲笑她,但是也不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