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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不动·番外·八·天官[番外]

夜昙转转眼珠。

这人之前还纡尊降贵,跟了自己一路,就为了退婚,这会儿到又替她考虑起来了?

“哦?”夜昙拖长了调子,往前凑了一步,“那神君的意思是,请我去天界玩?”

玄商君微微后仰,却忍住没退。

“不是玩,”他纠正,“是请你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谁怕谁啊,”夜昙把手拍得啪啪响,“那就去呗。”

她转过身,冲那小妖怪挥挥手:“听见没?姐姐我要去天界玩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妖怪抱着碗,看看夜昙,又看看玄商君,“姐姐,”

她小声说,“你明明就很想嫁。”

“去去去!”

夜昙凶巴巴地瞪她:“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

玄商君看着夜昙被噎住的模样,心下略觉爽快。

夜昙转过头。

“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

月光照在少典有琴身上。

他周身清辉流转。

“公主,请随我来。”

七月槎的渡口,在魍魉城最深处的一道石壁后面。

石壁上爬满了枯藤,拨开枯藤,露出一个洞口,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进去后是条甬道,越走越宽,渐渐有了光。

然后是蓝盈盈的弱水。

虚空上浮着一艘船。

便是七月槎。

无数细碎的星芒托着船身,里头亦有光华涌动。

夜昙站在渡口边,低头看着那艘船。

船下除了蓝光,还有蓝水。

玄商君走过去,船身似有感应,那些星屑便流动得快了些,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上去吧。”

夜昙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船板——星屑从她指缝间滑开,又似受到什么东西指引,聚拢起来。

“这船靠得住吗?”

夜昙开始耍无赖。

“这船底都是空的,本公主害怕!”

夜昙理直气壮地宣布自己是胆小鬼,玄商君只得安慰:“有本君在,不会有差。”

夜昙伸出脚想踮踮,转念一想,又收回去,“那要不你先上?”

“……”

玄商君面无表情地上了船,回过身,朝夜昙伸出手。

夜昙犹豫了一下,把爪子递过去。

谁承想少典有琴翻了翻袖子,她只好攥住布料。

“等等!”夜昙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要偷偷摸摸的?本公主可是代表了离光氏!为什么要坐个小船上天,你们不该派天兵天将来迎本公主么?”

玄商君被戳破了心思,只能尴尬地咳了声以作掩饰。

“并非是有意慢待。只是……若禀明父帝和母神,将你堂而皇之接进天界,这桩婚事,岂非板上钉钉?”

夜昙托着腮。

她并非不知,也并非想让青葵真的嫁过去。

只是不能对眼前这个人说。

“好吧”,她小手一挥,得了便宜还卖,“本公主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星屑从船边掠过,飘飘悠悠的,夜昙仰起头。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这天上的星星,还真好看。”

远处是一片星河,密密匝匝的,像一斛碎银泼在了浓夜里。

玄商君抬手一指,船底也透明了。

夜昙低头一看,只觉整个人像被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面八方都是星星星星星——!!!

她一把攥住玄商君的袖子。

“你你你你你——”

玄商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子,语气平淡:“脚下这片是南天星野,公主尽可仔细观赏。”

“我不管它什么野!你把它给我盖上!快盖上!”

“少典有琴你是不是故意的!”

玄商君被夜昙呱噪得不甚其扰,只能一指。

一道薄薄的光幕从船板上浮起来,像一层纱,将二人脚下的星河遮住了大半。

但夜昙还在那跺着脚拉扯他。

“……公主你看。”

少典有琴的指尖凝起一点清光。

远处的星星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是北天枢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为斗魁。玉衡、开阳、摇光,三星为斗柄。合称北斗。”

夜昙睁开一眼,天穹处的星辰依次亮起。

“这勺子能舀汤吗?”

顺势摸摸肚子。

“……”

玄商君大无语。

“此星可辨方向,定时节,测吉凶。”

船靠岸的时候,夜昙还在打瞌睡。

玄商君嫌弃地施法将她捞起来。

夜昙兴奋了:“到了?!”

“嘘——”玄商君压低声音,“别出声。”

只见他自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朝着一根白玉柱刷了一下。

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玄商神君可谓完美诠释了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这个道理。

二人偷偷摸摸地绕过守卫,到了蓬莱绛阙。

少典有琴把夜昙安排在离他最近的偏殿。

他本来想安排得更远些,但飞池说“近些好,近些方便”,他也就没反对。

但神君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毕竟,每日只给两颗丹丸和一壶清气茶,就未免有些……刻薄了。

但飞池说得直白:“神君,天界清苦,青葵公主是人族,哪受得了这个?您只需每日送些清心丹和白水,不出三日,她定会哭着求您签和离书。”

“……”

神君想想,觉得也是。

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青葵公主是绝对不会主动退婚的,自己得让她觉得天界不是什么好地方。

“少典有琴!”

不出所料,夜昙连一日也没忍到。

“你们天界,”她冲进书房,双手撑着案几,怒拍,“是不是有意虐待人族?你是不是没有心的,我干脆叫你少典空心算了!”

她靠得太近,加上玄商君自己心虚,稍稍战术后仰了些:“公主何出此言?”

“两颗丹丸一壶水,连口热乎的都没有!”夜昙将桌子拍得咔咔响,“本公主可是离光氏的公主!代表的是人族!”

玄商君那套“天界不食五谷,清气丹能提升法力”的借口还没说完,夜昙就打断他,“你们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凡人要吃啊。”

她寸步不让,“客人来了连口饭都不给,你们天界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这要是传出去,你们天帝的脸往哪儿搁?啊?”

玄商君本就理亏,说到这里,也只能从案边取过一张空白的帖子,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持此帖去膳堂,可领些仙果。”

夜昙抢过,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停下来,回头冲神君得意一笑。

“……”

夜昙公主小胜一局,但一心要退婚的玄商君岂会善罢甘休?

飞池从仙兽苑调拨的仙鹤此刻正在夜昙房外“引吭高歌”,一声比一声嘹亮,生怕整座蓬莱不知道它来了。

夜昙趴在窗台上听了一会儿,搓了搓手,翻窗出去,趁它不备,薅住了尾巴就扯。

仙鹤“嘎”地惨叫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

夜昙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雪白的尾羽,有点遗憾——飞太快了,本来想拔了毛炖汤喝的。

夜昙耳根清静了,但并不安分。

她磨着牙。

少典空心,想看我哭?

我先让你哭!

这日,玄商君正在书房批公文,忽闻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气。

他大惑不解,推开窗,却见观星台的方向飘出一团浓烟。

辣得天空都变了色。

少典有琴赶到观星台时,夜昙正蹲在台子中央,面前支着一口铜锅,锅里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沸腾的汤面上沉沉浮浮,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摆了一溜小碟,里头码着切好的肉片(不知何生物的)。

青菜、豆腐、藕片,整整齐齐的,像是把整个魍魉城的夜市都搬了上来。

“来了?”

夜昙夹了一片肉,在红汤里涮了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来点?正宗人间红汤火锅,辣得过瘾!”

玄商君站在烟雾里,被辣得眼睛发酸。

“观星台乃天界重地,你……”

“我知道啊。但这地风大,味散得快,”夜昙又夹了一片肉,在汤里搅了搅,“你们这儿不是没吃的嘛,还不让自带?我又没动你们天界一根葱。”

还好自己出门总是备些吃食。

说着,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瓶调料。

玄商君看着夜昙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了看那红透的半边天,终是无话可说,全面溃败。

神君无奈,决定按飞池说的,给夜昙在天界安排个职务。

不然还不知道能瞒多久。

观星台那次都惊动了父帝,好不容易才瞒过去。

这会儿的蓬莱绛阙,神君端坐高位,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仙职名录,夜昙坐在他对面,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仙果。

“天河巡使,”神君指着名录,“掌天河之水,察星舟往来,理沿岸灵植灵兽。”

夜昙咬了一口仙果,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舔了舔唇:“这官很大吗?”

“天河巡使直属天军,位同……位同……”

玄商君有些语塞。

毕竟是他新设的官职。

“公主。”

飞池眼看自家君上就要露馅,赶紧打圆场,“天河巡使不掌兵,但天河星舟、沿岸灵植、神兽、水军调度,皆由巡使定夺。此职向来由天界资深仙官担任。”

“是吗?”

夜昙歪头。

神君咳嗽几声,僵硬端坐,不置可否。

夜昙随手将果核一扔,走到人面前,拿黏糊糊的手拍了拍少典有琴肩膀,“行,那这活儿我接了!记得付我两倍的薪水。”

“……好。”

少典有琴垂下眼帘。

他的计划是——给这不安分的公主安排个清闲的虚职,让她觉得天界无聊,自己闹着要走。

玄商君万万没想到的是,夜昙接了这个活儿之后,干得风生水起。

她刚上任就去了天河,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岸边拴着几头夔牛,无精打采的,眼皮耷拉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有气无力的。

还有一群天马泡在天河里。

“嗯……”

夜昙摸摸自家下巴。

蓬莱绛阙里,少典有琴屁股还没坐稳,就有仙吏来报,说天河巡使把夔牛和天马都放了。

少典有琴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染了奏折。

“都放……放到云海里去了,”仙吏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巡使说它们天天拴着太可怜,要带它们去放松放松。”

他不知道这姑奶奶是什么人,但显然是神君的人,不能得罪。

少典有琴放下笔就往天河赶。

半空中就听见云海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牛叫声,以及马蹄踏云的闷响。

夜昙正骑在一头夔牛背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坛,往牛嘴里灌。

玄商君定睛一看,发现那还不是别牛——正是他自己的神兽!!!

夔牛喝了酒,一条腿在云海里蹦得老高,旁边还有几匹天马也醉醺醺地在云海里打滚。

少典有琴看到自家夔牛在云海里蹦得跟踩了弹簧似的,忍不住扶额。

“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就喝了点酒呀。”

夜昙倒骑着牛,两条腿在牛肚子两边晃荡,手里还拎着那只空酒坛。

夔牛醉酒中,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一条腿在云海里蹦跶得欢实,根本不听使唤。

她也不怕,优哉游哉的,像骑了头醉驴。

“对了,我还教它们玩了点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麻雀牌。”夜昙从袖子里摸出一牌,在手里晃了晃,“一牛一马,本公主和你,刚好凑一桌。”

少典有琴看着夜昙那副“我是不是很天才”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化出一物。

“咦?”

夜昙有些惊讶。

这不是那根“同体大悲”吗?

笛声响起。

夔牛趴下来,酒劲还没散,但已经不想蹦了。

天马停下来,吐了几张麻雀牌出来,慢吞吞地走回天河岸边吃草了。

夜昙站在云海里,看着那群被她灌得七荤八素的神兽被一笛子全叫回去了,气得直跺脚。

“少典空心!你混蛋!”

当了好几天巡使,夜昙终于发现不对了。

起因是她去膳堂领仙果的时候,碰见了那只被她拔过毛的仙鹤。

仙鹤正昂首挺胸地站在膳堂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上面写着“二等仙禽”。

夜昙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块“天河巡使”的玉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没看见数字。

“我是几等?”她冲膳堂的管事眨眨眼。

管事擦了擦汗:“无……无等。”

夜昙把玉牌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五等?”

“那我比仙鹤还低?”

“是无等……没有专门的等级。”

管事不敢看人。

这姑奶奶虽然不知是什么背景,但有一点错不了,她铁定是玄商神君的人。

可不是他们这些小仙能得罪的。

夜昙盯着手里的玉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把玉牌往袖子里一塞,端起食盒就走。

“少典空心——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本公主屈服——”

她在蓬莱外嚷嚷,声音大得整座院子都在抖。

几个仙娥从廊下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

“神君!公主在门口喊呢!”

飞池急得。

“再喊下去,怕是整个天界都要知道了!”

“……”

夜昙正撸着袖子,准备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推倒。

玄商君一挥手,她就起飞了。

“你放开我!”夜昙落地后,丝毫不惧,只是瞪他,“怎么?怕人看见?怕人知道你们天界虐待人族?”

“如何能算是虐待?”

神君的语气干巴巴的。

“你还说!”夜昙气得把玉牌往他怀里一砸。

“本公主的官职还不如一只鹤!在魍魉城要饭都比在你们天界过得好!”

“本公主定要拆了你的蓬莱,填了你那破天河。你以为本公主稀得嫁给你?你个老古板,无趣,木头桩子,死空心——”

“一派胡言,”玄商君拂袖,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恼意,“本君自气凝神聚,已逾千年,何来无趣之说?”

飞池看着自家神君那副被戳中痛处还要硬撑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神君,您这也太幼稚了,几千岁的人了,被一个凡间公主说两句“无趣”就急成这样。

飞池还来不及多嘴,玄商君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夜昙扯住他袖子:“你去哪儿?不准走!”

“不是要看有趣的么?随我来。”

玄商君带人来到藏宝阁。

推开门来,里头大得吓人。架子一排接一排,从地面直顶到房梁,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古籍、法器、丹药、矿石,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物件,整整齐齐地码着。

夜昙一进去,眼睛就亮了。

她像是掉进米缸的老鼠,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拿起只玉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对着镜子叹了声“本公主果然姿容绝代”。

拿起一柄短剑,“噌”地拔出来,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剑鸣嗡嗡的。

她还瞥到架子上搁着一只白玉壶。

壶不大,一掌可握,通体莹润,壶身上浮着淡淡的云纹,似有若无,像雾气凝在玉上。壶嘴短而拙,壶盖严丝合缝,顶上捏着一枚小小的钮,钮是莲蓬的形状,莲子颗颗分明,生动可爱。

夜昙回头看向少典有琴,不住瘪嘴:“你爱搜集茶壶?”

这都是什么老头子的兴趣?

“壶中天地。乾坤法祖炼制。壶中另有一界,山水俱全,四季分明。”

见夜昙一脸不信,少典有琴叹口气。

“随我来吧。”

玄商君带夜昙进了壶中天地。

两人落在一片草地上。

夜昙蹲下来,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

只见草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连歪都没歪一下。

她站起来,发现脚下的石子路也是齐的。

“你这里……是不是什么都得整整齐齐的?”

玄商君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片齐整得令人发指的草地,语气平淡:“壶中天地,自有其序。”

夜昙“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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