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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十九、不留行

帐子里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被褥都被更换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闻棠白日里歇得久了,到夜半三更也没能睡着。

身旁躺着的人吐息平和,已然熟睡了似的。

闻棠侧了侧脑袋,能看见杜念墨色的鬓角和高挺的鼻骨,轮廓皆被夜色模糊。

闻棠转过来,又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掌心搭在枕边,正准备重新闭上眼,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闻棠用力把脑袋往下沉了沉,软枕似乎压住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探了探,坚硬的金属已经被捂得不再冰冷,只有那枚嵌着的玉石犹自泛寒。

他皱眉,将短匕抽出来,想起下午萧问梨离开时轻拍他枕侧的动作。

他下意识回身去看杜念,又因怕惊醒那人而僵住。

闻棠屏住呼吸听了听,身旁的人依然没什么动静。

他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把带起来的被角压回去。

朦胧的月光敷在轻纱榻帐上,映出匕首锋利而刚硬的刃光。

匕鞘半褪,闻棠望着它出神。

萧问梨这时候将短匕还给他,是让他防身吗,还是有别的意思。

他鬼使神差地侧目,维持着这个姿势,去看杜念轻微起伏的胸膛,很久很久。

久到后背的冷汗顺着脊缝滑下,又冰又痒,激得他打了个颤。

他终于回过神,将匕首猛地扣上,殷红的玛瑙落在浅色眸底,像化不开的绛墨。

闻棠闭了闭眼,把短匕重新塞回枕下,藏得严严实实。

进了夏,院中的海棠已经凋谢,杜念出门时路过,袖子上落了一枚褐色卷叶,被他摘下来,拢在手心,无意识地带了一路。

圣人有意提拔杜雍光,无奈对方再三推辞,他不能强人所难,便将其转吏部侍郎。尚书之位仍然空置,只说等裴大夫病愈后,再行商讨。

裴箴似乎病得很重,已然多日未见踪影,圣人问起裴是镜,后者轻飘飘地揭过,顾左右而言他。

虽不知缘由,但近来颇多关于他们父子罅隙的传闻。圣人不好插手他的家务事,还是劝他孝道为先。

裴是镜恭敬应下,他也不再多言,另差御医前去裴府诊看。

朝会一毕,便有许多人来恭贺杜雍光。虽是平调,从礼部到吏部也大有区别,更别说除他之外,又有不少官员跟着升迁,一群人你来我往,熙熙攘攘地往外走。

杜念看着,并没有同行,而是远远绕开了。

裴是镜幽幽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他想说什么,愈发不待见,连头都懒得回。

裴是镜仍不罢休,开口道:“我实在很好奇,非亲非故的,为何他偏偏认你做义子。”

杜念眼都没斜一下,继续往前走。

“史馆那么多卷集,我让阿翌翻了好几日,除了同年参试外,始终没有找到他和宁清言有什么交集。中了进士后,他去崇文馆,而宁清言在御史台,若说他们私交甚笃,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杜念一言未发,当他不存在。

事到如今,真真假假,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只是,若让他把闻棠交给别人,那便绝无可能。

裴是镜自讨没趣,停下脚步,最后说了一句,“你一直以来不过是枚棋子,又何必在这件事上执着。”

难道真是情根深种吗?

裴是镜笑了下,只觉荒谬,随即又忍不住地想,如果真是这样呢……街市游人都已换上轻薄的夏衫,剪金倚在阁楼窗边,看得入神。

他们身着各色布料,有绣花的,有纹染的,轻飘飘的,衬得人好不自在。

可他仔细瞧着,每个人步履匆匆,都有要做的事,似乎也并不比困在这座阁楼里的他自由多少。

看着看着,他忽然有种从窗子跳下去的冲动。其实他也从来没有试过,是不是摔在地上的同时,就会有人将他抓回来。

身后传来闷重的脚步声,有人拾阶而上,剪金回过神,转头看去,那人已经进了屋子。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退,却差点真的翻出窗外,用手撑住乌木,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人见他的样子,笑了笑,很是温和亲切,“在想什么呢,来人了也没发觉,竟吓成这样?”

剪金僵着肩,姿态很防备,吞了吞喉咙才道:“自是没你有闲情逸致。你终于解决心头大患,不好好享受你的战果,反倒想起我来了?”

“这是哪儿的话,”那人哈哈大笑,“你可是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了,六郎。”

剪金木着脸看他,没有说话。

他今天没有穿明黄色的常服,只着皂色长袍,想必是掩人耳目,私下出巡。

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气定神闲地坐下,将案上的茶具拿起来随意把玩。

他看着剪金,很真心实意似的,“说起来,多亏了你的私下举荐,宁清言那个儿子确实是个妙人,不枉我费尽心思提拔他。”

剪金闭眼轻嗤。

在泥淖中,杜念是难得把他当人看的人。

因此他得知杜念的身世后便暗中推了他一把。他明白,这样一个人,正是这位君主所需要的。况且不论结果如何,都比待在这个地方要好。

剪金抬首,看着面前的人。

“你总这么自鸣得意,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天下之主,所以任何事情都会依你所想,凭你所控?”

见那人悠闲的容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牵了牵唇角,讥道:“如果真是这样,你又怎么会来这里。你只有在不如意的时候才会来看看我过得有多低贱,从而得到些许慰藉。”

天子阴沉着脸,听他玩味开口:“不若让我来猜一猜,是西边的战事让你措手不及,无法在这时对谢家赶尽杀绝。还是你精心准备的替罪羊被识破,那些曾经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朝臣开始不听话了?”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那人道。

云居是什么地方,每天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这里都是你的眼线,我的消息不过万分之一而已。”

剪金似笑非笑地看他,“而今你的得力干将都被弃如敝履,死的死,废的废,你又待如何?你扶持杜念等人,让他们做挡箭牌,除掉了萧穆,再让新贵旧臣因此打得不可开交,无人再关心那些前朝往事,你就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么多年,你的戏码就不能换一换吗?”剪金盯着他鹰隼般的眸子,缓缓道。

那人眯了眯眼,紧绷的颌角透出他此刻的不悦与怒火。剪金错觉他会马上过来掐断自己的脖子,可他却在一瞬间松懈下来,笑道:“这么多年了,你也还是那般天真……”

“你很同情他们?不仅自己悲天悯人,还觉得我这个君主残暴不堪?”

“难道不是?”剪金反驳道,“谢氏原本对你忠心耿耿,你说要重振朝纲,他们便在平民出身中物色门生,举荐入朝。可你呢,你这一计本就是为了除掉他们,又怎会看着他们交好?你不惜利用宁清言对你的忠心,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逼近两步,继续讥嘲:“谢氏知道你的意图,又正逢杨贼叛乱,便利用宁清言来提醒你——谁让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年若不是你求娶谢氏女,他们又怎肯替你铲除异己,为你掩藏身世,助你登基……”

“其实你根本不用这么害怕,”剪金牵起唇角,“就算你是杨氏之后,但你也是父亲的儿……”

他因不能顺畅呼吸而发出磕绊的气音,喉间的手掌骤然收紧,捏着他脖子推得他疾退两步。

后腰狠狠撞上窗栏,剪金的半个身子都摔出去,视线倒转,细砂铺就的行道悬在头顶。

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骨汇聚,令人目眩。他觉得自己离地面忽近忽远,好像下一刻就会跌坠,摔个粉身碎骨。

手攀不到任何依附,只能徒劳地在半空抓了抓,面颈逐渐憋得通红。

那人却霍然松了手。

剪金被他扯回来,狼狈地摔在地上。

“你看看外面这些臣民,是我打压世家,提拔寒门,肃清朝政,他们才得以安居乐业,生生不息……”他凑近剪金耳旁,轻声道,“你的不甘,你的恨,又算什么?”

剪金咬牙,抬首怒目,“你对阿娘,对谢氏,对文肃,对所有人赶尽杀绝,甚至连你所谓的寒门新秀,也不过是你一时趁手的工具……”

他闻言反笑,蹲下来,轻轻拍拍他的肩,“六郎,帝王之道,本就如此。你这么善心,结果就只能是输给我,待在这里慢慢等死。”

他如同对待一只蝼蚁般居高临下,冷笑两声,转身离去。

胸肺和喉咙仿佛此时才被清气盈满,激得剪金轻咳两声。他扯了扯唇角,无力地向后一倒,后背贴上冰冷的地面时,他反而得以松口气。午后的日光照在窗边矮几上,铜镜被影子切出一牙儿,亮得出奇,像半盈的月。花纹凸起的圆沿泛出刺目的金色,在身后的榻帐上投出流光。

猞猁的眼变成竖瞳,在日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闻棠手中长长的彩羽。

这是闻棠跟膳房讨要的,从野雉尾巴上拔下来的。

他坐在案前,用这根羽毛逗着小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周而复始。

它小小短短的尾巴一晃一晃,忽地停住。

闻棠见它抖了抖耳朵,而后便显得有些呆滞,于是试探叫道:“满满……?”

他想过了,如果弥弥有个伴,他也许会叫它满满,于是便擅作主张地先这么喊了。毕竟没有哪条律令说过猞猁只能有一个名字,如果那人觉得不合意,可以再取自己喜欢的。

满满“喵呜”一声,不等闻棠反应就率先从支开的窗跳了出去。

与此同时,敞着的屋门外传来脚步声,闻棠一怔,松了手,彩羽悠悠落在衣摆上。

杜念缓缓走近,从铜镜中看见一张了无生气的脸。

闻棠垂眼,似乎是在瞧着那根羽毛发呆。

杜念在他身旁半跪下来,手指抚上他的面庞。

闻棠不得不抬头,看着镜中白得突兀的指节滑过自己眼尾。

“你知道么,”杜念轻声开口,“从前你一看见我,这里就会有笑意……”

他是那么直白的一个人,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即使他永远不说,杜念也能读懂他的心。

闻棠掀起眼帘,和铜镜里的他对上视线,琥珀般的浅瞳中只有茫然。

门外传来隋泠的声音,道,杜宗伯今晚在府中设宴,请你过去。

杜念将闻棠的脸捧转过来,对着自己,淡然应道,“该改称杜少宰才对……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回绝了吧。”

隋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闻棠的眼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形,听见他问自己:“先去沐浴,再用晚膳,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不知怎的,他现在连动一下唇都觉得要费很大力气。何况无论他怎么答,杜念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摆弄他。

闻棠像只听话的木偶由他折腾,等一切都收拾妥帖,便倚坐在榻边发呆。

镜台离得远了,圆月似的浅金铜身斜斜架着,镜面映出屋顶和一角纱帐。

杜念铺好枕褥,倒没有急着安歇,他从身后环抱住闻棠,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不会推拒,也并不迎合。

杜念用手指顺一顺他的发尾,闲谈说笑似地开口:“今日义父升任吏部,也不知算不算得偿所愿……”

闻棠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明明有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杜念并非没有怀疑过,只是他不在乎。他赌杜雍光会帮他,也不是因为相信这个人,而是自己只有贱命一条,输了也不过如此。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摒弃了七情六欲,活在世上只是为了给过往讨个公道。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陷入无谓的挣扎,不由自主地去揣测别人的真心与假意。

这多么荒唐,难道拥有过那样的恨意都不足以消磨他的期待与渴望吗。

闻棠低下头,看着对方修长的手指在赭发中游走。

他或许听进去了,可是他也没有答案,仍旧紧闭着唇。

杜念轻轻笑了,在他颊边吻了下,道:“不想同我说话?”

冰凉的手探入前襟,覆在他滚烫的心口,杜念低声哄求:“那抱抱我吧,我好冷……”

闻棠打了个激灵,皱眉看着那只苍白的手腕。

杜念突然将他拽倒,压在榻上。

后脑不轻不重地磕了下,眼角金光一闪,他猛地睁大双目。

那柄短匕被杜念迅速从枕下抽出,铜镜中反照出一抹寒芒。

杜念一只手死死按住他,另一只手执刃,匕鞘被他用牙衔住,咬下来,丢在一边。

金鞘上浓艳的玛瑙不见光,暗得发紫。

“还给我!”闻棠剧烈挣扎,双手胡乱伸过来,险些碰到锋利的刃。

杜念将短匕举得更远,制住他的力道不免松了些,闻棠趁着劲将他的手臂推开,迅速起身来抢。

“杜念!”

他的身子往后倾,空着的手将闻棠扯过,紧紧箍在怀中。

“给我……”闻棠的掌心攀着他高举的小臂,指尖堪堪碰到腕纹。

杜念将唇贴在他耳边,又痒又热的潮气伴随着低声呢喃。

“昨晚为何不动手,心软了吗?我帮你好不好,死在你手里,我会很心甘情愿的……”

“杜念!”闻棠大声喊他。

他置若罔闻,将匕尖倒转,朝着两人的方向,“杀了我,我们就都解脱了。”

“松手……”闻棠咬牙,用肘骨去撞他的下肋。

杜念闷哼,手失了准头,锋刃划裂布结纱帛,半扇帐幔轰然垂下。

闻棠趁机轻劈他腕侧,银光如星坠,落在皱乱的褥上。

他忙伸手去捡,可杜念像感觉不到酸麻和疼痛似的,仍来抢夺。

“不要!”闻棠惊叫出声。

朱砂飞溅,纱帛上乍然出现一串细小的血点。

闻棠来不及避让,匕尖划破杜念毫无血色的掌心,留下道浅浅的口子。

他瞪大了眼,后者却混不在意。

闻棠实在无法,只好放弃短匕,转身紧紧拥住杜念,将脸贴在他胸口。

杜念的身体骤然一松,用力回抱着他。

闻棠的鬓角染上血色,杜念抚着他的侧颊,低头吻他。

另一边的纱幔也被扯下,沾血的冷刃近在眼前,闻棠拿起它掀开帐子远远丢出去。

杜念在他颈后轻啄,话语里尽是含混不清的暧昧,“你不恨我,对不对……”

“……你不会恨。”他笃定道。

闻棠想说不是的,他也会恨。可是他看着缠绕在自己腕间的墨发,突然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确然无法让他单纯地爱或恨。

正因如此,他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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