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挑了挑眉回答。
到达旧帐。
万楚儿:“九殿下,就到这儿吧。”
斯影挽君:“嗯,好,那你先休息。”
她把那个仍旧啼哭的婴孩丢到石柱后面的大床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帐中央的虎皮大椅上,摁住额角,用力控制自己。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她反复告诉自己。
她好不容易在万重雪山中找到雪雕族领地,又在部落外,暗自观察了大半年,发现了有关千年花的秘密,偷偷跟雪雕族人上了千坟山,寻到一具叫万楚儿的女尸,和她交易,帮她报仇,自己也要报仇。
尽管她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
可这完全行不通,哪怕她夜夜行动,割断几十个人的脖子,侍卫、奴婢、货商,碰见谁杀谁,可怎么也不解恨。
因为她真正的恨意,向着的是那些当权者。
耳边的啼哭声像蜂巢一般,浮动而焦躁,让她心极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苍天不长眼,为什么要让他们生生不息。”
她也瞪着腥红的眼睛,看着锦被里挣扎的孩子,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不发生雪崩,为什么不把他们一个一个活埋。”
帐外有脚步声。
来者道:“楚儿。”
万楚儿:“谁!”
“我,斯影挽君。”
又是他,他想干什么!她一面怒火中烧,一面起身坐到床边,假装安抚幼主,冲帐外叫道:“殿下为何又来了?”
“我拿了一些东西给~”
“多谢殿下!还请殿下回去吧,要是被帝后六王看见了,我怕殿下又会没脸!”她立即打断他。
管万楚儿和他什么关系呢,她现在火气正大,都滚远点。
好一会儿没有声音,她以为他走了,刚揉了两下小孩肚子,她突然意识到他,他该不会在哭吧?
你大爷的。
她仰天闭眼,心里暗骂。
一个哭爹还不够,又来一个丧气大爷!
一面想着,一面用力搓了搓小孩的肚子,发觉自己的手有些冰凉,还想往幼主的锦被里暖暖手。不料,刚伸进去,她就叫了一声。
斯影挽君听闻,立刻闯了进来,只见万楚儿僵着一只手,举在半空,脸黑得像铁饼。
“怎么了!”
“他尿了。”
斯影挽君大吃一惊,闪着泪花,连忙跑到床边,笑容拘憨地看着她,但也不敢笑出声来。
他慌张地从胸怀里掏出一个巾帕,递给万楚儿,又将他哭闹的小侄儿移得远些。
斯影挽君从他拿的篮子中摸出一小块印花布,到水壶那儿接了一点残温的水,随后拆开包裹婴儿的锦被,拿开已经水塌塌的尿布,用干净湿布给婴儿下半身细细擦了一遍,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块新的、软软的白布,折叠好,给小侄重新垫上,再次束好锦被。
等一切弄完,他扭头看万楚儿,她仍一手捏着他的巾帕,一动不动。
他憨憨笑道:“楚儿,擦擦手吧。驰儿刚出生,还管不住自己。”
她愣了半响,才接受这个事实。将巾帕在黏糊糊的手心里,用力捏了捏,扔给斯影挽君。
他笑着拿起巾帕,走到水壶旁,将壶口倾斜,清洗巾帕。
斯影挽君背对着她,突然低声道:“楚儿,不记得我了吗?感觉你和我生疏了许多。”
她:“九王殿下,您还有事吗?”
他一愣,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了,说道:“我给你拿了几件冬衣,你冷的时候可以裹上遮寒。”
“嗯”一声,她便不再多言。
她有什么和他好说的,她又不是真的万楚儿,真的万楚儿早就成白骨堆了,难不成还实话实说告诉这个黏人精?
“楚儿,感觉你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你问我八王,又问我极刑,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果然疑心了。
她垂眸道:“我受了伤,头脑很不清楚了。”
斯影挽君双手攥干巾帕,回头惊异道:“什么?楚儿,你这两年多去哪里了!”
万楚儿用坚决的语气说:“我在大王妃营帐。”
斯影挽君:“哦,原来如此,你那时有个归处也好。从三年前的那一次,六哥把你从地牢中叫走,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我还以为你……唉。”
万楚儿不语,只是盯着驰儿。
这家伙好生不老实,都换了尿布了,还裂个嘴哭,哭得她心烦,话真多!
九王将巾帕晾在大帐绳子上,一边笑道:“我还给你带了药膏,你可以抹在脖子上,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你吗,六哥碰你一次手,你就要拿雪水洗好久,洗到手掉皮也不肯罢休。”他低低地笑着,似乎想要唤起万楚儿曾经一点点的回忆。
万楚儿只皱着眉,怒视哀嚎的驰儿,心内怨怼:话真多,还不如巴云屠呢!
斯影挽君见驰儿一直哭得撕心裂肺,面涨血色,十分不忍,提衣坐到床边,口中嗷嗷地哄着,拍着他的胸脯:“不哭喽不哭喽,九叔在这儿呢。”
万楚儿道:“不要理他,让他哭吧。都换了布了,不知道在哭什么!”
斯影挽君还未将驰儿抱起来哄,万楚儿已经起身,跪道:“敢烦九殿下先照顾小王子片刻,幼主哭闹不止,我要去回禀帝后了。”
斯影挽君道:“也好,你快去快回。”
其实不然,万楚儿是去找巴云屠了。找巴云屠,也比和这两个哭爹呆在一块儿强。
她趁着雪落暮色,一路溜到六王营帐。
这个斯影挽君,那么多空隙看不见,要想进来,明明有这么多栅栏洞,不会观察一下嘛,自己堂而皇之的走进来,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抱歉”,装什么装,人面兽心,笑里藏刀,嘴甜心苦,长了双眼睛只会淌白水!
她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讲他的坏话。
不过,她很快就忘了他,她已经悄悄地绕到了白房的后面。
从前,她只在大王营圈。雪姬年逾四十才有孕,一切格外小心。她又天天扯着她念叨:“楚儿,我心疼你,你跟着我,别再乱躲乱藏了。”日夜要她陪伴,只有寅时雪姬睡熟了,她才可以独自活动,不到卯初,她又得赶回去,哪里有空闲去别的营地打探。
她激动地,轻轻戳开一间燃灯白房的窗户纸。
只见,一个面无人色的女人躺在一张大床上,什么也没穿,曲着光腿在挣扎,巴云屠骑在她的胸脯上,也是什么都没穿,正摁住女人的脑门,往她嘴里冲撞。女人的头颅叠影地飞速抬起、落下。
塞得严丝合缝,强得纵马奔驰。
挣命的呜咽求救声,床铺的叫喊声,和粘液喷射在舌喉的声音,猛然刺进她的耳朵。
她跳下墙壁,转头就走。
她差点光明正大地走大门,强迫自己走暗道,一路跑回旧帐。
斯影挽君还未走。
他见她回来,喜笑颜开地招呼她,低声雀跃道:“奶娘刚才来过了!原来驰儿是饿了!我还说怎么一直哭呢,楚儿你瞧,睡得好安生啊!”
万楚儿失魂地走到床边,瘫坐成一团,看着熟睡的婴孩,自己嘟囔了一句。
斯影挽君没有听清,关切问道:“楚儿,你说什么?”
她呆若木鸡地自言自语道:“与我何干。”
斯影挽君疑惑:“什么?”
过了一会,她垂下头,扣手指,道:“与你何干。”
又坐了半响,万楚儿突然起身,大步闯出门去。
“楚儿!”斯影挽君愕然低叫。
万楚儿再次跳上白房的墙壁,抽出匕首,暗忖:“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寒光已经闪烁,可未等她拈开窗户纸,却听女人已经在高声叫欢了,说的甚至是汉语。
她松手,坠下墙,冷漠地看了一眼被手臂捂得滚烫的匕首,欻的一下,划了自己右手小拇指一个口子,手捏成拳,还未挤出血。
她的心忽然触动,强硬地苦笑一丝,暗想:抱歉,我忘了这不是我的手了。
她再次钻栅栏,垂头丧气地径回旧帐。
斯影挽君已经离去。
驰儿被放在床的最里面,不知从哪里摸出的小毛毡堵在他身后,他双手握成拳,闭眼酣睡。屋内只有一盆炉火,被人添了许多新柴,正噼里啪啦地作响,光是很明亮的。
她疲惫地穿鞋爬上床,慢慢撑开被褥,裹住,暖和自己。
斯影挽君留下的篮子,里面的东西已经摆了出来。三四件湛蓝色的锦衣袍子和棉背心,一件貂皮大氅,三瓶膏油盒子,几叠布片和团团彩线。
当她是叫花子吗?她扯了一下嘴角。
不说别的,最基本的她也是懂得的。送她蓝色的衣服?蓝色应该是九王的所属色吧,万楚儿再怎么着也是六王的人,这个斯影挽君是什么意思?
哼,她明天偏偏穿上白的,给他瞧瞧。
她把衣服往床脚里一甩,忽然眼光一瞥,看见自己手臂上几大片的灰紫,手背上的冻疮也被抓挠得坑坑洼洼的。
她已经很努力照顾这个身体了,比自己平时精细百倍了。可今天斯影挽君一说,她再仔细一瞧,却是十分可怜的模样。
这里一年四季皆冰天雪地,这个身子可能还在生长,大王营帐的姜红锦袄便莫名小了,袖子悄无声息地短了一节,手便冻成了这个鬼样子!
她本想把这些玩意统统扔到床底下,可是盯着这双又短又小的手,简直是千疮百孔,连手指甲被自己啃秃了,她呼出一口气,不快地绰起一瓶膏油盒子。
光是打开,就耗费了她不少精神,又香得要人命,她嫌弃地用拇指和食指抠出一疙瘩,捂在手心,使劲搓,搓得发热了,还是油哒哒的。
“烦死了!”
她一翻身,见驰儿在一旁睡着,把他掀正了,往他小脸上使劲蹭了好几下,手面顿时干爽了,她才舒舒服服地盖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