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涯山顶
星河漫天,静室之内却悄无声息。
颜子瑜睁开双眼,正从一次修行中醒来。他舒展了下双臂,目光随意瞥过周围的陈设,最后落在了两个木盒上。
他至今也不清楚叶明轩这两个木盒究竟是让他转交给谁。
罢了,叶明轩是桐云山虚丹宫的宫主,他的遗物连同这药材一并交还给宗门就是。
他同样出身桐云山,只是早早就离开了宗门,如今想来,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多年前的桐云山试炼大会上,还是叶明轩为他解了围,之后他选择离开宗门,也是这位炼丹宗师与他同行。他在外漂泊寻人,这位炼丹宗师则似乎在寻什么药材。
颜子瑜目光再次瞥过那两个木盒,莫非寻的就是这木盒中的药材。也不知这丹药是何用处,能让这炼丹宗师在外苦寻这么多年。
前些日子,他再遇上这炼丹宗师的时候,这炼丹宗师全身是血,只将这两个木盒塞给他,最后一丝气息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交给……交给……”
只是哽咽了半天,待他细探要交给谁的时候,已经全然没了气息。
颜子瑜不知道这炼丹宗师要交给谁,但他也不打算细究。
——他向来懒得过问别人的事。
遗物和药材一并转交给桐云山就是,桐云山的人自会处理。
他的注意力很快从木盒上抽离,他出了静室,来到了夜色之下。
夜幕之下的宫殿灯火通明,不远处的高台更是一片奢靡,明珠缀边,在夜色中散发着氤氲的光。
很快有侍者发了他,轻声禀报神女正在前方望星台上宴客。
他随意点了点头,同样漫步向望星台而去。
方入内,耳边恭维嘈杂之音似乎停了一瞬,随后便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客套,他随意点了点头,却并未在意旁边人究竟说了什么。
主位之上的宁樱语见他出现微怔了片刻,但很快展开笑容迎上前去,附耳轻声道:“神君出关了?这些仙使都是附近仙门的长老,近日大陆似乎不大太平,想来寻求庇护。我瞧着可怜,所以今日在此宴客问问情况。”
颜子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看着办吧。”
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
只是宁樱语这么一提,他难免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宾客满面堆笑,见他望来,将身边盛满奇珍稀宝的箱子向前推了推,讨好之意格外明显。
他蹙了蹙眉,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见他并未出言反对,宁樱语提着的心微微放下,而后道:“自神君十二年前破境入化神,成为整个大陆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这些慕名而来的修士便多不胜数。我知神君不喜张扬,已经推了许多,但总有些再三诚心而来的,不好全部回绝,所以今日才在此宴客,神君莫要怪我擅自做主就好。”
她轻轻解释了下,而后道:“神君闭关前,让我通知桐云山的人来处理明轩真人的后事。我已派了人去,但不知为何桐云山近日闭山了。神君也曾出身桐云山,要回去看看吗?”
颜子瑜试图回想起很久之前的童年时光,却发觉早就在漫长的修道生涯中变得遥远又模糊,于是漠然道:“不必了。”
宁樱语又柔声说:“听闻此前桐云山的苏仙尊下山,不知为何至今未归山,还失了踪迹,桐云山上下为此动荡了好一阵。幸好国师秀越真人听说故山出事,作为师长不能坐视不管,已经回山主持大局了。我派去送信的人正好遇上国师,说了明轩真人遇难的事。国师让传信的人回话,明轩真人的后事交给她即可,她不日会遣人来收敛尸骨,遗物也会让人带回宗门。”
颜子瑜点了点头,他和这位桐云山现今辈分最高的师长仅有数面之缘,虽总觉得这位国师有些古怪,但作为宗门师长,在宗门动乱之时,回山处理宗门晚辈的后事也再正常不过。
他想起了放在静室中那两个木盒,倒是没有带出来,否则一并让面前的人转交倒也省事。
那便改日再给吧。
宁樱语将事情交代完毕,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侍者送宾客出去。
宾客和侍者闻声知意,很快这里就剩下他们二人。
她斟了杯酒,递给面前的人,面颊不自觉染了一丝绯色。面前的青年轮廓分明、身姿挺拔,面上总带着三分不经意的笑,更有着几分目下无尘的睥睨,还是整个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境。
这样无论是相貌还是修行天赋都十分出众的青年却独独对她千依百顺,想来也将是她漫长人生中最为得意之事。
颜子瑜接了酒,一饮而尽,如此数杯下肚,已有了些醉意。
宁樱语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待得满面霞红,方才大着胆子上前。
虽然大陆而今尽人皆知,他们将会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毕竟人言还没成为真正的事实,她也早就期盼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刻。
旖旎的香甜酒气将两人笼罩,宁樱语微羞着低头,伸出手去,想搂上对方的脖颈。
若是今夜能成此好事,她将成为名副其实的“神女”,真正和面前的青年共享这仙门无上的权势。
颜子瑜低下头去,面前的少女娇羞无限、身姿、性格都和自己想要的梦中人十分相似,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缺了什么。
可又能缺什么呢,祁天门如今就剩了这两个后人,总不会是面前少女那连祭祀之舞都不会跳的同胞姐姐吧。
他闭了眼,面前又浮现出梦中之人,青色衣袍盛开若江上烟云,背影仙姿逸魄动人心弦,梦中之人便是他此生追寻。
再睁开眼,眼角处已多了些欲念。
宁樱语抬起头便看见满目灼热的神君,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想着今夜便是好事将成之夜。
她闭起眼、羞红着脸踮起脚尖,欲向面前之人进一步靠近,然而等待片刻,却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靠近之举。
而等她再次睁开眼,便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眼底炽热的光芒在逐渐褪去,最终熄灭于一片平静。
冰天雪地,清明无比。
她心中懊恼着,又是这样。
明明她和神君所寻之人的特征别无二致,却总无法让面前之人为她而情动。
颜子瑜静静地看着面前青衣盛装的少女,眼底却浮现出梦中之人的背影,二人身影逐渐重合,最终又如云烟般消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再次笼罩心头。
片刻后,他取下宁樱语揽在自己脖颈处的胳膊,将面前的人推开,平静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他走了出去,在宁樱语面前融进了一片夜色。
徒留身后之人,颓然满面。
……
颜子瑜出了望星阁,刚修行出关也懒得回自己的寝殿,索性下山闲逛。
待得被冷风吹散了酒意,已经不知来到了何处。
他枕在树上,半眯着眼,闲闲地看着树下。
这是一片热闹的集市,四周最喧嚣之处的就是前面一户人家。听了片刻热闹,似乎是个陶姓富商的宅院,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正抛绣球招亲。
门口两个身材健硕的大汉正争来夺去,其余人似乎忌惮这两人,一时围在四周,不敢轻易上前。
其中个头稍矮的大汉趁另一人不备,出其不意间向那人的下盘攻去,个高的汉子顿时大怒,眼看着身形不稳就要和绣球擦肩而过,顿时用了全身力气将手边的绣球向远方掷去。
“哗——”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绣球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而后便被抛进了旁边茂密的树丛中,失去了踪迹。
“快去抢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四周围观的人群接二连三扑进树丛中,一时间就剩下两个相争的壮硕青年愣怔在原地。
然而待得周围人群散尽,两人对视一眼,竟也不加入抢绣球的队伍,而是同时离开了此处。
颜子瑜在树梢上闲闲看着下方的闹剧,看着众人原本围在一处又很快四散开找绣球。
他饶有兴趣地等待了片刻,果然侧边的墙头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试图翻墙的身影。
再一看,竟还有些眼熟。
约莫是这土墙有些高,一身大红喜服正试图翻墙逃婚的新娘正冷着脸试探落脚的地方。
新娘先是扫了一眼四周的人群,见门前已经空了一小块儿,方才小心翼翼翻墙下来。
只是那落脚的瓦片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就被掏空了内里,逃婚的新娘脚下一个踏空,眼看着就要从墙头摔下。
可能长得好看的新娘都有些特殊际遇,等到睁开眼,却发现意外跌入一片温暖中。
逃婚的新娘睁开眼,只觉得面前的新娘看着有些熟悉,却又一时认不出来究竟是谁,他眉间恹恹迟疑着开口:“你是……”
颜子瑜想,面前这位刚刚听说走丢的仙尊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是真记不得他,还是脸盲症。
但既然这位走失的仙尊在此处玩着逃婚游戏,他也不介意一同参与。
他将怀中的人放开来,从身后取出那枚绣球,似是正儿八经地道:“我是你招亲的新郎官。”
肉眼可见的,面前逃婚新娘的脸色一点点差了下来。
颜子瑜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偷笑。
怪不得以前在宗门时,斯哲彦每每爱捉弄他,原来捉弄人是这般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