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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不动·四·始作俑者[番外]

可是,却也不止这些。

他震惊于自己竟成了她噩梦中最狰狞的那一部分。

可于这震惊的裂隙里,少典有琴心里又悄然滋生出一种近乎悖逆的欣赏。

……是的,他欣赏她。

欣赏她那种宁为玉碎的刚烈,欣赏她那灼人的生命力。

不顾一切,可以燃尽一切。

他当然怜惜她。

却又觉得自己是最不配怜惜她的那个人。

每一次为她拭去唇边药渍,每一次为她念书,都像在反复印证着自己的虚伪。

是他将她拉入这命运。

对着她,他的负罪感就如影随形。

可这仍不是全部。

在所有苦涩的思绪之下,在连少典有琴自己都未曾察觉,一株不见天日的藤正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它缠绕着他的心脏。

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凝望里加深力度。

久而久之,这份复杂难言的感情,像一棵生在悬崖绝壁裂缝中的树一样,盘根错节。

它的根须埋在贫瘠与风霜里,枝干亦被命运扭曲。

却偏在嶙峋处,迸出一点孤绝而顽强的绿意。

他不敢想,那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它扎得自己生疼,却又……舍不得剜去。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希望她能醒来。

……那么,她要如何醒来?

玄商君纵然天赋绝伦,却也没有什么势在必得的好主意。

日子在一天天的消磨。

但少典有琴并不会因此感到多一份轻松。

天界总归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去做。

身为星辰之灵,早在三月前,他便推演出不日将有“月蚀金乌”之象——日轮将短暂被月华遮蔽,天界会陷入片刻至阴时刻。

少典有琴抿唇,这至阴之气若不多加防范,难免伤及天妃,便早早地将应对之法布置了下去。

就在三日前,他还特地嘱咐飞池,要加强蓬莱内外的结界。

此时,植物昙正被仙娥扶着在廊下。

此刻,她的神识在紫胶中猛地一振——她听见了!

哼!

夜昙兀自在紫胶里搓了搓手。

少典空心你想关窗?封殿?想得美!

本公主偏要开出条缝来!

不过,这回她学精了,不再把力气花去挪外头的杯杯盏盏——那点能量就像撒出去的芝麻,屁用没有。

夜昙选择把所有偷偷攒的、蹭的、抠搜下来的能量,全捂在紫胶最里头,开始专心致志地用来……抠壳。

对,就是字面意思的抠。

她将法力攒下来,化出美人刺,对着紫胶内壁某个点,滋滋滋地开始钻。

“我钻……我钻钻钻……”

先前她也不是没试过,不过划拉几次,见无效果,便也停了。

钻到一半觉得无聊,夜昙又对着身边一处挠了挠。

紫胶内壁被她挠得一阵细微波动,像块被戳的果冻。

夜昙终究是忍不住吐槽:“嘿还挺弹!”

但她没忘了钻钻挠挠,滋滋滋,像个开山工。

日蚀时刻,玄商君周身依旧清辉如瀑。

显然,这天地至阴也不能打扰他分毫。

他身后,某朵花正在自己的“果冻房子”里——

滋滋滋地钻。

咻咻咻地挠。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花。

伴随“咔”的一声轻响,一道发丝般的细缝悄然绽开。

“嘿嘿,”夜昙在一片黑暗里得意地甩甩头发,“虽然本公主还没出去……”

“但进度条终于动了!”

夜昙透过那丝细缝将法力往外度。

她发觉,自己多少能控制一点这具身体了。

虽然缝细得,根本就连缕微风都透不进来。

虽然外头那位星辰之灵压根没察觉……

但!

“裂缝虽小,那也是本公主亲手抠的!”

夜昙美滋滋地摸摸这条“战绩”。

有时候,一条不起眼的缝,就足够让一颗憋坏的心,乐上老半天。

何况,是千载难逢的一次冲锋。

蓬莱绛阙内,玄商君正亲自检查殿内每一扇窗牖。

就在他转身欲封最后那扇云窗时,目光却倏然定住——

夜昙还在。

“带天妃回内室。”

少典有琴蹙眉。

仙娥慌忙应声,推着云椅离开。

就在途径最后那扇未闭的云窗时,夜昙在紫胶深处猛地睁开了眼。

就是现在!

她将这几日钻洞挠墙,挖心挠肝攒下的所有力气,连同那点偷听到“蚀日”时便沸腾的心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具早已麻木的身躯。

仙娥只觉得自家手腕一沉。

“咔嚓——”

轮椅上那具总是软绵绵的身躯骤然绷直,竟整个人从椅中弹起,如一道紫色闪电,向窗户撞去。

“哐当——”

轮椅翻倒,夜昙如离弦之箭,嗖地飞向云窗。

琉璃窗棂应声炸裂,晶莹的碎片如冰晶爆散。

少典有琴伸出的手,堪堪擦过她翻飞的衣袖。

一时间,玄商君竟忘了施法。

他瞳孔骤缩,只见她眸底流转的紫光,映着漫天破碎的琉璃与他惊愕的脸,亮得灼人。

夜昙直直跌出殿外,坠入那片银辉倾泻的天地。

扑面而来的是一身凛冽夜风与汹涌的月华。

地脉紫芝的本体终于开始疯狂吞纳太阴之力。

那厢,少典有琴指诀已成,清光流转,正欲扬手将夜昙从月华中剥离——

动作却陡然凝滞。

只见月光如银梭,与她身上的紫光交相辉映。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夜昙居然侧了头。

不是看向他,而是望向殿外那片因日蚀而格外璀璨的星河。

那双被月光洗过的眼眸清澈得惊人。

不……有哪里不对!

不是空洞的凝视,而是带着某种异乎寻常的专注……

是她在看!

少典有琴本能地中断了施法。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关键。

她为何会选择在这等至阴时刻破窗?

为何月华与她竟契合至此?

也许这并非意外。

而是有意为之。

她是一直都在等待某个恰好的时机?

等待某道恰好的月光,某个恰好的——能让她利用这份力量的契机么?

风卷着琉璃碎屑,自两人周身掠过。

少典有琴终是缓缓垂下手,敛去周身所有清气,如同收起羽翼的鹤,静立在侧。

或许,真能有奇迹也说不定?

夜昙泡完月光,感觉力量攒得差不多了,倏然睁眼,眸底紫金流转如熔岩破冰。

她没有望向倾泻的月华,没有看向破碎的苍穹,而是倏地转头——目光如灯,直直撞进少典有琴眼里。

玄商君本能地上前半步。

“公主,你没事吧……”

同一刹,夜昙的手猛地抬起,五指死死扣住了他僵在空中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有些骇人,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没办法嘛,重获自由的某花可是激动坏了。

夜昙就这样攥着少典有琴,借着他的力道,从满地碎琉璃中慢慢坐直了身子。

紫光尚在她指缝间流淌——那是精纯魔气,与玄商君周身的清灵仙气相撞,便激起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

像冰水泼进滚油里。

少典有琴微微蹙眉,腕间传来阵阵灼刺般的痛感,周身清气当即翻涌欲起。

神君指节一颤,强行压下了所有反击的本能。

任由那冰冷且凶戾的紫气如荆棘般缠上他的手腕。

魔气与清气交锋、撕扯,激得二人袖口无风自动。

可少典有琴始终没有抽手。

他只是垂眸,看着夜昙汗湿的额发,看着她那因用力而绷紧的面颊。

夜昙毫不畏惧那种堪称逼视的目光,仰头扯出一个嚣张的笑。

“少典有琴……”

“你算准了天象……”

“怎么没算准……”

“本公主今天……非晒这月亮不可。”

“……公主。”

少典有琴松开了手。

他僵立原地半晌,才想起来要做什么。

终是朝人施了一礼。

“我去请医官为你诊治。”

少典有琴转身欲走。

广袖之下,他无意识捻着方才被她攥过的位置——那里还烙着一圈淡紫,与他的清气丝丝缠绕,一时间竟挥之不去。

但他无暇顾及,无暇猜测和怀疑。

玄商君当然是担心。

担心夜昙骤然苏醒,是否伤及根本,担心月华灌体是否留有隐患。

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她那双终于清明的眼,不敢面对那双眼里或许会有的怨恨、漠然,或是……

他不敢深想的其他情绪。

不能面对最终的答案。

不能承受……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照料”,是极其荒谬的。

他甚至说不清,这心绪是窘迫,是忐忑,还是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

只觉得这天地忽然逼仄得令人窒息。

夜昙当然不会让他就这样带着伤逃走。

眼看那道白影就要消失,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刚恢复的那点力气全赌上,结结实实地往他后背一扑。

“哎哟!”

夜昙叫得夸张,整个人却已借势挂在了神君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肩,下巴顺势抵在他肩上,吐息带着未散的凉意:“我、没、事——”

少典有琴浑身一僵。

半晌,他终于找到了词。

“……你先起来。”

他的声音绷得紧,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

“那你抱我起来。”

夜昙得寸进尺,手臂又收紧半分,指尖故意蹭过人前襟。

见玄商君皱眉,她依旧满不在乎地撒娇。

“人家起不来嘛~”

“不然我就这么挂着,让飞池和众仙他们都瞧瞧,玄商神君是怎么把自家天妃扔地上的。”

“……”

玄商君闭了闭眼。

下一瞬,夜昙只觉周身一轻——一股温和的清风自他袖中涌出,稳稳将她从自家背上“揭”了下来,而后又将她的身体轻柔托起,像托着一片羽毛,径自往蓬莱内殿飘去。

夜昙在半空中晃了晃脚,看着身后人的侧脸,忍不住偷笑,就这么飘进了蓬莱。

这可真是好风凭借力呀~

蓬莱绛阙整夜都灯火通明。

医官诊断过后,捻须沉吟片刻,只道:“天妃脉象渐稳,只需静养便可。”

闻言,殿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唯玄商君不敢懈怠,以“公主需将养”为由,亲自挡了天帝派来探问的仙侍,又细细嘱咐仙娥备好汤药。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转身欲走——

腰间又骤然一紧。

夜昙牌腰带及时上线了:“等等等等……”

玄商君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去拂她的手:“公主,此举不合礼数。”

“礼数礼数!你就知道礼数!”

腰带昙非但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

“傻瓜——”

那掌心温热,气息鲜活。

少典有琴伸出的手也僵住了。

“少典空心,”夜昙干脆爬近人身边,仰起下巴,眼睛亮得灼人,“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

少典有琴喉结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看着我。”

论刁蛮,夜昙公主那可堪称无师自通。

“你怎么……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换了是她,早就克制不住,问上个千八百遍,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干净了!

唯玄商君沉默一对。

“……”

“……”

夜昙大无语。

完全不知道少典空心到底在别扭什么嘛!

殿内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

窗外,晨曦初露。

一缕天光斜斜切进来,正好照在夜昙仰起的脸上,照进她那双明眸里。

玄商君被她逼视着,避无可避,喉结滚了几滚,才艰涩地挤出声音:“你是不是……为何……”为何宁愿服那涣神散,也不愿嫁来天界,成为天妃?

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如此质问?

他是始作俑者。

夜昙挑眉,伸手用力捏了捏神君脸颊。

算是报复。

“少典空心,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玄商君默然。

若他没在日晞宫看到那瓶涣神散,没见过那药方,或许他还能相信这只是巧合,还能继续用“不过是病症”来欺骗自己。

可此刻,那白玉瓶冰凉的触感仿佛还烙在掌心。

见人依旧不答,夜昙眯起眼,指尖威胁性地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天天堵在蓬莱门口问,问到你肯开口为止!”

玄商君被她戳得偏过头,终是低叹一声,语里浸了夜的寒露。

“……你是不是因为不愿做天妃,因为讨厌我……才……自戕的?”

“哈?!”夜昙眼睛瞪得溜圆,随即气得笑出声,“不是,少典空心,这谁告诉你的?”

她一把揪住他前襟,用力晃了晃:“谁说我自戕了?还有,谁讨厌你了?!我是讨厌‘天妃’这个身份!讨厌那些没完没了的规矩,讨厌走到哪儿都要被说‘不合天规’!”

她越说越气,脸颊顿时鼓成一个包子。

“既如此……你想离开天界么?”

这话他问不出口,却又不得不问。

“当然……”

夜昙不假思索,但瞥见自家夫君的脸色,话到嘴边硬是拐了个弯儿。

“怎么,你想赶我走?”

不等玄商君开口,又是一通抢白。

“告诉你啊,没门!你对着人家我絮絮叨叨念了一年的书,从兵法念到鬼故事,闹得我耳根子都起茧了!现在把我吵醒了,就想扔下我不管?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你得负责!”

夜昙叉着腰,瞪着人,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话跟不用钱似地弹射:“我说少典空心!我是因为你倒了这么大霉,被困了这么久,你以为你把我救出来就完了?”

“你得赔我!赔我精神损失!赔我时间损失!就罚你……罚你接下来一百年都得给我当牛做马,陪我吃遍四海八荒的美食,看遍所有的美景!”

“先说好,这些都只能算是补偿哦!”

离光夜昙没理也硬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欠我的可多了!我虽然不能动,但我可都听着呢!你之前是不是有三天没来跟我说话?是不是偷偷骂过我?这些账我们都得一笔一笔算清楚,在你补偿完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

“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很脆弱的,离了你肯定不行。你得保护我!”

“……”

玄商君怔怔望着人。

他连个插话的时机也无。

晨光在喇叭昙身后炸开,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揪着自己衣襟,眼里却烧着两簇理直气壮的鲜活火焰,烫得他心头那片冻土嘶嘶作响。

她的态度,她的眼神,她这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指控,没有半分痴惘懵懂。

这是一个清醒的、鲜活的灵魂,掷地有声地在向他讨债。

他居然觉得欣喜。

那情绪像涟漪一样,自心头荡开。

一个真正的痴儿,不会一次次推动杯盏,不会让仙贝滚至他脚边。

这只能是她自己,用尽一切笨拙的方式,在无数个日夜里,拼命想要提示他。

她在那里。

她想要出去。

她想要自己救她出去。

玄商君心中所有沉重的猜测,所有那些关于“自戕”“折磨”“阴谋”的推想,都在夜昙此刻灼人的注视与滚烫的指控里——

碎成了轻盈且晶亮的尘埃。

神君心头猛地一松,一股由衷的喜悦涌泉而来。

原来她并不恨他。

原来他的存在对她而言不是折磨。

“青葵公主……”

玄商君斟酌着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微哑:“你……”

“啊……”

夜昙终于忆起自己的身份,眼睫一垂,周身气势倏然收敛。

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理直气壮的模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做作的温婉。

她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顺便还拍了拍,不动声色地揩了下油。

随后,两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连肩颈的线条都放柔了几分。

姐姐该有的温柔、得体、甚至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她都门儿清~

才不会怕他们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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