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昙抿了抿唇。

看来，嘲风还是影响了青葵许多。

这不，都会骗人了呢。

神君终是没再追问。

此时此刻，眼前女子的身份谜团，神魔二族纠葛，忽然都失了份量。

他唯一想弄清的，就是这女子究竟为何执着于同他双修。

但这问题……

注定问不出口。

问青葵么？

平白辱她清名。

问她……

他几乎能想象她挑眉嗤笑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或许于她，这确实就是场可有可无的游戏。

自己不过是她狩猎的对象。

所以，就只能问他自己。

两千七百年的修行，竟困于床笫之私。

如今反噬，又能怪得了谁？

神君终是垂下眼睫。

那些翻涌的疑问在唇齿间转了几转，又沉淀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很疲惫。

千年的疲惫仿佛在一个瞬间排山倒海而来，将他吞没。

而他毫无抵抗之力。

“……明日。”

屋里是持久的沉默。

久到夜昙都觉得有些不适，少典有琴这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蓬莱响起。

“请你离开天界吧。”

没有质问，没有追究。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紫衣少女一眼，转身便走向内室。

“欸？不是说我还能小住几日的么？”

夜昙的语气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嘛！你……”

但她没等来回答。

门便在面前轻轻合拢。

窗外，掠过孤星一颗。

“……”

夜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这闭门羹，她从前也没少吃。

习惯了。

比起喊打喊杀总归是好太多了。

只是……她觉得，他心里大概……可能……

也不会好受。

直到青葵轻拉她衣袖，夜昙才回过神来。

“啊姐姐？你真的决定要一直待在天界了么？”

她拉着人手叽叽呱呱了一晚上。

奈何，任夜昙磨破嘴皮，青葵依旧没再松口要下界的事情。

……也是被她有琴影响了吧？

哎……

夜昙叹口气。

那就只能请嘲风自求多福了。

反正这边的空心还是挺厉害的。

连她都觉得有些棘手呢！

虽然但是，自己吸的清气还没还给他哦！

夜昙吧嗒吧嗒跑过去，想去扣蓬莱的门。

但又犹豫了。

青葵知她心中所思，只是走上前，拉住夜昙的手，又冲她摇摇头。

“……”

夜昙摸摸鼻子。

也是，事情都办完了，自己是该走了。

如果留在这儿，说不定才会夜长梦多，让她有琴发现她们体质的不对劲。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夜昙也还是磨磨蹭蹭的。

好不容易说是整理完了东西（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行李要整理的啦~），才在众人的瞩目中出了蓬莱。

她兀自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蹦蹦跳跳，看着……

也没那么失落。

一点不像是被扫地出门的。

飞池和翰墨都在一旁看着，心里多少有些不满。

这坏女人没心没肺，他们家神君可是为了这事心神不宁。

可是，一想到神君，他们又觉得，其实留她在天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他们都不说，青葵公主也同意，神君多纳一个侧妃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他们都觉得这位挺不靠谱的，不对，应该说是非常离谱。

但是，只要神君喜欢，便好。

他们都能看得出来，神君有多失魂落魄。

——————

夜昙在南天门不远处的云彩边等了很久。

久到把自己脚下的云彩都踢秃噜了一块。

也没等来她有琴。

那……

要不就走吧？

还是再回去蓬莱蹲一下？碍一下眼？

正在夜昙思索之际，身后的清气蓦的动了。

“！！！”

夜昙惊讶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嬉皮笑脸。

“你来了呀~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害人家在这里吹了那么久冷风……”

她又在那挤眉弄眼，嘟嘴撒娇。

同少典有琴的严肃脸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跟我来吧。”

神君广袖一拂。

“……喔。”

夜昙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典有琴身后。

眼睛也不看路。

前者刹车，她也就这么撞上去了。

“呜……”

夜昙揉揉脑袋，故作可怜状。

“……”

少典有琴回头看她。

他当然知道她是演的。

经过那两场打斗，他又如何不知，眼前女子的能耐。

可是……事到如今，自己居然还是忍不住来见她。

明明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不由涌起一种浓重的酸涩，手也不由自主地握成拳。

“……”

夜昙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在那眼神里败下阵来。

只是扭脸，看向虚空的万丈霞光。

还是悬崖。

还是夕阳。

还是一双人。

只是这情……

想到这茬，夜昙眼神游移。

“你到底是谁？”

少典有琴知道，他刚发现被骗时，也没想过要杀她。

在蓬莱枯坐一夜，他也想了很多。

是的，从头到尾，他根本就不想杀掉她。

就算她是沉渊的探子。

就算她如此戏弄自己……

但他还是觉得，她不是坏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好聚好散都显多余。

他们之间，始于欺骗，忠于真实。

这让他不能不好奇。

“怎么怎么，你很在意呀？”

那厢，夜昙眼睛一下亮了。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

她怎么这个样子！

神君有些恼羞成怒。

但几息之后，还是冷静下来。

他也不是特地来这找她吵架的。

“我不明白……”

少典有琴语带凝涩。

“你来天上……”

“就只是为了……折辱我么？”

他想了很久，也没能理出些头绪。

明明，她有那么多的机会去探听天界的秘密。

只要她想。

在那样的情景下，他未必不会告诉她。

因为，他是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

可是，她好像对天界的事情并无兴趣，一天到晚就是围着自己转。

明明从前他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如今却是渐渐习惯。

玄境没人来，他反倒觉得不自在。

“为什么？”

难道现在对于沉渊族来说，让天界神族颜面不存甚至要比切实的好处更能让他们满意了？

神君不由苦笑。

“……”

夜昙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心里有点小愧疚。

她抿抿唇，忽然一步上前，将人抱住。

少典有琴本能地浑身一颤，但毕竟是没将人推开去。

夜昙不管不顾，只是抱着人。

没过多久，她就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从僵硬到放松。

同时，亦伸出手来，回抱她。

夜昙摸摸他头发，又拍拍他背。

“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呢？”

又开始钓鱼。

“你说。”

他来，不就是为了听她的故事么？

“其实……我是……”

夜昙抱着人，将前因后果老老实实说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神君很震惊。

“你还相信我呀？”

夜昙也很惊讶。

“……”

“……”

两人静默无言，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终是神君先伸出手，复又将她抱住。

“你知道么，你真的很残忍。”

他知道，自己宁愿相信她这些话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

夜昙有些不服气。

“怎么能说都是我的问题！”

虽然现在看来，姻缘桥是得变成伤心桥了。

“因为……你既来了，又要离开，你……想过我要怎么活么？”

他话里带着些怨怼，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哀伤。

夜昙却是不会轻易就伤春悲秋。

“如果这么说，那无论我来与不来，你都会说是我的错吧。”

“你想啊，如果我不来，让你在归墟嘎了，那你死后有灵还不是要怪我？”

“这么看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

“你这人才是真的大大的狡猾！”

“我……”

神君被反将一军，哑口无言。

他本就不善口舌之争，碰上夜昙这般逞口舌之快的，更是有理说不清了。

“现在……要怎么办？”

“所以，你要离开青葵么？”

夜昙试探。

“你……要我离开青葵么？”

神君挑眉。

“你敢！”

“……”

“除非她自己要离开！”

夜昙恨恨的。

“不然你这就是始乱终弃！”

作为娘家人，她定是要将他追杀到天涯海角！

“可是……”

可是他爱的人……

是她。

“忘又忘不掉。”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怎么怎么？忘不了人家呀？”

夜昙眼珠咕噜一转，又矫情起来。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真要跟我私奔么？”

“我……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想。

归墟也好，青葵也好，这都是他的责任。

“嗯。”

这还差不多。

“不过……那个啥，其实……要不，你去问天帝要一下闭念锥？”

离光夜昙非常鸡贼地建议。

“闭念锥？”

这个东西好像他好像听到过。

玄商君回忆了一下，上古的法宝法卷里的确有记录过。

“嗯~你用它就行。”

“不过，就算用了，也不能忘了十重金身的法门哦~”

“……”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从今各保金石躯。百年分离在须臾。

“有琴，我走了，你要对我姐姐好！”

“……”

玄商君再度沉默。

不仅是因这即将到来的离别。

更是因他自忖大概无法做到。

至少她和青葵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这承诺他决计说不出口。

“你也要……好好的。”

那厢，夜昙已化作一道紫光，绝尘而去。

留下一抹斜阳，一地伤心。

———————

只是另一个时空的蓬莱，却依旧鸡飞狗跳。

“有琴，听我跟你说哦！”

夜昙连手带脚的笔划，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差点就要唾沫横飞。

“你呀，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我要走，你还拉着我衣袖说别走，整个一少典伤心你知道吗！”

她美滋滋拿手在空中转圈圈。

“就知道本公主的魅力决计不减当年！哼！”

离光夜昙各种骄傲。

“……”

少典有琴都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

就这会儿功夫，她就又给他多取了一个绰号！

听这声色，想必又在那个世界里头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然后还始乱终弃！

“……那个……昙儿啊……”

神君硬着头皮开口。

“什么事，说~”

夜昙正高兴呢，桌子拍得嘭嘭作响。

“商量一下呗，能不能别叫我少典伤心啊？”

少典空心已经够恶搞了好吧！

“什么嘛，对我给你的爱称不满意啊？”

夜昙嘟嘴叉腰。

“……”还爱称！

他错了，她就是喜欢欺负他！

“我都没追究你和我姐姐在一起的事情欸！你还不喜欢我给你的爱称哦！你不爱我了是吧！”

灵魂三问，直逼面门。

“那个……”

听夜昙提起这茬，神君浑身一震。

“那个……你看嘛，和你姐姐一起，我其实……”

他觉得他应该不敢说什么……

更不会去违拗青葵的意思。

简而言之，相敬如宾之外，言行举止，都不敢出格。

“总归不如同你在一起这般自在。”

“哦？”

夜昙音调上扬。

“真的？”

“真的。”

神君复将夜昙抱紧。

“她很好，就像……我母神，没人会讨厌她。”

“但我们在一起，不会有那种热烈到要燃烧一切的爱意。”

就像两条水流最后汇聚在一起。

或许……以后也会慢慢分开。

若是青葵死了，他会伤心，但应当还不至于……

那般痛哭，一直痛苦。

“那也就是说……你就喜欢被我欺负是吧？”

夜昙满意了，开始撒娇。

“……”

“你犹豫了！你刚才一定是哄我的！”

“哎呀，咱们都有进宝了。”

神君赶紧转移话题，试图拿少典进宝当挡箭牌。

“我觉得……你迟早会和青葵有女儿！”

话题的确是转移了，不过是朝着相当奇怪的地方。

“不过也可能……你不行……啧啧……”

“什么嘛！”

这下神君可不依了。

“我不行哪里会有进宝！”

事关男人的尊严！

“什么叫没有我？”

某个宝刚好过来串门，已经竖着耳朵听墙根很久了，这下更是忍不住了。

“去去去~”

“……”

被亲娘嫌弃的少典进宝在蓬莱的玉石地上阴暗爬行。

本来是想要趁机吸引一下她爹的注意力。

可是爹的注意力都在娘这！

她不开心了。

最后只能哭唧唧去投奔霓虹了。

留下蓬莱里一堆腻腻歪歪的夫妇。

还有蓬莱外漫天的七彩流云。