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典有琴立在村口,入目皆是些矮旧坯房。
歪歪斜斜的篱笆被积雪压着,他又看向那棵枯得快要入土的老槐树,眉心微蹙,有些无语,半晌才蹦出一句评价:“……这人间的风物,倒也别具一格。”
夜昙看出来他是嫌弃,懒得跟他废话。
“你走不走?”
她抬脚就走。
玄商君盯着被紫色裙摆带起的雪沫子,只觉额角微微跳动。
“……走就走。”
反正都跟着她走到这了,总不能白来吧。
夜昙走到一棵树前停下。
就玄商君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蹿上去了,三下五除二,比猴子还利索。
裙摆挂在树枝上,她也不管,就那么骑在一根粗枝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靴子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夜昙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十指翻飞,法诀在指尖流转,一气呵成。
枯枝忽然就活了,在冬天的雪地里绿得扎眼。
叶子底下结出串串青色的果子,慢慢变红,沉甸甸地垂下来,将枝头压弯了。
“你这法术是跟谁学的?”
神君很惊讶。
他见过无数天资卓绝的仙童,学一个法术需要三年五载。
但离她上天不过一月有余。
夜昙随口道:“我上次路过瑶池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个小仙子在练习,我就听了一耳朵。欸,这可不算偷听哦,是那仙子练法诀的时候太大声了。我站那儿,被迫听见的。”
她顺势挖挖耳朵。
神君:“……”
分明是一通歪理,偏生他还反驳不了。
离光夜昙抻着脖子,伸手摘下头顶那串又红又大的荔枝,冲树下的少典有琴晃晃:“尝尝?”
少典有琴站在树下,仰头看她。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夜昙脸上,恍若碎金。
他不置可否,只是问了一句:“你很喜欢荔枝吗?”
“喜欢呀。”夜昙从树上滑下来,麻溜剥了颗荔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糊不清地炫耀,“你不知道吧,这荔枝是我种的。”
她嚼完了,把核呸掉。
核落在雪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树根旁边的泥里。
“这村后头有一户人家养了许多猪。”玄商君尚未来得及谴责这失仪行为,夜昙自顾自地又剥了一颗,“我和其中一头玩得挺好。它可聪明了,我一去它就拱过来欢迎我,我给它起名叫‘猪头’。”
玄商君颇为无语:“……你给它起名……猪头?”
“对啊,它本来就是个猪头嘛。这就叫猪如其名嘛!”
“……”那还需要特别取名字么?
少典有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但是第二年冬天我再去看它的时候,它却已经死了。”夜昙有些唏嘘,“那时候下雪了,正是年节时分,我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跑出来了,饿极了,就偷偷跑到灶房,在案板下捡了一块它的腿骨,还带着一点血丝。”
“我就抱着它的骨头跑到屋后的坡上,在我们常玩的地方,挖了个坑将它埋了。然后就在那片坡上吃南边进贡给父皇的荔枝,”那会儿她摸来摸去,除了青葵之前塞的这包荔枝,那是两袖空空,“核就随手吐在地上。不过,第二年春天,那地方竟冒出棵苗来。我偶尔来浇水、拔草。它长得很快,几年就成了树,夏天开花,秋天结果。每次站在树下,我就想起那头猪。它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夜昙将手里剩下的那串荔枝朝人一扔。
少典有琴接住,低头看了看那串荔枝,他忽然想起壶中天地里吃辣吃得满脸通红却还在往嘴里塞的人,不知怎么的,竟也鬼使神差地剥了一颗荔枝,塞进嘴里。
汁水很多,甜得有点发齁。
“怎么样?”夜昙摇头晃脑,一副美食家模样,“我没骗你吧,好吃吧?”
“……嗯。”
“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夜昙吐完了荔枝核,拍了拍手。
“走,再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爬犁是村东头老赵家的。
这会儿老赵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背对着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夜昙正摩拳擦掌,准备偷他的驴。
夜昙蹲在篱笆墙根底下,猫着腰,回头冲少典有琴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帮我看着点”。
少典有琴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公主。”他压低声音。
“嘘——”夜昙把手指竖在嘴边,眼睛瞪得圆溜溜,“别出声。”
“这是偷。”
“什么偷?这叫借。”夜昙理直气壮,“用完还回来,怎么能算偷?再说了,我又不白用,回头给他留两颗仙果,比他那破爬犁值钱多了。”
少典有琴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夜昙掏出的仙果上。
那果子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个头饱满,色泽鲜亮。
他认得这种仙果,是天界专供上仙的“琼实”。
“这仙果,你从哪里来的?”
夜昙掂了掂果子,笑得没心没肺。
“当然是——从你蓬莱绛阙里领的呀!”
少典有琴一怔。
“本君何时许你——”
“你许没许,反正膳堂都给了。”夜昙打断他,理直气壮,“管事见了你的帖子就给,我又没偷没抢。”
少典有琴气结。
“你——”
“你什么你!”
夜昙抢白道,“我难道给你天界白干活么?我管天河,管神兽,累死累活的,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拿你两颗果子怎么了?再说这驴待会儿你也要骑,本公主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她蹲在雪地里,把两颗仙果并排放在老赵头的篱笆沿上,又左右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掉不下来。
“走吧~”
夜昙拍了拍老驴的脖子,又将解了的缰绳往神君手里一塞,自己跳上爬犁坐好,顺势拍拍身边的空位。
“上来吧,溜一圈。”
玄商君犹豫片刻,还是上了黑车。
说黑车也不妥当,爬犁是木头做的,主要是驾车的那个姑娘,不是什么正经人。
夜昙顺势将缰绳塞他手上,“你来驾。”
“本君不会。”
“那你学啊。”夜昙指着前面那条被雪覆盖的路,一脸理所当然,“往那个方向赶,到村尾那棵大柳树再拐回来。很简单,你喊‘驾’它就往前走,喊‘吁’它就停。”
少典有琴握着缰绳,张了张嘴,那声“驾”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煮熟的汤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喊啊。”夜昙捶他,“你是闷葫芦吗?”
少典有琴没理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一抖,老驴耳朵转了转,迈开步子,爬犁在雪地上滑出去,木条碾过雪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你这不是会嘛!”
少典有琴没回答,爬犁被他驾得稳稳当当。
夜昙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本来想看他出丑的。
少典有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淡淡的:“言语不是唯一的沟通方式。”
夜昙忽然凑过去,一把抢过马鞭,往驴屁股上抽了一下。
“驾!”
老驴吃痛,猛地蹿了出去。
爬犁在雪地上飞驰起来,木条碾过雪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雪沫子从两侧溅起来,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冷得像刀子。
夜昙被颠得东倒西歪,一把薅住少典有琴的袖子,稳住身子。
“少典空心——”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快不快!”
少典有琴的袍子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头发散了一肩。
明明速度比飞行要慢许多。
他也能非常轻易就能让驴车停下。
一个法诀,别说一头驴,十头驴也能定住。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捏诀,只是任由那匹老驴拉着随时会散架的木车在雪地里狂奔。
“吁——”眼见的爬犁就要撞树,夜昙使劲往后拽缰绳,老驴这才慢下来,在大柳树跟前勉强刹住了。
爬犁歪了一下,差点翻了。
夜昙从上面跳下来,回头看向玄商君。
“少典空心你还好吗?”
少典有琴没看她。
他正忙着整理衣冠。
“本君活了这么多年,”在夜昙灼灼目光下,神君不得不开口,“从未坐过如此……颠簸之物。”
没办法,她那眼神就是在问他要点评,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这位公主大概能盯着他看到天黑。
果不其然,夜昙开心了。
“那今天坐到了,你开心不开心?”
少典有琴看着她一脸期待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挤出几字。
“脸皮真厚。”
夜昙的耳朵竖起来了。
“你说啥!”
夜昙气鼓鼓地瞪了人后脑勺两眼,见神君铁了心要当闷葫芦,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胡萝卜,开始喂驴。
老驴嚼得咔嚓咔嚓的,嘴角淌着汁水,她拍拍驴头,语重心长道:“还是你好,不跟某些人似的,说句好话跟要了他命一样。”
驴没理她,专心吃胡萝卜。
有几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了,蹲在雪地里,歪着头看夜昙喂驴。
最大的那个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怎么老喂驴?”
夜昙转过头看那小孩,眼风如刀。
“要你管,本公主愿意!”
小孩眨了眨眼,歪着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公主?你是公主?”
夜昙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雪,叉着腰。
“怎么着。正是本公主。”
小孩们互相看了看,面露笑意。
“你是喂驴公主吧?”
“喂喂,说什么呢你!”
夜昙气得,“说谁是喂驴公主?!”
几个小孩已经笑成了一团,笑声脆生生的,在雪地里飘出老远。
他们嘻嘻哈哈地跑开,其中一个又回头喊了一声:“喂驴公主再见!”
夜昙捡起一块雪团扔过去,小孩们笑得更响,跑得更欢。
夜昙正要追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哪个兔崽子偷了我的驴!”
只见老赵头拎着斧子从村口气势汹汹地冲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拎着扁担的邻居,气势汹汹,像要上阵杀敌。
老赵头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驴在树下,爬犁旁边蹲着个紫衣姑娘,身边还有个男人衣冠楚楚的。
“好啊!偷驴贼!”老赵头冲过来,手上斧子差一点就劈到夜昙。
“你们这对奸夫□□!”
夜昙炸了。
“你敢打我?!”
“公主。”少典有琴按住她的手。
“且慢。”
“是他先扔我的!”夜昙瞪他。
“他还骂了我们俩!你聋了啊!”
“你偷了他的驴。”
“我那是借!而且我还留了仙果——”
“他不知道那是仙果,只看见自己的驴被人牵走了。”
夜昙哼了一声,少典有琴则朝老赵头走过去。
老赵头举着斧头,警惕地看着他。
“干……干什么!”
“老人家,”少典有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方才借了你的驴和爬犁,这是谢礼。”
还好这次来人间自己准备了钱币。
老赵头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大锭的银子。
“这……这太多了……”
“毕竟是我们不告而取在先。”
少典有琴却坚持,“她给你的果子,也请老翁收下。”
“喂喂!你这给的也太多了,买一千头驴都够了!”
夜昙还要跳脚,被少典有琴一把按住肩膀。
“带你去个地方。”
夜昙:“?”
少典有琴抬手,一道清光从袖中逸出,将两人裹住。
夜昙只觉得身子一轻,再睁眼时,脚下是虚空,头顶是星河,四面八方的星铺天盖地,像珍珠泼在了黑绒布上。
她眨巴眨巴眼。
“不是,这哪儿呀?”
少典有琴站在她身侧,广袖被星风吹得微微扬起。
“北天星野。”
一道清光从他指尖逸出,落在虚空中,凝成一架马车。
车身嵌着细碎的星芒,一粒一粒,密密匝匝,车轮每转一圈,便洒下一片银白色的星屑,两匹星光凝成的天马,随时要腾空而去。
“可喜欢?”
他记得她趴在七月槎的船沿上的时候,似乎对星河很有兴趣。
夜昙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哇哦~”
她站在星光里,脸上映着流星的影子,明明灭灭的。
少典有琴垂眸看她,倏忽抬手,一道清光从袖中逸出,
牺氏琴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夜昙凑过来,在琴面上轻轻划拉了一下。
“抱一张琴,左手托底,右手抚面,这一瞬间,就是把天地抱在了怀里。”
“公主也爱弹琴?”
少典有琴有些惊讶。
“那倒不是,我是……听我姐……妹说的,”夜昙把那句差点说漏的话咽回去。
“琴身全长三尺六寸五分,对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三个徽位如星宿般镶嵌于琴面,对应十二月加一个闰月。琴头为首,琴颈为喉,天象与人身,在这三尺六寸长的琴身上合而为一。”
少典有琴在琴前坐下。
夜昙坐在星桥上,看他的指尖在弦上游走,忽而开口:“善哉,峨峨兮若泰山。”
少典有琴指尖一顿,抬眼看她。
指法一变,琴声换了。
“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夜昙又念了一句。
琴声过来许久才停。
夜昙睁开眼,看见少典有琴正看着她,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星屑,伸了个懒腰。
“弹得不错,下次再听。”
玄商君收了琴,欲言又止:“你……要走了么?”
夜昙在马车上晃脚:“是啊,我本来就不是自愿要嫁的,当然也不是想要嫁给你。你不也是不满意这桩婚事么?”
玄商君思忖片刻,又道:“你……不能留下来吗?”
他觉得,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妃,他似乎做不到。
但如果是她……
也未尝不可。
夜昙转转眼珠,瞬间明白过来。
“好啊。”
自己可真是姿容绝代,罪孽深重呀。
“那你就等着大婚之日吧。”
结果就是……
惊吓。
大大的惊吓。
蓬莱绛阙。
神君吓得睁开眼,就差从榻上弹起来。
夜昙就在他身边吃吃喝喝,还看话本在那笑得花枝乱颤。
饼屑掉了一地一床。
见他醒来,毫无体统地爬过去。
“哎呀,夫君你醒啦?这次你又比我醒得晚哦~还行不行啊你?”
“……离光夜昙你!”
神君指着她,话都说不出来。
在梦里成亲那天,可把自己吓得,她现在居然在这里吃得开心!
他真的要生气了!
神君坐起身来,兴师问罪。
“为何最后来的是青葵!”
说到这,他忍不住摁住胸口。
有这样的娘子,真的一不小心就容易破功。
戒除嗔念可真不容易啊,自己还是得勤加修炼才是啊。
“你故意的是吗?”
看星星时她分明是答应自己的。
“援北斗兮酌桂浆~”
“你比月亮还漂亮~”
夜昙摇头晃脑。
嘴里还念着不成体统的打油诗,居然还异常押韵。
“昙儿!”
“哎呀……别生气嘛,你想想,我这么乐善好施一恶煞,有好东西当然是要和姐姐分享了~”
神君指指自己鼻子:“你说什么,东西?本君……”
“哎呀,就不要计较这些细节了啦~”
“再说了,你本来就是姐姐的么~”
“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么。”
“一个梦而已,我可爱可爱你了,所以……别生气了嘛~”
夜昙抱着玄商君脖子晃悠,可尽使糖衣炮弹。
神君挑眉:“真的?”
夜昙胸脯拍得嘭嘭的:“当然~”
“那你怎舍得不来?”
成亲时他见到的是青葵,闹得天庭人仰马翻,颜面尽失也就算了,主要是……
她居然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啊呀夫君,我是说你是星星,本来就是不可占有的呀。我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就那什么了是吧……”
夜昙给了神君一个“你自己体会吧”的眼神。
其实某花是编不下去了这才含糊其辞。
“……不可占有么?”
神君倒是很简单就被哄好了。
丝毫不觉得娘子的吹捧和自恋有什么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